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掉的創業公司，成了AI最搶手的訓練數據

一家做了 13 年的字幕轉錄公司，關門時靠賣內部 Slack 存檔、Jira 工單和郵件，給創始人換回了“幾十萬美元”。這家叫 cielo24 的公司，原本擔心付不上最后一筆賬單，最后卻借此得以干凈收尾。

過去一年，硅谷有一批倒閉或正準備倒閉的創業公司，都在用這種方式重新估價：不按現金，不按代碼庫，也不按還能再賣的辦公家具，而是按它們留下的一整套數字履歷，比如 Slack 存檔、Jira 工單、內部郵件、Confluence 頁面、Google Drive 里的工作文檔。買家是 AI 實驗室，用途是訓練下一代能替人干活的 agent。

在短短一年多的時間里，這樣一條從清算到訓練的產業鏈迅速形成。上游是倒閉的公司，中游是幫它們關廠順便打包數據的清算掮客，下游是把這些碎片加工成模擬辦公室的新型 AI 創業公司，最終流向 Anthropic 和 OpenAI 這兩個最大的買家。每一層玩家都已就位，每一筆交易都已有標價。

專門打掃戰場的人

在這條鏈條的中游，SimpleClosure 和 Sunset 是兩家比較有代表性的公司，它們都是 2023 年成立的美國創業公司。

SimpleClosure 由以色列連續創業者 Dori Yona 和 Nimrod Ram 聯合創立。Yona 的上一家公司 Earny 是個消費級金融返現應用，用戶做到 350 萬，累計融資 1,400 萬美元，2021 年被私下出售。

圖丨Dori Yona 和 Nimrod Ram（來源：SimpleClosure）

關掉 Earny 的經歷讓 Yona 意識到美國沒有“關廠 SaaS”這個品類，而處理相關業務的律所和會計師事務所收費 7 萬美元起，流程要拖 6 到 12 個月。SimpleClosure 的定位是“關廠版 TurboTax”，把這件事壓縮到幾周、幾千美元。

Fast Company 的數據顯示，SimpleClosure 2024 年一年處理了超過 500 家公司的關廠手續，累計融資約 550 萬美元，主要渠道合作方是 Stripe Atlas 和 Carta，后兩者本身就是硅谷創業公司從注冊到發薪的基礎設施，能精準把關門中的客戶導過來。

Sunset 的創始人 Brendan Mahony 和 Grant Rheingold 都是 YC 系出身，本人就趟過關廠的坑。Mahony 自己 2017 年創立的玩具公司 Toybox 走的是 YC 路徑，2020 年被收購；緊接著第二家公司 Contrast 做不下去，他花了半年多親自走完清算流程。那次經歷讓他決定 2023 年開做 Sunset。

Sunset 后來和 Acquire.com 達成合作，后者是硅谷最大的創業公司并購撮合平臺，大量“收購”實際是資產收購（acquihire），交易完成后還需要清算留下的法律實體。Sunset 順勢接下這塊單子，形成“被收購+留殼清算的閉環業務。

數據交易是兩家公司在過去一年才加上的新業務線。據 Forbes 報道，SimpleClosure 過去一年做了“近 100 筆”這類交易，每筆報價在 1 萬到 10 萬美元區間，累計為創始人回收超過 100 萬美元。定價主要看“數據豐度”，比如一張 Jira 工單如果能追溯到具體一次代碼提交、一條 Slack 討論、一次 PR review，價值會遠高于一份孤立的 Word 文檔。醫療和金融的數據有溢價。

Yona 本周正式推出了一個叫 Asset Hub 的新產品，把 SimpleClosure 過去零散做的數據撮合正式產品化，創業公司關門時可以把代碼、域名、IP、設備，連同 Slack 存檔、郵件、內部文檔一起掛上去交易。Asset Hub 里關于數據的那一欄目前還在 beta，Yona 給的理由是脫敏。

10 億美元在買什么

SimpleClosure 每筆 1 到 10 萬美元的定價，上限由鏈條末端的買家決定。The Information 在 2025 年 9 月披露，Anthropic 管理層討論過在未來一年里拿出 10 億美元投入強化學習環境（RL environments，更通俗的叫法是 RL gyms）。OpenAI 這邊，2025 年全年數據開銷約 10 億美元，內部預測到 2030 年將漲到 80 億美元。

簡單而言，RL gym 做的事情就是搭一個“虛擬辦公室”，把 Salesforce、Slack、Gmail、Excel、Jira 等主流企業軟件的界面和交互邏輯復刻出來，讓 AI agent 在里面反復練習。SemiAnalysis 2026 年 1 月盤點過這條賽道，已有名字可查的就有十幾家：Habitat、DeepTune、Fleet、Vmax、Turing、Mechanize、Preference Model、Bespoke Labs、Veris.ai、HUD，多數是不到 20 人的種子輪團隊，服務 1 到 3 家 AI 大客戶，總數估算約 50 家。

一些頭部團隊的估值增長速度驚人。例如由 Andrej Karpathy、Founders Fund 和 Menlo Ventures 等支持的 Prime Intellect 此前就構建了一個開源社區版 Environments Hub，對標“RL 環境界的 Hugging Face”，2025 年秋季估值已過 10 億美元。Mechanize 走相反的路數，小而精，給軟件工程師開 50 萬美元年薪專職造環境，已經是 Anthropic 的合作方。

AfterQuery 是 Y Combinator 2025 年冬季批次的畢業團隊，最近拿下 Altos Ventures 領投的 3,000 萬美元 A 輪，估值 3 億美元，ARR 過了 1 億，主打產品是一系列起名叫“Big Tech World”“Finance World”“Tax World”的模擬公司世界。

還有更早動手的是數據標注公司 Turing，過去一年里已經建了超過 1,000 個 RL 環境，包括 Airbnb、Zendesk、Microsoft Excel 的像素級復刻。據 SemiAnalysis 的統計，單個“UI gym”均價約 2 萬美元，OpenAI 過去一年里買了數百個，一次性買斷，復用在之后所有代際的模型訓練上。數據標注老牌玩家也都擠了進來。

估值 100 億美元的 Mercor 最近也在向投資人推銷它的 RL 環境業務，客戶包括 OpenAI、Meta、Anthropic；2024 年營收 12 億美元的 Surge 成立了專門的 RL 環境部門，CEO Edwin Chen 對 TechCrunch 說過去幾個月需求“顯著增長”。

在這套供應鏈里，倒閉公司的數據處于最底層，它們是最快、最便宜、最真的原材料。自己從零搭一個帶真實項目軌跡的 Slack 克隆要花幾十人月；從一家倒閉公司那里買一份現成的、帶完整協作上下文的存檔，是更劃算的起點。

AfterQuery 的訓練題庫的一道任務可以幫我們理解這一點。在該任務中，AI agent 被布置去給一個叫 Bob 的同事策劃生日 party。它并不知道另一個同事也在張羅同一件事，也忘了 Bob 到底哪天生日。要拿到通關分，它得主動給其他員工發消息、在信息不全的情況下推理、決定是合流還是另起爐灶。

這種任務對應的正是 AI 實驗室最想訓練的那類能力：在一個信息不全、多方利益、工具分散的日常辦公里，把一件瑣碎的小事推動到閉環。Dario Amodei 2025 年 5 月公開說過，未來 1 到 5 年 AI 可能消滅掉美國一半的初級白領崗位。而替代那些崗位的能力，有相當一部分就在從 cielo24 這類公司的數據殘骸里被訓練出來。

那個“脫敏開關”并不存在

盡管發展迅速，但這條產業鏈目前依然面臨著隱私等敏感問題，這也是 Yona 把 Asset Hub 的數據交易板塊留在 beta 階段的原因。

員工的數據并不能只靠簡單的“抹掉姓名”就能避免暴露風險。一個人的名字可以替換成任何符號，但他在 Slack 上的語言習慣、項目風格、跟誰吵過架、被誰抄送過郵件這些結構性信號，很難完全清除。

在由 Google DeepMind 的 Milad Nasr、Nicholas Carlini 團隊在 ICLR 202 發表的一項研究（Scalable Extraction of Training Data from Aligned, Production Language Models）中，團隊成功用兩種攻擊手段能繞過 ChatGPT 的對齊機制，在超過 23% 的對話里讓它吐出訓練集原文，甚至可以定向重建指定文檔。論文表明，現有對齊機制擋不住訓練數據從生產級模型里外流。

圖丨相關論文（來源：OpenReview）

這項研究的對象還是用公開互聯網數據訓練的模型。換成“倒閉公司 Slack 存檔”這類更窄、更集中、更多個人痕跡的訓練集，風險只會更大。

而在法律層面，美國聯邦層面沒有對應“員工通訊出售”這種場景的規則，州一級的數據保護法（包括加州 CCPA、伊利諾伊 BIPA）大多只覆蓋消費者數據。歐盟 GDPR 理論上適用，但要真正觸發起訴，得有某個具體個人意識到自己的數據被某個模型記住了，這是一個幾乎無法自舉的條件。

非營利組織 Center for AI and Digital Policy 創始人 Marc Rotenberg 本周向美國參議院商務委員會致函，要求 FTC 介入審查這套生意，但從研究提請到監管動作，中間還有較長的一段路要走。

參考資料：

1.https://www.forbes.com/sites/annatong/2026/04/16/ais-new-training-data-your-old-work-slacks-and-emails/

2.https://www.businesswire.com/news/home/20260416986787/en/SimpleClosure-Launches-Asset-Hub-to-Unlock-Value-Startups-Leave-Behind

3.https://www.fastcompany.com/91270762/simpleclosure-most-innovative-companies-2025

4.https://newsletter.semianalysis.com/p/rl-environments-and-rl-for-sci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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