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剛過,我正蹲在院子里腌蘿卜,手凍得通紅,滿院子都是蒜泥和辣椒面的嗆鼻味兒。
手機突然響了,是親家母劉秀蘭打來的。
"老周啊,我想了好久,有個事兒跟你商量——你搬過來跟我一塊兒過吧。"
我手一抖,半勺鹽撒進了蘿卜壇子,咸得沒法吃了。
"秀蘭姐,你說啥?"
"咱倆都是一個人,你那破房子漏風,我這三間大瓦房空著也是空著。搬過來,咱倆搭伙過日子,多好。"
我愣在那里,半天沒說出話。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一個老頭子住到親家母家里,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還不得把我淹死?
我叫周德順,今年六十七。老伴兒三年前胃癌走了,兒子周磊在城里開貨車,一年回來不了兩趟。劉秀蘭是我兒媳婦張小梅的親媽,老伴兒去世比我還早,孤身一人在隔壁村住了五六年。
按輩分,我倆是親家,按理說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可她這一句話,讓我心里翻了江。
說實話,劉秀蘭這人我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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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媳婦嫁過來十年,逢年過節兩家人坐一桌吃飯,秀蘭姐是個爽利人,做事干脆,說話敞亮。我老伴兒走的那年,秀蘭姐大老遠騎三輪車送來一鍋排骨湯,站在灶臺前幫我刷了一下午鍋碗,走的時候就撂下一句話:"德順啊,有啥事你吱聲,別一個人硬扛。"
那之后,她隔三差五打電話問我吃了沒、身體咋樣。去年入冬,我犯了腰疼的老毛病,疼得下不了床。兒子在外地趕不回來,還是秀蘭姐騎著電動車,頂著北風跑了十幾里路,給我送來膏藥和熱粥。
那碗粥我端在手里,滾燙的熱氣撲在臉上,眼眶莫名其妙就紅了。
可搬過去一起住?這事兒我不敢想。
我在電話里支支吾吾:"秀蘭姐,這不太合適吧……讓人看見,說閑話咋整?"
她沉默了幾秒,聲音低了下來:"我知道你顧慮啥。可咱都這把年紀了,還活給誰看呢?去年冬天你一個人疼得爬不起來,要不是我去得早,你連口熱水都喝不上——你不怕?我怕。"
掛了電話,我坐在灶臺邊發呆。灶里的火早滅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墻角的老座鐘嘀嗒嘀嗒響著,整間屋子空蕩蕩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我抬頭看見墻上老伴兒的遺像,她笑瞇瞇的,像在說:你個老東西,人家好心好意,你犟啥呢?
過完年,兒子周磊回來了兩天。吃飯的時候,兒媳婦小梅突然開了口:"爸,我媽跟我說了那個事兒,我覺得挺好的。"
我筷子一頓,沒敢接話。
周磊悶頭扒飯,半天才抬頭:"爸,說實話,我和小梅在外頭跑車,一年到頭顧不上你們倆。你一個人在這邊,我媽一個人在那邊,我們在外面提心吊膽的。要是你倆能互相照應,我們也安心。"
"可外人咋看?"我還是那句話。
小梅放下筷子,眼眶紅了:"爸,去年冬天我媽半夜起來上廁所,摔了一跤,在地上躺了兩個鐘頭才爬起來。她誰都沒告訴。我是后來看見她腿上的淤青才知道的——"她聲音哽住了,"外人的嘴能給你們端一碗熱飯嗎?能半夜把你們從地上扶起來嗎?"
這話像一把錘子,砸在我心口。
正月十五那天,我騎著三輪車,拉了一床被褥、一袋米、半桶菜籽油,去了秀蘭姐家。
車子停在院門口,她正站在門檻上等著,穿著件棗紅色棉襖,手里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圓。
"來啦?快進屋,外頭冷。"
她笑著接過我手里的被褥,屋里燒著爐子,暖烘烘的,電視里正放著戲曲頻道,鍋里咕嘟咕嘟燉著雞湯,滿屋子都是香味兒。
我坐在炕頭上,端起那碗湯圓,咬了一口,是芝麻餡兒的,甜到心里。
村里確實有人議論。隔壁王嬸在小賣部嘀咕:"那老周頭搬到親家母家,像啥話?"
可秀蘭姐根本不在乎,她拎著一兜子花生站在門口,笑著回了一句:"嫂子,我跟親家公搭伙過日子,省柴火省糧食,又沒犯法。你要是也一個人,我這還有間空屋呢。"
王嬸被噎得說不出話,灰溜溜走了。
日子就這么過下來了。我每天早起劈柴燒水,她做飯洗衣裳;我腰疼的時候她給我貼膏藥,她血壓高的時候我騎車帶她去鎮上拿藥。
有天傍晚,我倆坐在院子里剝玉米,夕陽把半邊天染成橘紅色,雞在腳邊咕咕叫,遠處傳來幾聲犬吠。
秀蘭姐突然說:"德順,你說咱這算啥?"
我想了想,說:"算搭伴兒。"
她笑了,沒再問。
我低頭剝玉米,心里踏踏實實的。管別人怎么說呢,日子是自己的。能吃上一口熱飯,生病有人倒杯水,這輩子到了這份上,還圖啥呢?
晚風吹過來,帶著玉米須淡淡的清甜味兒,我覺得,這可能就是老天爺給的最好的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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