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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A股,最痛苦的事是剛賣掉一只股票后不久,它就起飛。
而把這種痛苦直接拉滿的,是持有超過20年的老股東,清倉離場后,眼睜睜看著它過了沒多久就翻了數倍。
長飛光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自去年12月起,長飛光纖的股價每個月都在刷新一次歷史新高,從87.08元一路沖到今年4月的高位398.31元,短短不到5個月翻了4.6倍,直接把自己推成了“湖北首家2000億市值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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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戲劇性的是,就在這輪主升浪啟動的前夜,全程陪跑了20多年的外資老股東,竟然徹底清倉離場。
要知道,從最早的技術引進、產業落地,到后來的資本化進程,這家外資股東幾乎見證了長飛的整個成長史,卻偏偏錯過了最陡峭的一段上漲。
外資最大的誤判,是嚴重低估了AI浪潮下,市場會把“光纖需求爆發”和“高端技術卡位”的想象力推到多高,也低估了A股資金愿意為這種想象力付出多離譜的溢價。
在瘋漲的股價面前,外資的保守顯得滑稽且過時。不過,A股的饋贈從來都不是白給的,它常常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長飛的骨子里,流淌著荷蘭人的血液。
時間拉回到1988年,中國對光纖的需求正如大旱望云霓。在那個“以市場換技術”的火紅年代,郵電部與荷蘭飛利浦簽下了一份為期10年的《光纖技術轉讓合同》,長飛光纖隨后在武漢成立。飛利浦持股50%,并向長飛轉讓預制棒核心技術。
此后股權幾經演變。
1994年,飛利浦將所持12.5%股份轉讓給武漢光通信技術公司,又將另外37.5%股份轉讓給DrakaHolding。后者原本是荷蘭飛利浦的電線電纜分公司,于1986年獨立運營。
2005年,DrakaHolding又將所持37.5%的股份轉讓給其非全資附屬公司DrakaComteq。
2014年,長飛登陸港股;2018年,又在上交所上市。至此,長飛正式成為國內光纖光纜行業首家“A+H”股上市公司。
如果只看這段歷史,Draka無疑是最典型的“耐心資本”。
它幾乎完整參與了長飛從技術引進、產業落地到資本化的全過程,也陪著公司穿越了行業的多輪周期。即便到了2024年四季度末,它仍持股23.73%。
但沒有想到,這個陪了長飛超過20年的老股東,最后偏偏賣在了暴漲行情啟動前夜。
當時的長飛,仍然被市場歸類為典型周期制造業:A股在20-30元區間震蕩,H股在低位徘徊。一個很典型的判斷是產能過剩的壓力擺在那里,而AI算力帶來的潛在利好在當時也未被重視。
正是在這樣的共識下,Draka開始系統性減持。
2025年4月17日、6月5日、7月7日至21日、7月29日及9月4日,通過大宗交易方式密集減持長飛光纖H股,各次減持數量分別為2824.68萬股、3296.85萬股、582.68萬股、3759.53萬股及3759.53萬股。
隨后長飛光纖披露,Draka于9月19日通過香港聯交所再次出售3759.53萬股H股。而這筆交易落地也意味著,Draka正式完成對長飛的全面清倉。
從交易本身來看,這并不是一個糟糕的賣點,甚至可以說相當理性。但誰也沒想到,就在Draka清倉后不久,長飛光纖的主升浪正式開始。
就在Draka離場后不到三個月,長飛的K線如同被點燃的導火索。自去年12月起,股價以每個月刷新一次歷史紀錄的速度瘋狂沖刺,從87.08元一路沖到今年4月的高位398.31元,短短不到5個月翻了4.6倍。港股方面走勢類似,4月10日,其港股股價收在222.4港元,去年9月底的價格為47.32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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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飛光纖月線
這波股價走勢也意味著,Draka把一個跨越20年的合作故事,結束在了最不該結束的時候。
Draka帶走了現金,卻留下了一個價值千億的教訓:在狂熱的想象力面前,20年的長情,往往抵不過5個月的瘋狂。
資本市場從不獎勵重復勞動的苦勞,只獎勵改寫規則的野心。
作為國內光纖預制棒、光纖和光纜的一體化霸主,長飛自2016年起就坐穩了全球頭把交椅。但過去十年,這把交椅坐得并不舒服。在運營商強勢的采購預算里,光纖更像是計件計價的“修路耗材”,毛利微薄,周期沉重。
這一次點燃長飛股價的,是沖進大模型時代的野蠻暴力。
行業研究機構CRU數據顯示,2026年3月,中國G652.D裸光纖現貨價格已經漲到83.40元/芯公里,較2026年1月大漲165%,同比漲幅更是高達418%。
同時,漲價還不只是國內在演。歐洲G652.D裸光纖價格在2026年3月達到7.94歐元/芯公里,較2026年1月上漲136%,同比上漲159%。
漲價只是表象,更重要的是驅動行業輪動的“發動機”變了。
過去,光纖光纜行業的周期轉換,本質上還是傳統基建邏輯,無論是光纖入戶,還是4G、5G基站建設,說到底都是“鋪得更多、用得更多”。
可這一次真正把行業重新點燃的是AI。CRU數據顯示,2025年全球光纖光纜需求同比增長只有4.1%,但數據中心光纖光纜需求同比增長卻高達75.9%。這反映出,行業總需求的增長沒那么夸張,但和AI直接相關的數據中心需求,已經成了拉動整個行業往上走的核心引擎。
不過,除了行業紅利,長飛光纖被資本反復追捧還在于它在高端技術卡位上提前占了位置。
這里面最典型的代表就是空芯光纖。
過去的光纖,主要是讓光在玻璃里跑;而空芯光纖,則是盡量讓光在空氣里跑。別小看這個變化,前者解決的更多是“能不能傳”,后者瞄準的卻是“能不能傳得更快、更穩、更低損耗、更低時延”。
以前光纖“快不快”的問題,其實沒那么緊迫,因為很多應用場景對網絡性能沒有苛刻到那個程度。但到了大模型訓練和推理時代,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成千上萬張GPU同時工作時,要不停交換數據、同步結果,只要網絡慢一點、抖一點,整套系統效率都會被拖下去。
長飛顯然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這些年一直在圍繞AI、6G等前沿方向推進空芯光纖研發。它已經實現全球最低衰減0.04dB/km,相較傳統實芯光纖,時延降低31%、傳輸速度提升47%。
此外,長飛在財報中表示,公司已在亞洲、美洲、歐洲等地區部署10個以上商用及試點空芯光纖應用項目,并在推動超過50個空芯光纖商用及試點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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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市場押注長飛光纖,并不只是押“這輪光纖漲價還能持續多久”,更是在押它能不能借著AI時代的技術切換,從傳統光纖制造商,躍遷為更高端、更有估值彈性的技術型公司。
不過,想象力本身就是一種昂貴的杠桿。目前,長飛光纖的市盈率TTM已逼近400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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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看好增長”,而是默認公司必須持續兌現超預期增長,才能支撐當前股價。
狂熱的資金正在對賭長飛能借AI之勢完成階級躍升,但泡沫的味道,也隨之彌漫開來。
在這個星球上,沒有一種增長能永遠擺脫地心引力,哪怕它披著AI的外衣。
市盈率接近400倍同時,長飛近年的業績表現,恐怕還沒有到能輕松撐起這種估值的地步。
2023-2025年,長飛光纖的營收增速分別為-3.45%、-8.65%和16.85%,同期歸母凈利潤增速分別為11.18%、-47.91%和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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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傳統制造業里,20%左右的利潤增速當然不算差,但如果放在數百倍的市盈率面前,這點增長幾乎撐不起任何想象力。這意味著,長飛光纖必須要找到爆發性增長。但問題是,雖然有AI利好,長飛光纖能不能真的進入“爆發性增長”軌道,并不好說。
最現實的一層約束是國內市場,這毫無疑問依然是長飛光纖的基本盤。而在國內市場,三大運營商又幾乎是繞不過去的核心客戶。這批最重要的客戶,現在整體上都在收緊資本開支。
比如,2025年中國移動資本開支同比下降8%;2026年,中國電信全年投資計劃同比下降9.2%;中國聯通預計2026年資本開支同比減少7.75%。
雖然三大運營商確實在把資源往AI、算力這些方向傾斜,但這本質上只是結構調整,并非總量擴張。對于長飛光纖這些產業鏈中上游來說,很難轉化為真正的需求爆發。
此外,三大運營商的地位非常強勢,意味著對長飛光纖這種中上游企業來說,很多時候不是有訂單就夠了,而是可能還得接受壓價,以及接受不那么友好的回款節奏。
2022-2024年及2025年前三季度,長飛光纖所在的申萬三級行業“通信線纜及配套”板塊中,毛利率中位數分別只有17.5%、16.9%、17.4%和20.3%。長飛確實比同行高一些,分別為23.5%、24.5%、27.3%和28.8%,但也不過就是高出那么幾個百分點。
此外,2023-2025年,長飛光纖的應收賬款周轉天數(含應收票據)都超過150天,分別為157.14天、175.37天、157.35天。
這背后反映的還是同一件事:國內市場運營商主導產業鏈,就算AI時代帶動中上游廠商能受益,但很難真正掌握話語權權。
可能正因如此,長飛未來真正的增長空間,越來越不在國內,而在海外。這一點已經體現在財報里。2025年,長飛光纖的國外收入由2024年的41.15億元大增至60.35億元;相比之下,中國大陸收入只是從78.02億元微增到79.52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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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當然是好事,意味著長飛不再完全被國內市場綁死。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也意味著公司正在把自己一步步推向一個更復雜、更不穩定的外部戰場。
國內市場的問題,歸根結底還是價格、需求和運營商資本開支這些商業問題;而在海外,等待它的不再只是市場競爭,而是貿易摩擦、關稅壁壘、地緣政治等系統性風險。兩者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還有一個更宏大的問題:長飛這輪漲到接近400倍市盈率,某種程度上還是建立在市場默認AI未來的基建投入會持續不斷,需求會一輪接一輪傳導下來,最終把整條產業鏈都托起來。
可問題是AI基建的持續性和強度,是否真的像市場現在所信仰的那么線性、那么持久?
華爾街已經明顯出現裂痕。“硅基觀察”報道稱,華爾街傳奇投資人斯坦利·德魯肯米勒幾乎賣掉了手上所有AI股票;洛克菲勒國際董事長魯奇爾?夏爾馬直言,AI泡沫可能在2026年的某個時間點破裂。此外,據相關媒體統計,去年至今,紅杉、摩根、橋水、軟銀等頭部機構都曾減持AI資產。
AI依然是大趨勢,但信仰的溫度,已經明顯降了下來。資本市場正從極度狂熱,悄然轉向理性甚至審慎。
這恰恰是長飛接下來最尷尬的地方:面對的已不是行業邏輯有沒有利好,而是只要業績兌現速度稍微慢一點,或者AI基建的投入節奏不像市場想得那么線性、那么持續,這座用想象力堆起來的高塔,就極易被市場重新估值。
成為“湖北首家2000億市值企業”之后,長飛光纖并沒有真正進入高枕無憂的時刻,反而是真正走進了一個更容易被業績、預期和外部環境反復拷打的新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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