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醫學博士：80%猝死的人，平時看起來都很正常

今年3月，年僅41歲的教育博主張雪峰

因心源性猝死在蘇州離世，

引發了全網對“心源性猝死”的關注。

隨后，全國多地三甲醫院的心內科門診量顯著增加。

社交媒體上，不少年輕人分享了自己掛號“查心”的經歷：

“半夜胸悶氣短睡不著，

緊急去醫院做心電圖”，

“36歲看完演唱會手腳發麻，

打120去醫院發現是急性心梗”。

我國院外的猝死生還者不足1%

社交媒體上，分享在心內科掛號經歷的年輕人

根據權威醫學雜志《柳葉刀》的一項研究，

心血管疾病穩居中國居民的“頭號殺手”，

致死率高于癌癥。

而當加班、熬夜、精神高壓、高脂飲食成為日常，

當“拼命工作”、“自我超越”

被越來越多的人當作人生信條，

作為生命中樞的心臟，

正在承受沉重的負擔。

楊進剛是中國醫學科學院阜外醫院的副主任醫生，健康教育中心主任

楊進剛（右）在急診室

3月底，一條在北京見到了心內科醫生、

北京大學醫學博士楊進剛，

他工作于“全世界診療量最大的心臟專科醫院之一”

的中國醫學科學院阜外醫院的心內科。

從業32年，他發現患者中的年輕面孔越來越多：“現在三四十歲做支架開始常態化”。

拍攝當天，

他的門診里近一半患者是80后、90后，

“頭痛胸悶”、“連續熬夜”是大家頻繁提及的關鍵詞。

我們如何關注心臟健康？猝死可以預測嗎？

多運動就一定對心臟有益嗎？

楊進剛給出了一個有力的警示：

心臟不僅僅是一個醫學問題，

“它是一種感應，是一個社會協作的結果。

如果只把心當成一個機械的東西，

是一個社會的悲哀。”

自述：楊進剛

編輯：韓嘉琪

責編：陳子文

Q：您是什么時候開始關注猝死的？

A：我最早關注猝死是在2013年，當時我的一個同事猝死離開了我們，只有48歲。他是一個非常和藹善良的神經科醫生。因為心臟病和腦血管的病人是重合的，所以我們經常在夜里見面，一塊值夜班，去會診同一個病人。

我們那會兒平均每周至少要工作72小時，工作緊張、高壓力，生活也不規律，當時我就想，我們醫生都猝死了，那么對公眾來講是不是更可怕？

這些年我見過太多的高管、精英，他們總有一種觀點：我是最好的，我還能做得更好，所以無限制地加班，無限制地追求利益。他們還有一個普遍的特點：自己都是對的，不聽勸。

電視劇《都挺好》中疲憊的程序員

作為醫生，我們建議他你要多休息，不要太高強度地工作，他們會說“我的身體沒問題”，因為過去經驗里，都是超強的精神信念支撐他們做得更好。我曾經見過一個非常厲害的高管，掌握著上千億的資金規模，血壓很高。熬夜之后又拿起一根煙，后來他因為猝死離開了，去世以后一條生產線就沒了。

Q：猝死可以分為哪幾類？什么是猝死人群的“二八定律”？

A：猝死可以分為兩大類，第一類：“心源性猝死”，包括心梗，主動脈夾層肺栓塞這一類跟心臟血管疾病有關的。心源性猝死占所有猝死人群的80%以上；

還有一大類：腦血管疾病，像腦梗腦出血，大面積的腦疝，可以導致猝死。

在猝死的病人中，我們有一個概念叫“二八定律”，意思是80%猝死的人都是平時看起來正常的人；相反，重病病人，包括心梗、心衰、做過支架、搭過橋的病人，在所有猝死的人群里占比連20%都不到。

Q：這些年，城市中產群體里有一股健身熱、馬拉松熱，但也時不時有新聞爆出：有人在大量運動后猝死。怎么看待這種運動猝死的現象？還是說，這是一種認知偏差？

A：適度的運動對我們的心臟有益，但不是強度越高越好，也不一定非得是“力竭”的程度。其實，從心臟病預防的角度，我們不提倡持續的、超高強度的運動。

我們最近有一個跑馬拉松的病人，在發現他有心臟病的三個月之內就去世了。這個病人有很嚴重的心肌病，不能耐受高強度的活動，但在這種情況下，他的跑步成績竟然還很好。

在來醫院前，他暈厥過一次，突然地意識喪失，還是他妻子壓著他來檢查的。我們當時就告訴他，不能再跑了，但他自己不信邪，還要再跑。所以我們不鼓勵所有人都不限制地去跑馬拉松。運動是需要個體化的，尤其是高強度的競技運動，需要進行身心的專業評估。身體很多時候給我們的一些信號，你要能夠理解、體會。

Q：心源性猝死、心臟驟停和心梗的關系是什么？

A：心梗是一種心臟的疾病，我們心臟是靠冠狀動脈供血的，如果冠狀動脈里發生了問題，比如斑塊破裂（注：斑塊是血管壁上像粥一樣的脂質沉積物，它破裂后就會形成血栓、堵塞血管），讓血管變得更為狹窄，甚至使冠狀動脈完全閉塞、使血流一下中斷，就會導致心肌壞死，進一步可能會引發心臟驟停。如果心臟驟停沒有及時搶救成功，最終會發展為心源性猝死。

但不是所有的心梗都會導致心源性猝死。

Q：通常哪些原因會導致心源性猝死？

A：生命八要素其實能夠涵蓋心源性猝死的主要風險，分別是血壓、血脂、血糖，就是我們俗稱的“三高”，缺乏運動，不健康飲食，睡眠壓力，肥胖，吸煙。如果能管理好這幾個要素，雖說不能100%預防猝死，但一定能大幅降低它的風險。

敵意的情緒也是誘發心梗的一個重要原因。有越來越多的研究表明，敵意情緒、偏執的性格會讓身體發生多重變化，第一就是血壓升高，第二就是心率加快，第三就是身體內的炎癥水平增加。

炎癥是身體里免疫自我修復的過程。但經常生氣會持續推高炎癥水平，導致更多組織被破壞，身體不得不派更多修復物質，結果反而讓血液處于高凝狀態，有害的因子增加。久而久之，就會促使動脈粥樣硬化越來越大、斑塊越來越大，斑塊也更容易破裂，更容易長血栓，增加心血管疾病的風險。

心內科門診中的年輕患者顯著增多

Q：猝死有年輕化的趨勢嗎？在您的門診里，來看心血管疾病的年輕人越來越多了嗎？

A：這些年，猝死人群的數量發生了顯著的增長。國家心血管中心做過一個統計，2005-2006年，當時我國約有54萬人死于心源性猝死。2026年，隨著我們社會的進程加速，這個數字還在增加。

心血管疾病確實在經歷年輕化的趨勢。90年代，我還在當小大夫的時候，都是四五十以上的病人，現在三四十的人得心梗，甚至做支架都已經開始常態化。甚至十幾歲的孩子也有心律失常、高血壓的情況。

我還記得1994年，我上班的第一年，那會兒醫院里一年也就來一兩位急性心梗的病人。但到了現在，我們阜外醫院每年經手的急性心肌梗的、做介入的有1000多例。

Q：猝死人群中，性別比例是怎樣的？

A：心源性猝死存在明顯的性別差異，不同年齡段的男性發生風險都高于女性。北京安貞醫院的一項研究表明，45歲以下的心梗人群里95%都是男性。

Q：在中國，發生心臟驟停的存活率是多少？

A：心臟驟停的黃金搶救期非常短，心臟停跳6秒，人的意識就喪失了，超過4分鐘就開始出現心臟壞死和腦壞死，這就是“黃金4分鐘”。人的自救是不可能的，猝死心肺復蘇的生命鏈，是由別人啟動的。

北京有個調查，院外心臟驟停患者的存活出院率是1%。而在美國最好的城市，這個數據能達到10%。

急性心梗患者通過120救護車去醫院的比例只有15%

全世界心臟驟停搶救成功概率最高的地方是在拉斯維加斯的賭場，他們的心肺復蘇成功率能達到50%。為什么？因為賭場是高危區域，到處都有監控，一旦有人倒地會被第一時間發現；此外，保安都是經過了嚴格的心肺復蘇的培訓，而且身強力壯，同時意味著按壓的效率很高；最后，賭場的AED的配置率很高，所以總體來說救治成功率很高。

Q：院外心臟驟停的存活出院率為什么這么低？

A：中國有2/3心梗的病人都死在了醫院外。我們為什么院前猝死比例那么高？首先大多數心梗的病人不知道自己發作的時候是心臟病，通過120救護車來醫院的比例只有15%；還有1/3的病人是超過12小時才到達醫院，已經失去了再灌注、介入和溶栓的機會，救治的意義就很小了。

AED覆蓋率低是一個問題，但我們不要去神化AED。心臟驟停的時候有兩種情況，第一種是心電圖完全成直線，這個時候只能做心肺復蘇；另外一種叫室顫，心電圖上它是一種亂放火花、紊亂的狀態，只有這個時候AED是有效的。

當陌生人突然倒地，周圍人的響應也取決于這個社會的信任度

此外還有一整個社會救治鏈條的缺失，以及人和人之間的信任問題。我曾經在醫院里邊見過突然有人倒地的情況，周邊的人都是呆住了，沒有反應。如果一個人沒有接受過心肺復蘇的訓練，或者是擔心救不活患者惹上麻煩，就會造成“周圍沒人響應”的情況。

現在，我們中國有好人法了，就是說你去救了人，但是出了問題可以不去負責，這就是一個很大的進步。

“我為人人，人人為我”，如果你只想著自己在倒地的時候別人來摁你、讓你能活過來，但你自己不會心肺復蘇這個技能的話，那么當你倒地的時候，很可能也沒人來幫助你。事實上，當猝死發生的時候，能救你的大概率都是普通人。

Q：猝死可以預測嗎？

A：預測猝死就跟預測地震一樣是很難的，因為猝死具有很大的偶然性。

我們醫學上有一個完美風暴理論，意思是需要很多因素和風險疊加在一起才會導致猝死的情況。如果你心臟有結構問題，比如血管狹窄、有斑塊，但是你生活方式健康，那么即使斑塊破裂，身體也能自我修復；但如果你有一系列的不健康外因，比如抽煙、熬夜、經常生氣、吃高脂餐、肥胖、糖尿病，再加上心臟的基礎問題，就會導致血液處于一種高凝狀態，那么斑塊破裂就會成為一個導火索，引發心梗。

Q：猝死前會有什么征兆嗎？

A：猝死的預測很難，但是猝死的預警是可以的。比如胸骨后或左胸部突發持續的劇烈疼痛，手掌大小，并同時伴隨出汗。放射痛，也是心臟病的一個比較典型的特點。如果這種胸痛持續到十幾分鐘，甚至二十分鐘，大概率就是心梗了，下一步就是要叫救護車，送你到正確的醫院。

如果你日常生活里經常胸悶氣短，其實身體已經給了你一個警示信號。如果不是立即去醫院做檢查，也要思考一下，要不要休息或者改善一下生活方式？

Q：我們的常規體檢可以預防猝死的發生嗎？

A：我們現在常規的體檢報告，心電圖、抽血、心臟超聲，都是看不到斑塊的。目前，做冠脈CT是可以發現斑塊的，但對于檢查的效價比在學術上尚有爭議。因為做一次冠脈CT要花1000元左右，另外還會對人產生一定的輻射。

但是對于預防心臟疾病的人來說，體檢里的血壓、血脂、血糖異常，是可以去控制的。

Q：對于保護心臟健康，我們可以做什么？

A：很多時候我們做科普，實際上是跟人性作斗爭，跟商業作斗爭。最難管的就是我們的生活方式，飲酒、吸煙、看小視頻，血液都會處于高凝狀態，交感神經興奮，血壓特別高。

人性對刺激的這種追求，跟我們作為養生的心靈平靜是不和諧的。比如，對我們心臟最好的可能不是擼鐵，而是慢跑，八段錦，太極拳。

心臟是我們生命的中樞，它是一種感應。一種社會協作的失調才導致了這個人發生問題，如果我們只把心當成一個機械的東西，忽略它的情感、社會意義，實際上就是一個社會的悲哀。

年輕時的楊進剛

Q：您作為心內科醫生，平時有什么養生護心的方法？

A：養生不是說我去泡個枸杞、不喝奶茶就能養生了。我覺得養生是一種生命的愉悅，如果你覺得身邊也沒有什么好事，但是你換一個視角，走到路上看一看地上的小花，也可以是一種生命的愉悅。如果進一步說，你做的事情對自己好、對別人也好，順其自然，心態平和，而不只是嚴密地計算自己的利益，權衡得失，就是一種養生。

第一步：判斷患者是否為心臟驟停

解開患者的衣領，立刻判斷患者的循環和呼吸，雙手觸摸患者的頸動脈，頸動脈位于喉結旁開的兩指三指，通過視線以及耳朵觀察呼吸，判斷過程持續5~10秒。如果發現脈搏無法觸及或無法判斷，患者沒有正常的呼吸，立刻開始心肺復蘇。

第二步：心肺復蘇

解開衣服，暴露胸部。選擇胸骨下1/3處，可以使用兩側乳頭連線中點作為按壓點，掌根作為按壓部位，另一手覆在左手上，雙臂伸直垂直下壓，使用髖部作為一個支點，使用全身的力量發力，而不是只使用手臂。

按壓的頻率每分鐘100~120次，深度為5~6厘米。30次按壓后，進行人工通氣。人工通氣前，首先確認口鼻無異物，將頭偏向一側，如有異物，清除口鼻分泌物及異物，使用仰額抬頦法開放患者氣道，捏住鼻子，用口唇包住患者的口唇進行吹氣，持續一秒鐘，連續兩次吹氣后，再次重復胸外按壓。（注：公眾在進行急救時可以不進行人工呼吸，只要胸外按壓，就能將猝死的救治成功率增加一倍）

30:2是一次的心肺復蘇循環，連續5個循環后，再次進行呼吸的判斷。

第三步：使用AED

在進行心肺復蘇的同時，AED到場，要立刻開始心率評估，并使用AED除顫。

當我們打開包裝，會看到包裝內配有主機，以及一套成人、兒童通用的LED除顫電極片。

打開主機的一刻，它會發出指示，插入電源線后，按照電極片所指示的位置，其中一個極板粘貼在胸骨右緣的鎖骨下，另一個電極板粘側粘貼在心尖的位置，也就是左側的腋中線。

粘貼后，AED提示請大家離開患者。AED將自動進行心率分析，確保任何人不要接觸患者。

當AED發出提示，判斷為可除顫心率，即將進行充電。

當AED發出提示充電完畢，點擊除顫按鈕。完成后，要立刻恢復心肺復蘇循環。

如此再進行5個循環后，再次判斷心率、循環和呼吸，如患者恢復自主意識、手腳開始活動，尤其觸摸脈搏和呼吸已恢復，提示復蘇成功，經120轉運到就近醫療單位繼續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