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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我正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買午餐。
看到屏幕上顯示的號碼,我的手僵在半空中,三明治差點掉在地上。
這個號碼我刪過三次,卻始終記得。
六年了。
整整六年沒有聯系。
我盯著那串數字,手指在接聽鍵上懸停了足足十秒,最終還是按了下去。
"喂?"我的聲音比想象中要平靜。
"小川!是我,你張姨。"電話那頭傳來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帶著刻意的熱情,"這么多年沒聯系,張姨想死你了!"
張姨。
我繼續沉默,等著她說下一句話。
"是這樣的,"她頓了頓,聲音里透出掩飾不住的興奮,"家里拆遷了!你爸說了,你也是家里的孩子,這錢得分你一份。快回來辦手續吧!"
我站在便利店門口,看著馬路對面公司大樓玻璃幕墻上反射的陽光。七月的深圳,熱浪滾滾。
"我有這么好心?"我冷笑著反問。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小川,你這話說的……咱們是一家人啊!當年的事,都是誤會……"
"誤會?"我打斷她,"當年是誰讓我滾出家門的?是誰說我這個拖油瓶不配分家里一分錢的?"
"那、那不是……"張姨的聲音有些慌亂,"當時你爸身體不好,我心情也不好,說話重了點……"
"重了點?"我握緊手機,指節泛白,"你讓我在大雨天跪在門外三個小時,求你讓我見爸最后一面。你說那是重了點?"
便利店的冷氣從自動門飄出來,打在我脖子上。我卻覺得后背在發燙。
"小川,你聽我說……"
"不用說了。"我深吸一口氣,"拆遷的錢,我一分都不會要。但有些賬,該算清楚了。"
我掛斷電話,手還在微微顫抖。
收銀員小妹看著我:"先生,您的三明治……"
我這才想起來,自己還站在收銀臺前。付完錢,拿著三明治回到公司,卻完全沒有胃口。
辦公桌上的日歷顯示:2024年7月18日,星期四。
距離我被趕出家門,已經過去整整六年。
我以為自己早就釋懷了。
我以為那些事已經翻篇了。
但張姨的這通電話,像是把一把生銹的刀子重新插進傷口,用力攪動。
窗外的深圳灣在陽光下波光粼粼。
我想起六年前那個雨夜,我跪在老家那棟老房子的門外,渾身濕透,嗓子喊啞了也沒人開門。
我想起第二天早上,鄰居王嬸偷偷告訴我:你爸昨晚走了,你張姨說不讓你進去,怕你跟她搶遺產。
我想起自己站在殯儀館門口,看著靈車駛出來,卻連最后一眼都沒能見到。
手機又響了。
還是那個號碼。
我這次接得很快。
"小川,你先別掛!"張姨的聲音更急促了,"拆遷款有三百萬!你爸說了,分你一百萬!你想想,一百萬啊!夠你在深圳買房了!"
一百萬。
真是大方。
"你爸臨終前還念叨你呢,說對不起你……"
"別拿我爸說事。"我打斷她,聲音冷得像冰,"我爸要是真想見我,為什么那晚不讓我進門?"
"那是我一時糊涂……"
"一時糊涂?"我冷笑,"還是因為我爸的存款和房產證,都被你藏起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繼續說:"六年前你趕我走的時候,可沒說我是家里的孩子。現在拆遷了,就想起我來了?"
"小川,你要這么想,張姨也沒辦法……反正錢在這兒,你要不要?不要的話,就全歸我和小宇了。"
小宇。
張姨的親生兒子,比我小三歲。
"我會回去的。"我盯著窗外的海,"不是為了錢,是為了把當年的賬算清楚。"
我掛斷電話,打開電腦,訂了明天回老家的機票。
同事小林探頭過來:"川哥,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家里有點事,明天請個假。"
"拆遷?"小林眼尖,看到了我電腦屏幕上的機票信息,"恭喜恭喜啊!"
我沒接話,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腦海里浮現出那棟老房子的樣子。
三室一廳,八十多平米,是我媽留給我的。我媽走的時候我才十歲,她拉著我的手,讓我好好讀書,說房子以后就是我的。
兩年后,爸爸娶了張姨。
張姨帶著小宇進了家門。
從那天起,一切都變了。
01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坐上了飛往老家的航班。
兩個半小時后,飛機降落在這座闊別六年的小城。
出了機場,打車直奔市區。
車窗外的風景既熟悉又陌生。很多地方都變了,新修的高架橋,拆掉的老街區,拔地而起的商業綜合體。
只有一些細節還保留著記憶的影子——那家早餐店還在,門口的梧桐樹長高了不少。
"師傅,去金河路126號。"
"那一片都在拆啊!"司機師傅是個健談的人,"聽說賠償標準很高,一平米兩萬多!"
我沒接話,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車子開進老城區,道路變窄了。兩邊都是貼著拆遷公告的老房子,墻上用紅漆寫著大大的"拆"字。
熟悉的街道出現在眼前。
轉角的雜貨鋪還在,店主換成了年輕人。對面的理發店關門了,鐵門銹跡斑斑。
"就是前面那棟。"我指著一棟六層高的老樓。
樓下站著幾個人,正在議論著什么。
我下車,拖著行李箱走近。
"哎呀,這不是小川嗎?"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我轉頭,看到王嬸從單元門里走出來。她老了很多,頭發全白了,但眼神還是那么慈祥。
"王嬸。"我叫了一聲。
"長這么高了!"王嬸打量著我,眼眶有些泛紅,"六年了,你都沒回來過……"
"嗯。"
"你張姨在樓上,一大早就在打電話,不知道在忙什么。"王嬸壓低聲音,"小川啊,這次回來,可要小心點。你張姨那人……"
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王嬸。"我提起行李箱,"我先上去了。"
"等等!"王嬸拉住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牛皮紙袋,"這是你爸生前給我的,讓我轉交給你。我一直留著,怕寄丟了。"
我接過紙袋,入手很輕,里面好像是幾張紙。
"你爸說,如果有一天你回來了,一定要親手給你。"王嬸眼淚掉了下來,"他到最后,心里想的都是你啊……"
我的喉嚨一緊,說不出話來。
"嬸不多說了,你自己看吧。"王嬸抹了把眼淚,"記住,別讓你張姨看見。"
我點點頭,把紙袋塞進背包,走進單元樓。
樓道里的聲控燈還是壞的,只能摸黑往上走。墻上的小廣告比以前更多了,牛皮癬一樣貼滿了整面墻。
三樓,那個熟悉的防盜門出現在眼前。
我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按響門鈴。
腳步聲傳來,由遠及近。
門開了。
張姨站在門口,六年不見,她似乎沒什么變化。四十多歲的年紀,保養得還不錯,染著栗色的卷發,穿著件真絲襯衫。
看到我,她臉上立刻堆起笑容:"小川!真的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我沒動。
"怎么?還在生張姨的氣?"她的笑容有些僵硬,"都過去這么久了,你也該消氣了吧?"
"讓開。"我淡淡地說,"這是我媽留給我的房子,我進自己家,不需要你同意。"
張姨的臉色變了變,但還是側身讓開了。
我拖著行李箱走進去。
屋里的布局變了。客廳的家具全換了新的,真皮沙發,大理石茶幾,墻上掛著液晶電視。
只有那張舊餐桌還在,是我媽當年買的。桌角有個缺口,是我小時候磕的。
"小宇!小川回來了!"張姨朝臥室喊了一聲。
房門開了,一個年輕人走出來。
小宇現在二十四歲了,長得很高,一米八幾的樣子。他穿著一身名牌運動服,腳上是限量版球鞋,脖子上掛著金項鏈。
看到我,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絲不屑的笑。
"喲,還真回來了。"他走到沙發邊坐下,翹著二郎腿,"聽說你在深圳混得不錯?科技公司?"
"嗯。"
"幾千塊一個月吧?"他點燃一支煙,"我現在一個月也有兩萬呢。"
"小宇在市里的廣告公司上班!"張姨立刻接話,語氣里滿是驕傲,"前途無量!"
我沒接話,把行李箱放在門口,在沙發上坐下。
"媽,茶。"小宇沖張姨使了個眼色。
張姨連忙去倒茶,端到我面前:"小川,喝點水。這可是鐵觀音,兩百塊一兩的好茶!"
我接過茶杯,沒喝,放在茶幾上。
"說吧,拆遷的具體情況。"
張姨和小宇對視一眼。
"是這樣的,"張姨清了清嗓子,"房子八十六平米,按照兩萬一千塊一平米賠償,總共一百八十萬。另外還有搬遷費、過渡費什么的,加起來差不多三百萬。"
"房產證呢?"
"在這兒!"張姨從茶幾抽屜里拿出一個紅本子,"你看,寫的是你爸的名字。"
我接過房產證,翻開看。
產權人:方大海。
我爸的名字。
"按照法律,"我抬起頭,盯著張姨,"爸沒有遺囑的話,這筆錢應該由法定繼承人平分。"
"對對對!"張姨連忙點頭,"所以張姨想著,分你一百萬,剩下的我和小宇兩個人分。你看行嗎?"
"不行。"
張姨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意思?嫌少?"小宇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你一個外人,能分一百萬已經很不錯了!"
"外人?"我看著他,"這房子是我媽的,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爸的名字,按理說我才是第一順位繼承人。你們母子,才是外人。"
"你!"小宇騰地站起來。
"小宇!"張姨拉住他,轉向我,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方小川,你別給臉不要臉!當年要不是我照顧你爸,他能活那么久?這房子雖然是你媽的,但這些年的裝修、維護,哪樣不是我出錢?"
"是嗎?"我從背包里拿出手機,"那咱們就去法院,讓法官來判。"
"你敢!"張姨的聲音尖銳起來,"你要是敢鬧到法院,我讓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怎么拿不到?"我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爸的名字,我是他的親生兒子,我有繼承權。你要是再敢攔著,我現在就去律師事務所。"
房間里安靜了。
02
張姨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笑了。
那笑容讓我感到一絲不安。
"行啊,小川,這些年在外面,長本事了。"她坐回沙發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既然你要談法律,那咱們就好好談談。"
她從茶幾抽屜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什么?"我問。
"你自己看。"
我接過文件,是一份公證書。
日期是2018年6月15日,也就是爸爸去世前一個月。
內容是:方大海自愿將金河路126號房產的繼承權贈予配偶張秀蘭和兒子方小宇,各占百分之五十。
公證處的紅章清晰可見。
我的手指捏緊了紙張。
"這是假的。"
"假的?"張姨冷笑,"上面有公證處的章,有你爸的簽字和指紋。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公證處查檔案。"
我死死盯著那份文件,腦子飛快運轉。
2018年6月15日。
爸爸去世是6月28日。
那時候他已經病重,神志不清,怎么可能去公證處?
"你是怎么讓他簽字的?"
"他自己愿意簽的。"張姨理了理頭發,"小川,你爸臨終前說了,這些年你沒回來看過他一眼,他心寒了。所以他決定把房子留給我和小宇。"
"不可能!"我的聲音有些顫抖,"我那時候在準備考研,爸爸知道的!他說等我考上了就回來看他!"
"考研?"小宇嗤笑一聲,"考了嗎?考上了嗎?"
我沒說話。
那年考研我確實落榜了。
"你爸等了你一年,"張姨繼續說,"從查出癌癥到去世,整整一年,你回來過嗎?打過電話嗎?過年過節,連個微信都沒有。你說,他能不心寒嗎?"
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
我確實沒回來過。
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時候我剛大學畢業,在深圳找了份工作,每個月工資三千塊,房租就要一千五。我想等自己站穩腳跟了,再回來接爸爸去深圳治病。
我以為還有時間。
"所以,這房子跟你沒關系了。"張姨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不過念在你爸的份上,我還是愿意給你一百萬。這是我的好心,你最好別不識抬舉。"
我看著那份公證書,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爸爸的簽名。
我見過他的簽名,因為我的學費單上都是他簽的字。
那筆畫的順序、力度,我很熟悉。
但這份文件上的簽名,雖然很像,但有一筆不對。
"我要去公證處核實。"我把文件放回茶幾上。
"隨便。"張姨看起來胸有成竹,"檔案都在,你愛查就查。"
我拿起背包,轉身往門口走。
"誒,你住哪兒啊?"張姨在身后問。
"不用你管。"
"這房子現在是我的,你沒資格住!"
我頭也不回地走出門,重重關上了防盜門。
站在樓道里,我靠在墻上,閉上眼睛深呼吸。
不能慌。
一定有問題。
我掏出手機,搜索最近的酒店,訂了一間房。
下樓的時候,王嬸從一樓門口探出頭來:"小川,怎么這么快就走了?"
"王嬸,我問您件事。"我走到她跟前,"爸爸去世前一個月,也就是2018年6月中旬,他身體怎么樣?"
王嬸想了想:"那時候已經很不好了,整天躺在床上,連話都說不清楚。有一次我去看他,他連我都認不出來了……"
"那他那時候還能出門嗎?"
"出門?"王嬸搖頭,"不可能的!那時候他都下不了床了,怎么出門?"
我的心一沉。
果然有問題。
"怎么了?"王嬸看我臉色不好。
"沒事,王嬸。您記得那段時間,張姨有帶爸爸出過門嗎?比如去醫院什么的?"
王嬸皺眉回憶:"好像……有一次,我看見救護車來過,但不知道是去哪兒。"
"大概什么時候?"
"六月十幾號吧,具體記不清了。天很熱,我記得那天有三十多度……"
六月十幾號。
正好是公證書的時間。
"謝謝王嬸。"我轉身要走。
"小川!"王嬸拉住我,"我知道你在查什么。那個公證書,是假的對吧?"
我震驚地看著她。
"你爸那時候已經說不了話了,怎么可能去公證?"王嬸壓低聲音,"但是你張姨有辦法,她認識公證處的人……"
"您怎么知道?"
"那天下午,我聽見他們在樓下說話。"王嬸環顧四周,確認沒人,"小宇跟他媽說:'媽,手續都辦好了,公證處那邊已經打點好了。'你張姨還說:'這次做得干凈,那小子就算回來也查不出什么。'"
我的拳頭攥緊了。
"王嬸,您能幫我作證嗎?"
王嬸為難地看著我:"小川,不是嬸不幫你,但是嬸一個人說的話,沒用啊。再說了,我還要在這兒住,得罪了你張姨……"
"我明白。"我深吸一口氣,"王嬸,那份爸爸給我的紙袋,您知道里面是什么嗎?"
"不知道。你爸給我的時候封得嚴嚴實實的,讓我千萬別打開。"
我點點頭,告別了王嬸,拖著行李箱往外走。
走到街口,我找了家奶茶店坐下,從背包里拿出那個牛皮紙袋。
封口用膠帶粘著,很緊。
我小心翼翼地撕開。
里面有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我和爸爸,在我十歲生日那天拍的。我們站在這棟老樓下,我舉著一個蛋糕,笑得很開心。爸爸摟著我的肩膀,也在笑。
照片背面有字:小川,爸爸對不起你。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第二樣,是一張銀行卡。
工商銀行,卡面已經有些磨損了。
第三樣,是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幾行字:
"小川,這張卡里有二十萬,是爸爸這些年攢下來的。密碼是你的生日。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爸爸已經走了。對不起,爸爸沒能保護好你媽留下的房子。王嬸會告訴你真相。記住,別回來。張秀蘭那女人心狠手辣,爸爸斗不過她。你在外面好好生活,忘了這個家吧。"
落款:爸爸,2018年6月20日。
我的手在顫抖。
原來爸爸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張姨要對房子動手腳,所以提前把錢轉出來,托王嬸給我。
他知道自己死后我會被趕出家門,所以讓我別回來。
可是爸,我還是回來了。
不是為了錢。
是為了讓那些傷害過我們的人,付出代價。
我擦干眼淚,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您好,請問是李律師嗎?我想咨詢關于遺產繼承的事情……"
03
李律師的事務所在市中心,離老城區不遠。
我打車過去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
事務所不大,一共就兩間辦公室。接待我的李律師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很專業。
"你說的情況我大概了解了。"李律師聽完我的敘述,推了推眼鏡,"你懷疑這份公證書是偽造的?"
"我爸那時候已經病重,連話都說不清楚,不可能去公證處。"我把王嬸說的話復述了一遍。
"但是公證處有檔案,"李律師敲著桌子,"如果檔案顯示你父親確實去過公證處,并且簽了字,按了指紋,那么這份公證書在法律上就是有效的。"
"可是他當時根本沒有行為能力!"
"這就是關鍵點。"李律師拿出一份文件,"你需要證明你父親在簽字時不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最好的證據是醫院的診斷證明和病歷。"
我愣住了。
"醫院……"
"你父親的病歷還在嗎?"
"應該在……"我皺眉,"但是張姨可能不會給我。"
"那就去醫院調檔案。"李律師說,"你是直系親屬,有權利查看。"
"好,我現在就去。"
"等等。"李律師攔住我,"調檔案需要你父親的死亡證明、你的身份證、戶口本,還有親屬關系證明。你都帶了嗎?"
我搖搖頭。
"戶口本在家里,我沒拿出來。"
"那你得先回去拿。"李律師頓了頓,"不過我建議你先別打草驚蛇。如果你張姨知道你要查病歷,可能會提前銷毀證據。"
"她能銷毀醫院的檔案?"
"醫院的檔案不能,但是你家里可能還有其他證據。"李律師提醒我,"比如藥品清單、醫生的診斷書、護理記錄等等。這些東西如果在你家里,你得想辦法拿出來。"
我點點頭。
走出律師事務所,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突然覺得有些無力。
這座城市變了這么多,但有些東西從來沒變過。
比如人性。
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喂?"
"是方小川嗎?我是公證處的工作人員。"電話那頭是個年輕女聲,"您今天上午來查詢過檔案對吧?"
我愣了一下:"我沒去過公證處啊。"
"啊?"女孩也愣了,"那可能是系統搞錯了。不好意思。"
她掛了電話。
我盯著手機屏幕,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沒去查檔案,但有人冒充我去了?
我立刻撥通了公證處的電話。
"您好,請問您這邊今天有人來查詢過方大海的公證檔案嗎?"
"稍等。"對方查了查,"有的,今天上午十點左右,有位自稱方小川的先生來查詢過。"
"他出示證件了嗎?"
"出示了身份證復印件。"
"能告訴我,他查到什么了嗎?"
"這個屬于隱私,不能透露。"
我掛斷電話,額頭開始冒汗。
有人冒充我去查檔案。
只有一種可能——張姨或者小宇。
他們想確認檔案是否有破綻。
如果有,他們會搶在我之前銷毀證據。
我不能再等了。
我攔了輛出租車,報了地址:"金河路126號,麻煩快點。"
車子在傍晚的車流中穿行。
我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手心全是汗。
二十分鐘后,車子停在老樓下。
單元門口沒人。
我快步上樓,到了三樓,站在防盜門前。
屋里傳來說話聲。
是張姨和小宇。
"……必須今天晚上處理掉,不能留痕跡……"
"媽,真的要這么做嗎?萬一被發現……"
"發現什么?他現在什么證據都沒有!只要我們把這些東西處理干凈,他就永遠查不出來!"
我的心跳加速。
他們在毀證據。
我掏出手機,打開錄音功能,然后按響了門鈴。
里面的聲音突然停了。
腳步聲響起。
門開了。
小宇站在門口,看到我,臉色明顯變了一下。
"你怎么又回來了?"
"忘了拿東西。"我面無表情地說,"讓開。"
"拿什么東西?這是我家,你憑什么……"
"讓他進來。"張姨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小宇不情愿地讓開了。
我走進去。
客廳里,茶幾上攤著一堆文件。
張姨正在整理,看到我,她迅速把文件收攏,塞進一個檔案袋里。
但我還是看到了其中一張紙的邊角。
那是醫院的診斷書。
"我來拿戶口本。"我直截了當地說。
"戶口本?"張姨看著我,"你要戶口本干什么?"
"辦點事。"
"什么事需要戶口本?"
"關你什么事?"我走向靠墻的柜子,"戶口本在哪兒?"
"等等!"張姨攔住我,"戶口本是我保管的,你要用得經過我同意。"
"戶口本上有我的名字,我有權使用。"
"你現在戶口都不在這兒了!"張姨提高了聲音,"你早就遷出去了!"
我愣住了。
"什么時候的事?"
"你去深圳的第二年,我就幫你遷出去了。"張姨冷笑,"怎么?你不知道?"
我確實不知道。
戶口遷移需要本人同意和簽字,她是怎么做到的?
"你偽造我的簽字?"
"偽造?"張姨冷笑,"我是你的監護人,有權代你簽字。"
"我那時候已經成年了!"
"那又怎樣?"張姨走到我面前,抬起頭看著我,"方小川,我告訴你,這個家已經沒你的份了。房子是我的,戶口本也不會給你。你趁早死了這條心,拿著一百萬滾蛋,別在這兒礙眼!"
我看著她。
這個女人,六年前趕我出家門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表情。
驕橫,冷漠,理所當然。
"好。"我點點頭,"既然你不給,我就去派出所調檔案。"
"你去啊!"張姨根本不怕,"去啊!看你能查出什么!"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我突然回頭。
"對了,今天上午冒充我去公證處查檔案的人,是你還是小宇?"
張姨的表情僵了一瞬間。
就是一瞬間。
但我捕捉到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她別開臉。
"沒關系。"我打開門,"我已經報警了。公證處那邊有監控,警察很快就能查出是誰。冒充他人身份,可是違法的。"
我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傳來張姨的罵聲,但我沒理會。
下樓的時候,我的手還在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這些人,為了錢可以做到這種地步。
偽造簽字,銷毀證據,甚至冒充身份。
而我當年天真地以為,只要我離開,就能換來平靜。
走出單元樓,夜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
我站在樓下,抬頭看著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手機里,剛才錄下的對話清晰可聞。
"……必須今天晚上處理掉……"
"……他就永遠查不出來……"
這些話,足夠了。
我轉身離開,走向街角的那家便利店。
需要買個U盤,把錄音備份。
然后,明天一早去派出所。
04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就到了派出所。
值班民警是個三十多歲的男警察,聽完我的訴求,讓我坐下等著。
"你說你要查戶口遷移記錄?"
"對,我懷疑有人偽造我的簽字,擅自遷移了我的戶口。"
"什么時候的事?"
"2019年左右。"
民警查了查系統,皺起眉:"你的戶口確實在2019年3月遷出了,遷往深圳。當時的辦理人是……張秀蘭,你的繼母。"
"我要看當時的手續。"
"手續在檔案室,需要調檔案。"民警看了看表,"但是管檔案的老李要九點才上班。你先回去吧,下午再來。"
"那這個,"我把手機遞過去,"昨天晚上我錄到的對話,他們在毀滅證據。"
民警聽了一遍錄音,表情嚴肅起來。
"這件事我先記錄下來,你下午來的時候,跟我們所長說一下。"
"好。"
走出派出所,天已經大亮了。
街上開始熱鬧起來,早餐店的油煙飄散在空氣里。
我買了個包子,邊吃邊往醫院走。
市人民醫院離派出所不遠,步行十五分鐘就到了。
掛號、排隊,好不容易輪到我。
"你要調病歷?"檔案室的工作人員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病人叫什么?"
"方大海。"
"什么時候的病歷?"
"2018年。"
她查了查電腦,搖頭:"查不到。"
"怎么會查不到?"我急了,"他在這里住院治療了將近一年!"
"系統里確實沒有。"女人看著我,"要么是時間記錯了,要么就是……"
"要么就是什么?"
"要么就是已經被刪除了。"她小聲說,"但這種情況很少見,除非……"
她沒再說下去。
我懂了。
有人動了手腳。
"那紙質檔案呢?"我問。
"紙質檔案在倉庫,我得去翻。"她看了看時間,"你下午三點來吧,我幫你找找。"
"麻煩您了。"
離開醫院,我感到一陣無力。
證據一點點被毀掉。
戶口遷移的手續可能也有問題。
醫院的病歷竟然被刪了。
這些人,到底用了多少手段?
我走在街上,不知道該去哪里。
手機響了。
是王嬸。
"小川啊,你現在在哪兒?"
"在外面,怎么了王嬸?"
"你快回來!你張姨找人把你爸的房間清空了!那些東西都被扔了!"
我的心一沉。
"什么東西?"
"你爸的衣服、藥品、病歷本,全都扔了!我看見小宇拎著好幾個垃圾袋下樓,扔進垃圾箱了!"
我立刻跑起來。
"王嬸,他們什么時候扔的?"
"就十分鐘前!垃圾車還沒來!你快點!"
我一路狂奔,十五分鐘跑回了老樓。
樓下的垃圾箱旁,堆著幾個黑色垃圾袋。
我沖過去,撕開其中一個。
里面是衣服,還有一些舊照片。
第二個袋子里,是書本和雜物。
第三個——
我看到了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上面寫著:方大海病歷。
我打開檔案袋。
里面是厚厚一疊病歷、檢查報告、用藥清單。
我翻到2018年6月的那幾頁。
6月15日,診斷記錄:患者神志不清,無法正常溝通,建議加強護理。
6月16日,用藥記錄:注射鎮靜劑。
6月18日,醫囑:患者病情惡化,已無法下床活動。
我的手在顫抖。
6月15日。
正是公證書的日期。
爸爸那天連正常溝通都做不到,怎么可能去公證處簽字?
我拍下了這些病歷,每一頁都拍得清清楚楚。
然后把檔案袋塞進背包里。
"小川!"王嬸從樓上跑下來,"找到了嗎?"
"找到了,王嬸!"我抱了抱她,"太感謝您了!"
"快走吧!"王嬸催促我,"你張姨要是知道你拿走了病歷,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我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王嬸又拉住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U盤,"這是我那天偷偷錄的視頻。6月15日那天,救護車來的時候,我在窗口拍了。"
我接過U盤,簡直不敢相信。
"王嬸……"
"去吧,去吧。"王嬸紅著眼睛,"你爸是個好人,不能讓他死不瞑目。"
我重重地點頭,快步離開。
走到街角,我回頭看了一眼老樓。
三樓的窗戶開著,張姨正站在窗邊往下看。
我們的目光對上了。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我沖她笑了笑,拍了拍背包,然后轉身離開。
手機又響了。
是李律師。
"方先生,我這邊查到一些信息。那家公證處的主任叫張志剛,是張秀蘭的表哥。"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您確定?"
"確定。"李律師說,"我已經向公證協會提交了投訴材料。如果這份公證書確實存在問題,張志剛會被吊銷執照。"
"太好了!"
"不過你得有足夠的證據。"李律師提醒我,"僅憑懷疑是不夠的。"
"我有。"我拍了拍背包,"我有病歷,還有視頻。"
"那就好。"李律師松了口氣,"你把材料整理好,我們明天去法院立案。"
掛斷電話,我深吸一口氣。
終于,有了轉機。
我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打開那個U盤。
視頻是王嬸用手機拍的,畫面有些抖,但還算清晰。
畫面里,一輛救護車停在樓下。
兩個醫護人員抬著擔架下來。
擔架上躺著一個人,臉色蒼白,插著氧氣管。
是我爸。
他閉著眼睛,完全沒有意識。
張姨跟在旁邊,和醫護人員說著什么。
救護車開走了。
視頻結束。
我看著那個蒼白的臉,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爸爸在生命的最后時刻,被這樣對待。
他們把他抬到公證處,強行按手印,偽造遺囑。
就為了一套房子。
我擦干眼淚,站起來。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張姨。
"方小川!"她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偷走了我的東西!"
"不是你的,是我爸的。"
"你給我送回來!"
"不可能。"
"你信不信我報警!"
"你報啊。"我冷笑,"正好,我也要報警。報你偽造公證文件,銷毀證據,還有……虐待老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你有什么證據?"
"病歷,視頻,還有錄音。"我一字一句地說,"夠了嗎?"
"方小川!"張姨的聲音變得尖銳,"你別欺人太甚!大不了咱們同歸于盡!"
"你想怎么同歸于盡?"
"你以為你拿到這些就贏了?"她冷笑,"告訴你,公證書是合法的!就算你有病歷又怎么樣?只要公證處不承認有問題,你就告不贏!"
"那就走著瞧。"
我掛斷電話。
手在顫抖,但心里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這一次,我不會再退縮。
不是為了錢。
是為了真相。
為了爸爸的清白。
為了那些被踐踏的尊嚴。
05
下午三點,我準時到了醫院檔案室。
那個中年女人從倉庫里拿出一個檔案盒,上面蒙著一層灰。
"找到了,2018年的住院檔案。"她把檔案盒放在桌上,"你自己看吧,不能拍照。"
"為什么不能拍照?"
"規定。"她推了推眼鏡,"你可以抄錄。"
我打開檔案盒,里面是厚厚一摞病歷。
我一頁頁翻看,把關鍵信息記在手機備忘錄里。
2018年3月15日:確診肺癌晚期。
5月20日:病情惡化,多次昏迷。
6月10日:神志模糊,認知功能嚴重下降。
6月15日——
我翻到這一頁的時候,愣住了。
這一頁被撕掉了。
從裝訂線的位置可以看出,原本這里有一整頁紙。
現在,只剩下一條窄窄的紙邊。
"這一頁怎么沒了?"我問檔案員。
她湊過來看,皺起眉:"確實缺了一頁。可能是之前查檔的人撕掉了。"
"什么時候有人查過?"
她查了查登記本:"一周前,6月12日。查檔人是……張秀蘭。"
我的拳頭攥緊了。
張姨提前一步,把最關鍵的證據毀掉了。
"我要舉報。"我說,"有人故意破壞檔案。"
"這個……"檔案員為難地看著我,"我只是個管檔案的,這事兒你得找院長。"
"院長在哪兒?"
"五樓。"
我合上檔案盒,快步上樓。
五樓是行政區,院長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我敲門。
"進。"
推開門,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后,正在看文件。
"您好,我是方小川,方大海的兒子。"我開門見山,"我要舉報有人破壞病歷檔案。"
院長抬起頭,打量了我一眼。
"什么情況?"
我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院長聽完,臉色有些難看。
"你確定是張秀蘭撕的?"
"檔案室的登記本上有記錄,她一周前來查過檔案。"
"就算她來查過,也不能證明是她撕的。"院長敲著桌子,"也許檔案本來就缺頁。"
"不可能。"我說,"從撕痕可以看出,是最近才撕的。而且正好是6月15日那一頁,就是公證書的日期。這不是巧合。"
院長沉默了一會兒。
"這件事我會調查。"他說,"如果確實是人為破壞,我們會追究責任。但是……"
他頓了頓。
"但是什么?"
"方先生,我知道你在為遺產的事打官司。"院長嘆了口氣,"但醫院的檔案,即使被破壞了,我們也只能內部處理。至于你的官司,恐怕幫不上忙。"
我愣住了。
"您的意思是,就算證明是她撕的,我也拿不到那頁病歷了?"
"病歷已經沒了,你拿什么?"院長攤開手,"我能做的,就是給你開個證明,證明檔案確實被人為破壞了。但具體內容是什么,沒人知道。"
我感到一陣絕望。
最關鍵的證據,就這樣沒了。
"謝謝。"我轉身往外走。
"等等。"院長突然叫住我。
我回頭。
"你父親生前,我見過幾次。"院長看著我,"他是個好人。那段時間他神志不清,我記得很清楚。6月15日那天……"
他欲言又止。
"您知道些什么?"我急切地問。
"我不能說。"院長搖頭,"我只能告訴你,當時有人找過我,讓我配合開一些證明。但我拒絕了。"
"是張秀蘭?"
院長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她還找了誰?"
"我不清楚。"院長站起來,走到窗邊,"但是方先生,你要小心。有些人為了錢,什么都做得出來。"
我離開醫院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街燈一盞盞亮起來,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走在路上,突然覺得很累。
證據一點點被毀掉,線索一條條被切斷。
我像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敵人戰斗。
手機響了。
是李律師。
"方先生,明天上午九點,咱們去法院立案。你把所有材料都帶上。"
"李律師,我想問一下,如果關鍵證據被毀了,還能打贏官司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很難。"李律師實話實說,"但也不是沒有可能。你手上的病歷、視頻、錄音,還有王嬸的證詞,如果能形成證據鏈,也能推翻那份公證書。"
"可是公證處那邊……"
"我已經聯系了公證協會的人。"李律師說,"他們會介入調查。如果張志剛真的徇私舞弊,他的職業生涯就毀了。"
"那他會承認嗎?"
"不好說。"李律師頓了頓,"但至少,我們可以讓法院對這份公證書產生懷疑。"
掛斷電話,我站在路邊,抬頭看著夜空。
城市的燈光把星星都遮住了。
我想起小時候,爸爸帶我在樓頂看星星。
他指著北斗七星說:"小川,做人要像北斗星一樣,不管刮風下雨,都要守住自己的位置。"
爸,我現在在守我的位置。
守您的清白,守媽媽留下的家。
我不會退縮的。
回到酒店,我把所有材料都整理好。
病歷、視頻、錄音、照片,還有那張銀行卡。
每一件,都是爸爸留給我的遺產。
不是錢。
是真相。
深夜十一點,我正準備睡覺,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喂?"
"方小川,我是小宇。"
我坐起來。
"有事?"
"我媽讓我跟你說,她愿意讓步。"小宇的聲音聽起來很不情愿,"拆遷款三百萬,分你一百五十萬。這是最后的底線了。"
一百五十萬。
從一百萬漲到了一百五十萬。
"你們怕了?"我冷笑。
"別他媽不識抬舉!"小宇的聲音拔高了,"我媽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才給你這么多!你要是不同意,到時候鬧上法庭,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那就法庭見。"
"你!"小宇氣急敗壞,"方小川,你別以為你拿到點證據就能贏!告訴你,我媽認識律師,認識法官,你拿什么跟我們斗?"
"憑正義。"
"正義?"小宇哈哈大笑,"正義能值幾個錢?"
我掛斷了電話。
手還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憤怒,因為悲哀。
這些人,已經扭曲到這種地步。
他們不知道什么是對錯,只知道利益。
我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明天,就是攤牌的時候了。
不管結果如何,我都不會后悔。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爸爸的臉。
他在笑,笑得很慈祥。
"小川,爸爸相信你。"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爸爸生前,有個保險箱。
放在臥室的衣柜里,密碼是我的生日。
那里面,會不會有什么東西?
我猛地坐起來,看了看時間。
已經快十二點了。
這個時候回去,張姨肯定不會讓我進門。
但我必須拿到保險箱。
我穿上衣服,拿起酒店的房卡,走出房間。
深夜的街道很安靜,只有幾輛出租車在游蕩。
我攔了一輛,報了地址。
二十分鐘后,車子停在老樓下。
整棟樓都黑著燈,只有三樓還亮著微弱的光。
我沒有從正門上去,而是繞到樓后。
這棟老樓有消防梯,可以直接爬到三樓。
我抓住鐵梯,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鐵梯銹跡斑斑,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爬到三樓,我趴在窗臺上往里看。
臥室的燈是關的,但客廳亮著。
隱約能聽到電視的聲音。
張姨應該還沒睡。
我掏出手機,給王嬸發了條短信。
"王嬸,能幫我個忙嗎?去敲張姨家的門,說樓下水管爆了,讓她下去看看。"
一分鐘后,王嬸回復:"好。"
又過了兩分鐘,聽到樓道里傳來敲門聲。
"秀蘭!秀蘭!快下來!水管爆了!"
張姨的聲音響起:"什么?"
腳步聲,開門聲。
"在哪兒?"
"一樓!快點!"
兩個人的聲音遠去了。
我抓住機會,用力推開臥室的窗戶。
窗戶沒鎖,很容易就推開了。
我翻身進去,落地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我屏住呼吸,聽著外面的動靜。
沒有人回來。
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快步走到衣柜前。
打開衣柜,里面塞滿了衣服和雜物。
我翻找著,終于在最下面的格子里,找到了那個黑色的保險箱。
不大,大概三十厘米見方。
我把它抱出來,輸入密碼。
0-3-1-6。
我的生日。
咔噠一聲,保險箱開了。
里面有幾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份遺囑。
我打開,借著手機的光看。
"本人方大海,特立此遺囑:我過世后,金河路126號房產歸我兒子方小川所有。我神志清醒時所立,特此證明。落款:2018年5月10日。"
下面是爸爸的簽字和手印。
還有兩個見證人的簽名:王淑芬(王嬸),李建國(樓下修車的老李)。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爸爸早就知道張姨會動手腳,所以提前立了遺囑。
他把遺囑藏在保險箱里,等著我回來。
除了遺囑,還有一個U盤。
我把U盤揣進口袋,把保險箱也抱起來,快步走向窗戶。
就在這時,樓道里傳來腳步聲。
"肯定是那個王嬸騙我!什么水管爆了!"
是張姨的聲音。
她回來了!
我來不及多想,抱著保險箱就往窗外爬。
防盜門打開的聲音響起。
"誰!"
張姨沖進臥室。
我已經爬到窗外,抓著消防梯往下滑。
"小宇!快!有賊!"
樓上傳來張姨的尖叫。
我顧不得那么多,抱著保險箱,幾乎是跳著下樓。
沖到一樓,我看到小宇從單元門里沖出來。
"站住!"
我拔腿就跑。
身后傳來追趕的腳步聲。
我沖出小區,跑到街上,終于攔到一輛出租車。
"師傅!快開!"
車子啟動,迅速駛離。
我回頭看,小宇站在路邊,氣得直跳腳。
我靠在座位上,大口喘著氣。
保險箱還在懷里,沉甸甸的。
里面裝著的,是我最后的底牌。
也是爸爸留給我的,最后的禮物。
06
回到酒店已經是凌晨一點。
我把保險箱放在床上,從口袋里掏出那個U盤。
手還在微微發抖。
插上電腦,U盤里只有一個視頻文件。
日期顯示:2018年5月10日。
正是遺囑的日期。
我點開視頻。
畫面一開始有些模糊,然后逐漸清晰。
是我家的客廳。
爸爸坐在沙發上,臉色蒼白,明顯瘦了一大圈。但他的眼神很清醒。
"小川,"他對著鏡頭說,聲音虛弱但堅定,"如果你看到這個視頻,說明爸爸已經不在了。"
我的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
"爸爸對不起你。"他咳嗽了幾聲,"當初不該娶張秀蘭進門,是爸爸糊涂了。我以為給你找個后媽,你會過得更好。沒想到……"
他停頓了很久,眼圈泛紅。
"她不是好人,小川。她接近我,就是為了這套房子。我現在才看清楚,但太晚了。我病成這樣,斗不過她了。"
畫面里的爸爸抬起手,擦了擦眼角。
"我知道她會在我死后做手腳,所以我提前立了遺囑,找了王嬸和老李作證。遺囑在保險箱里,密碼是你的生日。千萬記得拿走。"
他又咳嗽起來,咳得很厲害。
畫面晃動了一下,傳來王嬸的聲音:"大海,歇會兒,別說了。"
"不行,我得說完。"爸爸擺擺手,繼續對著鏡頭,"小川,還有件事你必須知道。張秀蘭有個表哥叫張志剛,在公證處當主任。她肯定會找他辦假公證。你要小心……"
話沒說完,房門突然被推開。
張姨的聲音響起:"你在干什么?"
畫面劇烈晃動,然后黑屏了。
只剩下聲音。
"拍視頻?你想干什么?!"
"秀蘭,你放開……"
"把攝像機給我!"
一陣爭搶聲。
然后是摔東西的聲音,緊接著是王嬸的尖叫:"你干什么!大海還病著呢!"
"滾開!都給我滾出去!"
畫面重新亮起,但已經對著天花板了。
隱約能看到張姨的身影在屋里走動。
"裝什么遺囑?想得美!"
她的聲音冰冷而惡毒。
畫面又黑了。
視頻結束。
我盯著黑屏的電腦,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原來那天,爸爸在錄遺囑的時候被張姨撞見了。
他一定受了很多苦。
我打開那份遺囑,仔細看了一遍。
字跡雖然有些顫抖,但能看出是爸爸親筆寫的。
落款處有他的簽名和紅手印。
下面還有王嬸和李大爺的簽名。
這是一份完整的、有法律效力的遺囑。
我把遺囑拍照,備份到云盤。
然后又把視頻也備份了一遍。
現在,我手上有四樣東西:
第一,爸爸的親筆遺囑。
第二,爸爸生前的視頻。
第三,醫院的病歷,證明6月15日他神志不清。
第四,王嬸拍的視頻,證明他被抬上救護車時已經昏迷。
這些證據,足夠推翻那份假公證了。
我看了看時間,凌晨兩點。
睡不著了。
我打開備忘錄,開始整理時間線:
2018年3月15日:爸爸確診肺癌晚期。
2018年5月10日:爸爸立遺囑,錄視頻,被張姨撞見。
2018年6月15日:張姨偽造公證文件,爸爸當時神志不清。
2018年6月20日:爸爸托王嬸給我銀行卡和紙條。
2018年6月28日:爸爸去世,我被攔在門外。
每一個時間點都清清楚楚。
每一件事都有據可查。
天亮了。
我洗了把臉,換上干凈的襯衫。
今天是關鍵的一天。
上午九點,法院。
我準時到達,李律師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材料都帶了嗎?"他問。
"都在這兒。"我拍了拍背包。
"走吧。"
立案大廳里人不多。
我們在窗口排隊,前面只有兩個人。
很快輪到我們。
"你好,我們要起訴。"李律師把材料遞過去。
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姑娘,接過材料看了看:"繼承糾紛?"
"對。"
"被告是誰?"
"張秀蘭,方小宇。"
姑娘在電腦上敲了一會兒,然后抬起頭:"你們的材料齊全嗎?"
"齊全。"李律師把我們準備的所有材料都拿出來。
姑娘一樣樣檢查,突然皺起眉:"這份遺囑,沒有經過公證?"
"沒有。"李律師說,"但有兩名見證人簽字,符合法律要求。"
"可是對方有一份公證過的遺囑。"姑娘翻看著材料,"如果兩份遺囑內容矛盾,一般會以公證遺囑為準。"
"那份公證遺囑有問題。"我忍不住說。
"什么問題?"
"是偽造的。"我把病歷拿出來,"這是醫院的病歷,證明立遺囑那天,我父親神志不清,沒有行為能力。"
姑娘接過病歷,仔細看了一會兒。
"這個需要法院鑒定。"她說,"你們先把案子立上,等開庭的時候,法官會審查證據。"
"能盡快開庭嗎?"我問。
"這個不好說,要看法院的排期。"
我們填了一堆表格,交了訴訟費,終于把案子立上了。
走出法院大門,我長長地舒了口氣。
"李律師,你覺得我們有幾成勝算?"
李律師沉吟片刻:"如果法院認可你父親的遺囑,勝算在七成以上。但關鍵是,對方那份公證遺囑的效力。"
"公證協會那邊有消息嗎?"
"我昨天聯系過,他們說正在調查。"李律師看了看手機,"估計這兩天會有結果。"
"那我們現在做什么?"
"等。"李律師拍拍我的肩膀,"這種案子急不來。你先回酒店休息,有消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我點點頭,但心里清楚,我等不了。
張姨那邊肯定也在行動。
她有關系,有手段,說不定已經在打點法院的人了。
我不能坐以待斃。
我必須主動出擊。
離開法院,我打車去了公證處。
市公證處是一棟四層小樓,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我走進大廳,前臺坐著個戴眼鏡的女孩。
"你好,我想見張志剛主任。"
"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但我有急事。"
"那您先登記,我幫您問問張主任有沒有時間。"
我報了名字,女孩拿起電話打了過去。
"張主任,有位方小川先生想見您……好的,我知道了。"
她放下電話,為難地看著我:"不好意思,張主任今天很忙,沒時間見您。您改天再來吧。"
"我就在這兒等。"我在大廳的椅子上坐下。
女孩愣了一下:"可是……"
"沒關系,我有的是時間。"
我掏出手機,假裝在看新聞。
實際上,我在觀察周圍的環境。
公證處不大,除了前臺,就只有幾間辦公室。
二樓有塊牌子,寫著"主任辦公室"。
我坐了大概十分鐘,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從二樓下來了。
他穿著西裝,梳著大背頭,手里夾著公文包。
走到前臺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讓我確認了他的身份。
張志剛。
他的眼神里有一絲慌亂,雖然很快就掩飾過去了。
他跟前臺女孩說了幾句什么,然后匆匆走出大門。
我立刻站起來,跟了出去。
他上了一輛黑色轎車。
我攔了輛出租車:"師傅,跟著前面那輛黑色豐田。"
"跟蹤啊?"司機師傅樂了,"看電視劇看多了吧?"
"麻煩您了,不會讓您為難的。"
車子啟動,遠遠跟在那輛豐田后面。
十五分鐘后,豐田停在一家茶樓門口。
張志剛下車,走了進去。
我付了車費,也跟著進去。
茶樓很安靜,裝修得古色古香。
服務員迎上來:"先生,請問幾位?"
"我找人。"
我四處張望,看到張志剛走進了二樓的一個包間。
我等了一會兒,假裝上廁所,從包間門口經過。
門沒有完全關上,留了一條縫。
里面傳來說話聲。
"志剛啊,這次的事你要幫幫忙。"
是張姨的聲音!
"姐,我已經盡力了。"張志剛的聲音聽起來很煩躁,"但現在公證協會在查,我也沒辦法。"
"那怎么辦?那小子已經告到法院了!"
"法院那邊,我認識李法官,可以打個招呼。"
"那你快去啊!"
"急什么?"張志剛不耐煩地說,"這種案子沒那么快開庭。再說了,就算他有遺囑,也比不過公證遺囑的效力。"
"可是他有證據,說我偽造的公證……"
"你慌什么?"張志剛打斷她,"檔案我都處理好了,他查不出什么的。"
"那醫院的病歷呢?他拿到病歷了!"
"病歷?"張志剛沉默了一會兒,"你不是說已經毀掉了嗎?"
"我以為毀掉了,誰知道他又從垃圾堆里翻出來了!"
張志剛罵了一句臟話:"你怎么辦事的?"
"我也沒想到啊……"張姨的聲音有些哭腔,"志剛,你得幫我想辦法!"
我靠在墻邊,拿著手機,把他們的對話全錄了下來。
這一次,我抓到實錘了。
07
錄音進行到第五分鐘的時候,包間里突然安靜了。
我屏住呼吸,貼在墻邊不敢動。
"有人在外面。"張志剛的聲音壓得很低。
糟了。
我轉身就想走,但已經來不及了。
包間的門猛地被拉開。
張志剛站在門口,死死盯著我。
"你是誰?"
我沒說話,把手機攥在手里。
"是你!"張姨從包間里沖出來,"方小川!你跟蹤我們?"
"我只是路過。"我盡量讓聲音保持平靜。
"路過?"張志剛冷笑,"路過會站在門口偷聽?"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氣很大。
"把手機給我!"
"憑什么?"我用力想掙脫,但他抓得更緊了。
"小宇!"張姨朝樓下喊了一聲。
腳步聲響起,小宇從一樓跑上來。
"媽?"
"把他手機搶過來!"
小宇沖過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我下意識地把手機往口袋里塞,但小宇的動作更快。
他一拳打在我肚子上。
疼痛瞬間蔓延全身,我彎下腰,手機掉在地上。
小宇撿起手機,看了看屏幕。
"在錄音。"他冷笑,"還真是來偷聽的。"
他當著我的面,把錄音刪掉了。
"還有備份嗎?"張志剛問。
"手機設置了自動備份云端。"我喘著氣說,"刪也沒用。"
張志剛臉色一變。
他抬手就要打我,被張姨攔住了。
"別在這兒動手!"她壓低聲音,"這是公共場合,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張志剛這才放開我。
"方小川,我警告你,"他指著我的鼻子,"別再多管閑事。你告也沒用,法院那邊我有關系,你贏不了的。"
"那可不一定。"我站直身體,盯著他的眼睛,"偽造公證文件是犯罪,你不怕坐牢?"
"犯罪?"張志剛哈哈大笑,"你有證據嗎?"
"有。"我說,"我父親的遺囑,病歷,還有視頻。"
張志剛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視頻?"
"我父親生前錄的視頻。"我冷冷地說,"他說你會幫張秀蘭辦假公證,還讓我小心你。"
張志剛的臉色徹底變了。
張姨更是驚慌失措:"怎么會有視頻?那天我明明……"
她說到一半,突然閉嘴了。
但已經晚了。
"那天你明明把攝像機摔了,對吧?"我接過話頭,"可惜,視頻已經自動保存到U盤里了。"
張姨癱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
張志剛沉默了很久,突然說:"你想要什么?"
"我要我應得的。"
"房子?"他冷笑,"三百萬,全給你。"
我搖頭:"我要的不是錢。"
"那你要什么?"
"真相。"我一字一句地說,"我要你們承認,那份公證是假的。我要你們公開道歉。我要還我父親一個清白。"
"不可能!"張姨尖叫起來,"你做夢!"
"那就法庭上見。"我轉身往外走。
"站住!"張志剛叫住我,"你以為你贏得了?就算你有證據,你斗得過我們嗎?"
我停下腳步,回過頭。
"斗不斗得過,試試就知道了。"
走出茶樓,陽光刺得我眼睛發疼。
我靠在路邊的欄桿上,雙腿發軟。
手機被他們拿走了,剛才的錄音也刪了。
但我沒有說謊。
手機確實設置了自動備份。
每隔五分鐘,錄音就會自動上傳到云端。
我掏出備用手機,登錄云盤。
錄音文件還在。
雖然只有五分鐘,但足夠了。
張志剛親口承認"檔案處理好了",這句話就是證據。
我把文件下載下來,發給李律師。
附上一句話:"緊急證據,請查收。"
三分鐘后,李律師回電話。
"方先生,這段錄音太重要了!"他的聲音很激動,"張志剛等于承認了公證有問題!"
"可以作為證據嗎?"
"可以!雖然是偷錄的,但只要能證明內容真實,法院會采納的。"
"那接下來怎么辦?"
"我馬上整理材料,向法院申請調查令,調取公證處的所有檔案。"李律師快速地說,"同時,我會向公證協會投訴張志剛,要求吊銷他的執業資格。"
"好。"
"還有,"李律師頓了頓,"你最好小心點。這些人已經狗急跳墻了,可能會對你不利。"
"我知道。"
掛斷電話,我打車回酒店。
路上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是方小川嗎?我是公證協會的調查員。"
"您好。"
"我們收到了關于張志剛的投訴。"對方說,"經過初步調查,發現他在辦理你父親的公證時,確實存在程序違規。"
我的心臟狂跳起來。
"什么違規?"
"根據規定,當事人必須本人到場,并且在神志清醒的情況下簽字。"調查員說,"但我們查閱了監控錄像,發現6月15日那天,你父親是被人抬進公證處的,并且全程處于昏迷狀態。"
"那他的簽字呢?"
"我們請了筆跡專家鑒定,發現簽字筆跡與你父親此前的簽字有明顯差異。"
我握緊手機:"您的意思是……"
"我們懷疑,簽字是他人代簽的。"調查員語氣嚴肅,"這是嚴重的違規行為,我們已經決定吊銷張志剛的執業證書,并將相關證據移交司法機關。"
我閉上眼睛,眼淚流了下來。
終于。
終于有人相信我了。
"謝謝。"我的聲音有些哽咽,"謝謝你們。"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調查員說,"如果你需要這些材料作為證據,可以來協會取。"
"好,我明天就去。"
掛斷電話,我靠在出租車的后座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這一天,等了太久。
從爸爸去世到現在,整整六年。
我終于可以告訴他:爸,您的清白,我幫您洗刷了。
回到酒店,我洗了個澡,換上干凈的衣服。
看了看鏡子里的自己。
憔悴,疲憊,但眼神堅定。
這些天的奔波,這些天的斗爭,值了。
手機響了。
是王嬸。
"小川啊,你沒事吧?我聽說你今天跟張姨他們起沖突了?"
"我沒事,王嬸。"
"那就好,那就好。"王嬸松了口氣,"你什么時候回來?嬸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快了。"我笑了笑,"等官司打完就回去。"
"官司有把握嗎?"
"有。"我說,"爸爸留下的證據,加上我這些天收集的材料,足夠了。"
"那就好。"王嬸停頓了一下,"小川啊,你爸泉下有知,一定會感到欣慰的。"
掛斷電話,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海里浮現出爸爸的臉。
他在笑,笑得很欣慰。
"小川,你長大了。"
我也笑了。
是啊,爸。
我不再是當年那個被趕出家門,只會哭泣的少年了。
這一次,我要為您討回公道。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公證協會。
調查員把所有材料都給了我。
監控視頻,筆跡鑒定報告,還有一份詳細的調查結論。
每一樣,都是鐵證。
"方先生,"調查員看著我,"我們已經向警方報案了。張志剛涉嫌偽造公證文件,很快就會被立案調查。"
"謝謝。"
"不用謝。"調查員嚴肅地說,"我們不能容忍這種敗壞行業聲譽的行為。"
走出協會大樓,我深呼吸了一口氣。
陽光很好。
天很藍。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李律師的電話。
"李律師,所有證據都齊了。"
"太好了!"李律師興奮地說,"我馬上向法院遞交補充材料。有了這些證據,我們的勝算在九成以上!"
"那大概什么時候能開庭?"
"快的話,下周就能排期。"
"好,我等著。"
掛斷電話,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
這座城市,既熟悉又陌生。
但現在,我不再害怕了。
因為我知道,正義可能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完全陌生的號碼。
"喂?"
"方小川,我是李法官。"
我愣了一下:"您好。"
"關于你的案子,我已經看過材料了。"李法官頓了頓,"我想跟你談談。"
"好,您說。"
"你方不方便來一趟法院?"
"現在嗎?"
"對,現在。"
我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
但還是答應了:"好,我馬上過去。"
半小時后,我到了法院。
李法官在辦公室等著我。
他五十多歲,頭發花白,看起來很嚴肅。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方先生,你的案子,材料我都看過了。"李法官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說實話,證據很充分。"
"那……"
"但是,"他話鋒一轉,"我建議你撤訴。"
我震驚地看著他:"什么?"
"聽我說完。"李法官抬起手,"這個案子如果真打下去,對誰都不好。張志剛是公證處主任,在當地有一定影響力。你告他,等于跟整個系統作對。"
"可是他偽造公證……"
"我知道。"李法官打斷我,"但你想過后果嗎?就算你贏了官司,拿到了房產,你以為張秀蘭會善罷甘休?她兒子是混社會的,你斗得過嗎?"
我沒說話。
"而且,"李法官繼續說,"你在外地工作,不可能長期待在這里。到時候房子在你手里,但你人不在,誰來看管?萬一出點什么事……"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確。
"所以您的意思是,讓我放棄?"
"不是放棄,是妥協。"李法官說,"我已經跟張秀蘭那邊溝通過了。她愿意給你兩百萬,這個數字已經很高了。你拿著錢,回深圳好好生活,不好嗎?"
我盯著他,突然明白了。
"是誰讓您跟我說這些的?張志剛?"
李法官臉色一變:"你別亂說。"
"我沒有亂說。"我站起來,"法官,您知道我為什么一定要打這場官司嗎?"
"為什么?"
"不是為了錢。"我看著他的眼睛,"是為了真相,為了公道,為了讓那些傷害過我們的人,付出代價。"
李法官沉默了。
"我爸爸臨終前,被他們折磨,被他們利用,連最后的尊嚴都沒了。"我的聲音有些顫抖,"如果我現在放棄,那他死都不能瞑目。"
"可是……"
"我不會撤訴。"我打斷他,"該怎么判,就怎么判。我相信法律。"
說完,我轉身離開。
走出辦公室,我的腿有些發軟。
但心里,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08
從法院出來,天空開始飄起細雨。
我站在門口,看著雨絲斜斜地落下,打在石階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手機震動了。
是李律師發來的消息:"開庭時間定了,下周三上午九點。"
終于要開庭了。
我回到酒店,把這幾天收集的所有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爸爸的遺囑,視頻,病歷,錄音,公證協會的調查報告……
每一樣都是我和爸爸對抗命運的證據。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點砸在玻璃窗上,發出啪啪的響聲。
我想起六年前那個雨夜。
那時候我也是這樣,跪在老房子門外,渾身濕透,喊啞了嗓子。
那天晚上,我發誓再也不回這個城市。
可是現在,我回來了。
不是為了認輸,是為了討回我應得的一切。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完全陌生的本地號碼。
"喂?"
"方先生嗎?我是李建國,你還記得我嗎?"
李大爺!
爸爸遺囑的見證人之一。
"李大爺!我記得!您怎么會有我的電話?"
"王嬸給我的。"李大爺的聲音有些蒼老,"我聽說你在打官司?"
"對。"
"那個遺囑,我作證的那個,還有用嗎?"
"有用!"我激動地說,"李大爺,您還記得那天的情況嗎?"
"記得清清楚楚。"李大爺說,"那天是5月10號,天很熱。你爸把我和王嬸叫到家里,說要立遺囑。他寫得很仔細,寫完讓我們簽字作證。"
"我爸當時精神怎么樣?"
"很清楚啊!"李大爺肯定地說,"他跟我說,這房子是你媽留下的,一定要留給你。他還說,張秀蘭那個女人不是好人,怕她以后做手腳。"
我的眼眶又濕了。
"李大爺,開庭的時候,您能來作證嗎?"
"能!"李大爺毫不猶豫,"我必須去!你爸那么好的人,不能讓他含冤!"
"謝謝您,李大爺。"
"別謝,應該的。"李大爺停頓了一下,"小川啊,你要小心點。我聽說張秀蘭那邊找了很厲害的律師,還在到處打點關系。"
"我知道。"
"不管怎樣,大爺支持你。"
掛斷電話,我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頭。
這個世界上,還是好人多。
接下來的幾天,我每天都在整理材料,準備開庭。
李律師也很認真,把所有證據都整理成冊,還模擬了好幾次庭審流程。
"到時候對方律師肯定會從程序上挑刺,"李律師提醒我,"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比如呢?"
"比如質疑遺囑的真實性,質疑見證人的身份,甚至質疑你父親立遺囑時的精神狀態。"
"可是我們有視頻啊。"
"視頻他們會說是剪輯的,病歷會說是偽造的。"李律師嘆了口氣,"打官司就是這樣,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那最壞的結果是什么?"
"駁回起訴,維持原判。"李律師看著我,"你的房子就真的沒了。"
我沉默了。
"但是,"李律師話鋒一轉,"我們的證據很扎實,特別是公證協會的調查報告。那份假公證一旦被法院認定無效,房子就是你的。"
"一定要贏。"我堅定地說。
周三很快到了。
早上七點我就醒了,怎么也睡不著。
洗漱,換上正裝,站在鏡子前整理了一遍又一遍。
八點半,我到了法院門口。
李律師已經在等我了。
"緊張嗎?"他問。
"有點。"
"正常。"李律師拍拍我的肩膀,"一會兒法庭上,你只要如實回答就行。其他的交給我。"
九點整,我們走進法庭。
法庭不大,原告席和被告席面對面。
張姨和小宇已經坐在被告席上了。
張姨穿著一身黑色套裝,頭發燙得卷卷的,臉上化了濃妝。
小宇穿著一身名牌,脖子上的金項鏈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看到我進來,張姨冷冷地掃了我一眼。
小宇則是滿臉不屑。
他們的律師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筆挺的西裝,提著真皮公文包。
一看就是老手。
"全體起立!"
書記員宣布,法官入場。
主審法官是個五十多歲的女法官,表情嚴肅。
不是那個李法官。
我松了口氣。
"現在開庭。"女法官敲了敲法槌,"原告,陳述訴訟請求。"
李律師站起來:"審判長,原告方小川訴請如下:一,確認被告張秀蘭持有的公證遺囑無效;二,確認方小川持有的遺囑有效;三,判令被告返還方大海名下房產及拆遷補償款……"
他說得很詳細,足足講了十分鐘。
"被告,有何答辯意見?"
對方律師站起來:"審判長,被告認為原告的訴訟請求沒有事實和法律依據。理由如下:第一,被告持有的公證遺囑經過合法程序辦理,具有法律效力;第二,原告提供的所謂遺囑沒有經過公證,且見證人身份存疑;第三,原告提供的所謂證據,均為孤證,不足以推翻公證遺囑……"
他也講了很長時間。
"原告,舉證。"
李律師開始一樣樣出示證據。
首先是爸爸的親筆遺囑。
"這是方大海于2018年5月10日親筆書寫的遺囑,有兩名見證人簽字。"
對方律師立刻站起來:"我方對該遺囑的真實性提出質疑。請問見證人身份如何認定?是否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
"見證人王淑芬和李建國均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且與本案無利害關系。"李律師說,"今天兩位見證人也到庭了。"
法官看向旁聽席。
王嬸和李大爺站起來,舉起手。
"好,一會兒讓他們作證。"法官說,"繼續舉證。"
李律師拿出病歷:"這是方大海在市人民醫院的住院病歷,證明2018年6月15日,方大海神志不清,不具備民事行為能力。"
對方律師又站起來:"我方對病歷的真實性不持異議,但這不能證明公證遺囑有問題。"
"為什么不能?"李律師反問,"被告提供的公證遺囑日期是6月15日,而病歷證明當天方大海神志不清,如何簽字?"
"這個……"對方律師噎住了。
"我方還有視頻證據。"
李律師打開投影儀。
大屏幕上,爸爸的臉出現了。
法庭里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看視頻。
看著爸爸虛弱的樣子,看著他艱難地說出那些話。
張姨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視頻播放到張姨沖進來那一段時,法庭里傳出一陣竊竊私語。
"安靜!"法官敲法槌。
視頻結束。
"審判長,"李律師說,"這段視頻清楚地記錄了方大海立遺囑的過程,以及被告張秀蘭的阻撓行為。"
"我方認為視頻可能經過剪輯!"對方律師站起來。
"我方可以提供原始文件和鑒定報告。"李律師從容地說。
"還有,"李律師拿出另一份文件,"這是市公證協會的調查報告,認定張志剛在辦理公證時存在嚴重程序違規,該公證無效。"
法庭里一片嘩然。
女法官翻看著調查報告,表情越來越嚴肅。
"被告,對此有何解釋?"
對方律師臉色很難看:"我方……我方需要核實這份報告的真實性。"
"報告上有公證協會的公章,可以核實。"女法官說,"繼續。"
李律師又拿出王嬸拍的視頻,還有那段茶樓錄音。
每一樣證據,都像一記重錘,砸在被告席上。
張姨的臉色越來越白。
小宇則一直低著頭,不敢看大屏幕。
"現在請見證人王淑芬出庭作證。"
王嬸走上證人席,舉起右手宣誓。
"請你陳述當時的情況。"法官說。
"2018年5月10日下午,大海把我叫到家里……"王嬸詳細講述了那天的情況,"他寫得很認真,寫完讓我和老李簽字。他還說,這房子一定要留給小川……"
說著說著,王嬸哭了起來。
"大海是個好人啊!他一輩子老實本分,怎么就攤上這么個女人……"
"證人請注意情緒。"法官提醒。
王嬸擦了擦眼淚,繼續說:"后來大海病重,張秀蘭就不讓我去看他了。6月15日那天,我看見救護車來了,他們把大海抬上車……"
"你確定是6月15日嗎?"
"確定!我還拍了視頻!"
"好,證人可以回去了。"
接下來是李大爺作證。
他的證詞和王嬸幾乎一致。
對方律師試圖質疑他們的證詞,但都被李律師一一反駁。
庭審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
最后,女法官宣布休庭。
"本案證據較多,需要合議庭討論。擇日宣判。"
走出法庭,我渾身脫力。
"你表現得很好。"李律師拍拍我的肩膀。
"能贏嗎?"
"八成以上。"李律師很有信心,"他們的公證已經被認定無效了,剩下的就是走程序。"
我點點頭。
走出法院大門,王嬸和李大爺在等我。
"小川,沒事吧?"王嬸關切地問。
"沒事,謝謝你們。"我深深鞠了一躬,"如果沒有你們,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
"傻孩子,這是應該的。"王嬸拉著我的手,"你爸在天之靈,一定會保佑你的。"
李大爺也說:"你做得對!這種人就該讓法律治治!"
我送他們上了出租車,自己在路邊站了很久。
抬頭看天,烏云散開了,露出一片藍天。
陽光灑下來,暖暖的。
手機響了。
是李律師。
"方先生,我剛接到法院通知,下周一宣判。"
"這么快?"
"對方可能也急了。"李律師笑了,"準備好接受勝利的消息吧。"
09
下周一。
還有五天。
這五天,我過得異常煎熬。
雖然李律師說勝算很大,但我心里還是忐忑不安。
萬一輸了呢?
萬一法院還是偏向對方呢?
我在酒店房間里來回踱步,手機不離手,每隔幾分鐘就要看一次。
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方先生,我是張秀蘭的律師。"
是對方律師。
"有事?"
"我代表我的當事人,希望跟你談一談。"他的語氣很平和,"關于和解的事情。"
我冷笑:"現在想和解了?晚了。"
"方先生,何必把事情做絕呢?"律師說,"你我都是明白人。就算你贏了官司,拿到房子,你能守得住嗎?"
"什么意思?"
"你在深圳工作,房子在這里。"律師慢條斯理地說,"萬一房子出點什么事,著火啊,漏水啊,甚至有人惡意破壞……你人不在這里,怎么辦?"
我的后背開始發涼。
"你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提醒。"律師說,"方先生,大家都是文明人,沒必要鬧得你死我活。我的當事人愿意支付兩百五十萬,買下這套房子的拆遷款權益。你拿著錢,回深圳安心生活,不好嗎?"
"不好。"我咬牙說,"我要的不是錢。"
"那你要什么?"
"公道。"
律師沉默了一會兒:"方先生,公道是什么?是贏了官司嗎?還是把對方送進監獄?"
"都是。"
"可是,就算你贏了,你父親也回不來了。"律師嘆了口氣,"何必呢?錢能解決的事情,為什么要搞得這么復雜?"
"因為有些事,不是錢能解決的。"我說完,掛斷了電話。
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憤怒。
這些人,到現在還覺得一切都能用錢擺平。
他們不懂,有些傷害,有些侮辱,是用多少錢都彌補不了的。
第二天,我接到王嬸的電話。
"小川,你別回老房子了。"她的聲音很緊張,"昨天晚上有幾個小混混在樓下轉悠,還問我你住哪個房間。"
我的心一緊:"他們做什么了嗎?"
"沒有,被我趕走了。"王嬸說,"但我看他們不像好人。你要小心點。"
"我知道了,王嬸。您也小心。"
掛斷電話,我立刻給李律師打電話,把這件事告訴了他。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李律師很生氣,"你去報警!"
"報警有用嗎?"
"至少可以留個記錄。"李律師說,"萬一真出了什么事,警方也有證據。"
我去了派出所,把情況說了一遍。
值班民警記錄下來,說會加強巡邏。
但我知道,這些都是治標不治本。
真正能解決問題的,只有法院的判決。
周一終于到了。
早上八點,我就到了法院門口。
天氣很好,陽光明媚。
李律師九點才到,看到我,笑著說:"這么早?緊張了?"
"嗯。"
"放心,一切都會好的。"
九點半,我們走進法庭。
張姨和小宇已經在被告席上了。
這次張姨穿得很樸素,沒有濃妝,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
看起來像個普通的中年婦女。
她在演戲。
想博得法官的同情。
"全體起立!"
女法官走進來,表情依然嚴肅。
"現在宣判。"
法庭里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經合議庭討論,本院認為……"
女法官開始宣讀判決書。
我的心跳得飛快,手心全是汗。
"……原告提供的證據充分,能夠形成完整證據鏈。被告張秀蘭持有的公證遺囑,經公證協會調查,確認存在程序違規,應認定為無效……"
我握緊拳頭。
"……原告方小川提供的遺囑,有兩名見證人簽字,且有視頻為證,應認定為有效……"
我的眼眶濕潤了。
"……綜上所述,本院判決如下:一,確認被告張秀蘭持有的公證遺囑無效;二,確認原告方小川持有的遺囑有效;三,判令被告張秀蘭、方小宇返還方大海名下房產及拆遷補償款,共計三百萬元……"
"……本判決為終審判決,立即生效。"
法槌落下。
我贏了。
我終于贏了。
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李律師拍著我的肩膀:"恭喜,方先生。"
我轉過頭,看向被告席。
張姨癱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
小宇捂著臉,肩膀在抖動。
他們輸了。
徹底輸了。
走出法庭,外面陽光燦爛。
王嬸和李大爺在門口等著我。
"贏了嗎?"王嬸急切地問。
"贏了。"我笑著說,眼淚還在流。
"太好了!太好了!"王嬸抱住我,也哭了起來,"大海啊,你兒子給你爭氣了!"
李大爺也紅著眼睛:"好!這才叫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我們站在法院門口,抱頭痛哭。
這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堅持,都值了。
下午,我去了派出所。
"我來報案,張秀蘭涉嫌偽造文件,虐待老人。"
民警接過我遞上的材料,翻看了一會兒:"這些事法院判了嗎?"
"判了。"我把判決書拿出來。
"好,我們會立案調查。"
走出派出所,我接到李律師的電話。
"方先生,張秀蘭那邊申請上訴了。"
我愣了一下:"不是終審判決嗎?"
"是終審,但她可以申訴。"李律師解釋,"不過你放心,申訴成功的概率很低。而且判決已經生效了,她必須先執行。"
"那就好。"
"對了,"李律師說,"公安那邊已經對張志剛立案了,罪名是偽造公證文件。如果罪名成立,他要坐牢的。"
我掛斷電話,深吸一口氣。
一切,終于要結束了。
傍晚,我回到老房子。
站在樓下,抬頭看著三樓那扇窗戶。
這是我媽留下的家。
這是我爸守護了一輩子的地方。
現在,它終于回到我手里了。
我走上樓,站在防盜門前。
掏出鑰匙,插進鎖孔。
門開了。
屋里空蕩蕩的。
張姨和小宇已經搬走了。
客廳里只剩下那張舊餐桌,和幾把椅子。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
桌角的那個缺口還在。
我伸手摸了摸,眼淚又流下來。
"爸,我回來了。"
我在空蕩蕩的屋子里說。
"房子,我拿回來了。"
窗外傳來鳥鳴聲。
夕陽的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把整個客廳染成金色。
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下來。
10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銀行。
按照判決,張姨必須在一周內支付三百萬拆遷款。
我在銀行開了個新賬戶,專門用來接收這筆錢。
"方先生,款項已經到賬了。"銀行工作人員說,"總計三百萬整。"
我看著賬戶余額,那一串數字。
三百萬。
這不是一個小數目。
但對我來說,這筆錢的意義,遠遠超過它本身的價值。
這是正義的價值。
是我和爸爸用六年時間換來的公道。
走出銀行,我給王嬸打了個電話。
"王嬸,錢到賬了。"
"太好了!"王嬸很高興,"你打算怎么辦?"
"我想把房子重新裝修一下。"我說,"然后……我可能會留在這里一段時間。"
"真的嗎?"王嬸驚喜地問,"你不回深圳了?"
"回,但不急。"我說,"我想在這里多待一段時間,陪陪爸爸。"
說這話的時候,我站在老房子樓下。
抬頭看著三樓那扇窗戶。
仿佛看到爸爸站在窗邊,沖我微笑。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著手裝修房子。
把墻重新粉刷,把家具換成新的。
但那張舊餐桌,我留下了。
還有爸爸的臥室,我也保持原樣。
甚至他的衣服,我都沒有扔。
我知道他不會回來了。
但我需要這樣一個空間,來懷念他。
裝修期間,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派出所的。
"方先生,張志剛已經被批捕了。"民警說,"罪名是偽造公證文件,還有行賄受賄。"
"張秀蘭呢?"
"她涉嫌虐待老人,我們也立案了。"民警頓了頓,"不過她請了律師,可能會走取保候審。"
"她能出來?"
"有可能。"民警說,"但跑不了的,該承擔的責任還是要承擔。"
我沒再說什么。
法律有法律的程序。
我能做的,已經做了。
剩下的,交給時間。
一個月后,房子裝修好了。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煥然一新的家。
明亮的燈光,干凈的地板,嶄新的沙發。
只有那張舊餐桌,靜靜地站在角落里。
像個老朋友。
我走過去,坐在餐桌前。
桌上擺著一瓶酒,兩個杯子。
我倒滿兩杯酒,一杯放在對面。
"爸,我敬你一杯。"
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辣的,苦的。
但喝完之后,心里是暖的。
"房子我守住了,您可以放心了。"
我對著空氣說。
"那些傷害過我們的人,也得到了懲罰。"
我倒了第二杯酒。
"但是爸,我還是很想您。"
眼淚掉進酒杯里,泛起一圈圈漣漪。
"我多希望您能看到今天。"
我哭了很久。
哭累了,就趴在餐桌上。
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里,我又變成了小時候。
爸爸牽著我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小川,怕不怕?"爸爸問。
"不怕,我有爸爸。"
"以后爸爸不在了呢?"
"那我就自己保護自己。"
爸爸笑了,摸了摸我的頭。
"好孩子。"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手機上有好幾個未接來電。
都是李律師打來的。
我回撥過去。
"方先生,有個好消息。"李律師的聲音很興奮,"張志剛被判了三年,張秀蘭被判了一年緩刑。"
"緩刑?"
"因為她認罪態度好,而且年紀大了,法院給了緩刑。"李律師解釋,"但這一年內她要定期到派出所報到,而且不能離開本市。"
我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了。"
"還有,"李律師說,"方小宇因為參與偽造文件,也被罰款了。十萬塊。"
"好。"
掛斷電話,我走到窗邊,看著夜色中的城市。
燈火通明,車水馬龍。
生活還在繼續。
我在這里待了三個月。
三個月里,我每天都會去爸爸的墓地。
帶他愛吃的菜,跟他說說話。
有時候說得多了,我會笑自己傻。
對著墓碑說話,他聽得見嗎?
但我還是堅持去。
因為我知道,他在聽。
三個月后,我接到公司的電話。
"方先生,您的假期夠長了。"人事經理說,"公司這邊有個新項目,需要您回來主持。"
"我知道了。"
我看了看日歷。
距離我回到這座城市,已經過去四個月了。
該回深圳了。
臨走前一天,我又去了一次墓地。
"爸,我要回深圳了。"
我蹲在墓碑前,輕聲說。
"但我會經常回來看您的。"
我把帶來的花放在墓前。
白色的菊花,爸爸生前最喜歡的花。
"房子我會找人看著,您放心。"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作響。
我閉上眼睛,仿佛聽到了爸爸的聲音。
"小川,去吧。好好生活。"
我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爸,我走了。"
轉身離開的時候,我沒有回頭。
我怕自己會舍不得。
第二天早上,我坐上了回深圳的飛機。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透過舷窗往下看。
這座城市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輪廓。
我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這四個月,像是一場夢。
漫長的,痛苦的,但最終夢醒了。
我拿回了屬于我的一切。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了一件事。
有些事情,錢買不到。
比如尊嚴。
比如公道。
比如一個兒子對父親的承諾。
飛機降落在深圳寶安機場。
走出機場,熟悉的熱浪撲面而來。
我深吸一口氣。
是的,我回來了。
但我已經不是四個月前的那個我了。
那個被欺負了只會忍氣吞聲的我,已經死了。
現在的我,懂得了反擊。
懂得了堅持。
懂得了為自己,為愛自己的人,討回公道。
回到公司,同事們都很驚訝。
"川哥,你曬黑了!"
"去哪兒了?度假?"
我笑著說:"回老家處理點事情。"
"拆遷的事搞定了嗎?"
"搞定了。"
"那恭喜恭喜啊!"
我沒有多說,回到自己的工位。
桌上堆著厚厚一疊文件。
我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晚上下班,我回到出租屋。
這是個十幾平米的單間,租金一千五。
很小,很簡陋。
但這是我自己打拼出來的空間。
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機。
翻看著這幾個月拍的照片。
老房子,爸爸的墓地,還有那張舊餐桌。
看著看著,我笑了。
也哭了。
11
兩年后。
我從深圳的辦公室走出來,手里拿著剛剛簽好的合同。
這是我升職后談下的第一個大項目。
兩百萬的單子。
同事們都很興奮,說要給我慶祝。
我笑著答應了。
但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距離那場官司,已經過去整整兩年了。
這兩年里,我每個季度都會回老家一次。
看看房子,去爸爸墓地掃墓,跟王嬸聊聊天。
房子我租出去了,租給一對年輕夫妻。
他們很愛惜房子,把家里打理得整整齊齊。
每次回去,我都會去看看那張舊餐桌。
它還在客廳的角落里。
租客說想換掉它,我沒同意。
我說,這張桌子,是我的根。
昨天,我接到王嬸的電話。
她說,張姨生病了。
肝癌晚期。
"小川啊,她現在住在醫院,沒人照顧。"王嬸說,"小宇也不管她,說她活該。"
我沉默了很久。
"你想讓我去看她?"
"我不是這個意思。"王嬸嘆了口氣,"我只是覺得……她也挺可憐的。"
可憐嗎?
我想起六年前那個雨夜。
想起她冰冷的聲音:"滾!這里沒你的份!"
想起爸爸臨終前,她不讓我進門。
想起她偽造公證,銷毀證據,威脅恐嚇。
可憐嗎?
"王嬸,有些事,不是一句可憐就能抹平的。"
"我知道,我知道。"王嬸說,"我只是……算了,你別放在心上。"
掛斷電話,我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車水馬龍。
深圳的夜晚,燈火輝煌。
我想了很久。
最后,還是訂了回老家的機票。
不是為了張姨。
是為了自己。
我要去看看,那個曾經傷害過我的人,現在是什么樣子。
三天后,我站在市人民醫院的病房門口。
推開門。
病房里只有一張病床。
床上躺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女人。
她頭發全白了,臉上布滿皺紋,雙頰深深凹陷。
如果不是王嬸告訴我房間號,我根本認不出這就是張姨。
她閉著眼睛,呼吸很微弱。
床頭的監護儀發出滴滴的聲音。
我站在門口,看了她很久。
然后轉身要走。
"小川……"
身后傳來虛弱的聲音。
我回過頭。
張姨睜開了眼睛,看著我。
那雙眼睛里,沒有了當年的兇狠和算計。
只有一片灰暗。
"你來了。"她說,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沒說話,走到病床前。
"我知道……你恨我。"張姨艱難地說,"我也……恨我自己。"
她停頓了很久,喘著氣。
"當年……我做錯了。"
我依然沉默。
"你爸……是個好人。"她的眼淚流下來,"我不該……那樣對他。"
"不該那樣對他,還是不該被我抓到證據?"我冷冷地說。
張姨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我知道……說什么都晚了。"她費力地抬起手,指著床頭柜,"抽屜里……有個東西……是我欠你的。"
我打開抽屜。
里面是一個舊手機。
"密碼……是小宇的生日。"
我輸入密碼,打開手機。
相冊里,有一段視頻。
日期是2018年6月28日。
爸爸去世的那天。
我點開視頻。
畫面里,是爸爸的病房。
他躺在病床上,已經奄奄一息。
嘴里插著氧氣管,眼睛半閉著。
鏡頭晃動了一下,傳來張姨的聲音。
"大海,你還有什么話要說嗎?"
爸爸艱難地睜開眼睛。
嘴唇動了動。
"小……川……"
他用盡全力說出這兩個字。
"對不起……爸爸……對不起……"
淚水從他的眼角流下來。
"讓他……好好……活著……"
說完這句話,爸爸閉上了眼睛。
監護儀發出一聲長鳴。
視頻結束。
我的手在顫抖。
眼淚模糊了視線。
原來那天,爸爸臨終前說的最后一句話,是讓我好好活著。
"我本來想刪掉這段視頻的。"張姨說,"但我沒舍得。這是……大海最后的樣子。"
我握著手機,說不出話來。
"小川,"張姨看著我,"我知道你恨我。你有理由恨我。但我想告訴你……"
她停頓了很久。
"你爸真的很愛你。"
"他臨終前,一直念叨著你的名字。"
"他說,如果有下輩子,一定不會讓你受委屈。"
我轉過身,不想讓她看到我在哭。
"我該走了。"
"小川……"張姨叫住我,"你能……原諒我嗎?"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不知道。"
說完,我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疼。
我靠在墻上,捂著臉,大口喘氣。
哭了很久。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于平靜下來。
擦干眼淚,我走出醫院。
站在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樓。
然后轉身離開。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原諒了張姨。
也許永遠都不會原諒。
但至少,我不再恨了。
因為恨,太累了。
爸爸希望我好好活著。
那我就好好活著。
不為別的。
就為了讓他在天之靈,能夠安心。
一個月后,王嬸打來電話。
"小川,張姨走了。"
"嗯。"
"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王嬸說,"小宇辦了后事,人也變了,沉默了很多。"
"嗯。"
"你……不回來嗎?"
"不了。"我說,"王嬸,你替我送束花吧。"
"好。"
又過了半年。
我在深圳買了房子。
雖然只是個小兩居室,但是我自己的家。
搬家那天,我把那張舊餐桌從老家運了過來。
放在新家的餐廳里。
裝修工人說,這桌子太舊了,跟新房子不配。
我說,沒關系。
有些東西,不在乎配不配。
在乎的,是它的意義。
現在,每天下班回家,我都會坐在這張桌子前吃飯。
看著桌角那個缺口。
就好像爸爸還坐在對面,看著我吃飯。
"小川,慢點吃。"
"爸,您也吃。"
雖然對面是空的。
但我知道,他一直都在。
在我心里。
那場官司,我贏了。
但更重要的是,我沒有輸掉自己。
我守住了尊嚴,守住了公道,也守住了爸爸的愛。
這就夠了。
人生很長,還有很多路要走。
但至少現在,我可以問心無愧地說:
爸,您看,我好好活著。
而且,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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