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陳子昂遇到了“滅門知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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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的陳子昂（659年—700年），在現在看來絕對是大腕級詩人。

“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這首《登幽州臺歌》換來后人千百年間掌聲無數。

但饒是有如此功夫，初出茅廬的陳子昂愣是不被時人買賬。換句話說，陳無法進入主流社會。為了進入這個“主流”，陳子昂是流血流汗又流淚。就像王某人，我一樣，用太太的話說，想出名想瘋了！其實，誰不想出名呀！張愛玲不是感慨“出名要早”嗎？王某人年近花甲，一名不聞，這滋味實在不好受！

于是，有了陳子昂摔琴一出秀。《全唐詩》是這樣記載陳子昂摔琴的：初舉進士入京，不為人知。有賣胡琴者，價百萬。子昂顧左右，輦千緡市之。眾驚問，子昂曰：“余善此。”曰：“可得聞乎？”曰：“明日可入宣陽里。”如期偕往，則酒肴畢具。奉琴語曰：“蜀人陳子昂，有文百軸，不為人知。此賤工之伎，豈宜留心？”舉而碎之，以其文百軸遍贈會者。一日之內，名滿天下。

好一個摔琴創意！就如劉備摔孩子一樣，意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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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經常說憤怒出詩人，說的是詩人往往清貧，但偏偏陳子昂家很有錢。

唐史中記載，陳家世代富有，饑荒年月，會拿出萬石糧食來賑濟鄉鄰。

公元700年，詩人陳子昂42歲，這也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年。

就在這年，他被當地的段縣令盯上了。段縣令看上的，并不是陳子昂“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的蓋世才華，而是陳子昂的萬貫家財。

給一個文人安插罪名，簡直太容易不過了，例如陳子昂寫過很多批判武則天的詩歌，怎么看都屬于大逆不道。比如他批評朝廷鼓勵告密、大興冤獄，把皇皇大唐變成了一個人人自危的互害社會。他批評武則天冷酷無情，戕害自己的兒女和天下人：“骨肉且相薄，他人安得忠？”（《感遇》）

在段縣令的威逼之下，陳子昂的家人湊了二十萬緡（一緡為一千銅錢，即一貫）。或許也正是因為這些錢，最終斷送了陳子昂的性命，因為為了沒收這些錢，縣令也須要把陳子昂抓入獄中。要不，這錢就沒法合法地落到縣令的口袋里。結果，一代文豪，就這樣死于獄中。朋友的記載是：陳子昂在父親去世后悲傷過度，身體羸弱，沒能熬過衙門的棍棒。“杖不能起……于是遂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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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昂生前就才名遠揚，被稱為“天下文宗”。死后更是被李白、杜甫等大佬們推崇為革新了初唐文風的絕世天才。他不僅文采照人，還從小就喜歡仗劍行俠、結交豪杰，甚至兩次參軍出征塞外。

本為貴公子，平生實愛才。感時思報國，拔劍起蒿萊。（《感遇》）

據說，在占卜、修道方面，陳子昂也深有研究，還專門追隨一位高人，翻山越嶺，學仙求道。然而，無論是文武雙全還是修仙問道，當一個小小縣令為了搞錢而要整治你的時候，陳子昂的人生就沒有任何救贖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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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歷史，經常能看到七品縣令為了“搞錢”而害得當地富戶家破人亡的故事。這樣的事，朝朝代代，絡繹不絕。甚至被人們總結為“破家縣令，滅門刺史”。

縣令和知府的權力之大，足以讓老百姓傾家蕩產、家破人亡，恐怕不是虛構。

漢朝著名酷吏義縱，擔任定襄郡太守時，以殺立威，先把獄中重罪者200余人定為死罪，又把私自探獄的囚犯親屬200余人抓起，逼迫他們供認為死罪囚犯解脫桎梏，也定成死罪，把這400余人同日斬殺。這400余人真的是破家滅門了。

宋代的張詠擔任崇陽令時，一吏從庫中出來，張詠看到其鬢旁巾下有一枚庫錢。張詠要打板子而吏不服，說：“一錢何足道，乃杖我耶？爾能杖我，不能斬我也！”張詠就判決說：“一日一錢，千日千錢，繩鋸木斷，水滴石穿！”遂親自仗劍下階將他斬首。這個故事從來都是作為張詠嚴格管束吏胥的例子被引用，但今天讀來實在毛骨悚然：一是作為縣令，被吏胥頂撞后乘著憤怒立即親自處死他，是不是草菅人命？二是處死胥吏的理由是“一日一錢，千日千錢”，但“千日千錢”只是想象和推測，作為犯罪的證據，只是當時抓住的一文錢，不是未來的千錢。

汪輝祖在《學治臆說》辯解說：“諺有之‘破家縣令’，非謂令之權若是其可畏也，謂民之家懸于令，不可不念也。令雖不才，必無忍于破民家者。然民間千金之家，一受訟累，鮮不破敗。”這或許是“破家縣令”的另一種情況，但這種情況同樣讓人毛骨悚然。“破家縣令，滅門刺史”，無論是打官司讓他們破產，還是法外用刑讓他們身亡，都是人治社會權力失范情況下血淋淋的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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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一官不榮，失一官不辱，勿道一官無用，地方全靠一官；穿百姓之衣，吃百姓之飯，莫以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

這副對聯，出自河南南陽內鄉縣衙的三省堂前，距今已有三百余年歷史。它以四十四字的篇幅，道盡了為官之道的真諦，成為穿越時空的政德箴言。

我們眼里的陳子昂是初唐最偉大的詩人，段縣令眼里的陳子昂是一棵搖錢樹。在那個生命和財產不受保護的時代，無論你有多么耀眼的才華、巨大的名聲、豐厚的財富、廣泛的人脈……你都無法把自己獨立于無處不在的風險之外。

我們看到，權力的濫用不僅導致了無法無天的狀態，權力超越了駕馭者的能力范圍，邪惡的念頭便應運而生。于是每個人的頭頂，都高懸著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何時就會突然墜下。這樣的歷史看得多了，前既見古人，后又見來者，念天地之不仁，獨愴然而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