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克爾凱郭爾在《非此即彼》一書所說:“在唐璜身上的力量,他的無所不能,他的生命力,只有音樂能夠表達。”
4月10日至19日,法國原版音樂劇《唐璜》以2026上海國際音樂劇節展演劇目的身份,重返上海文化廣場。早先,2024年中法建交60周年之際,《唐璜》首次在中國巡演,累計演出53場,其中,2024年1月25日至2月8日,該劇作為文廣2023年末演出季收官之作連演17場。
這位在西班牙幾乎家喻戶曉的“情圣”,在上海舞臺上重生。
自1630年西班牙劇作家蒂爾索·德·莫利納將其形諸筆墨,寫成《塞維利亞的騙子和石頭客人》一劇,西方文學史、音樂史上的諸多大家,如莫里哀、莫扎特、拜倫、施特勞斯等,都傾心塑造過這一角色。
在17世紀的早期版本中,唐璜被視為魔鬼,即引誘者的化身。莫利納及莫里哀的劇作講述了一個后來被視為典范的故事:唐璜殺死了他所引誘的少女安娜的父親——司令官唐·貢薩羅。某日經過唐·貢薩羅墓園,他近乎戲謔地邀請其石像共進晚餐。不承想,石像果然赴宴,并將唐璜拖入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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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劇《唐璜》則重構了17世紀的經典唐璜版本,減去其道德教化。該劇情節極為精簡,幾乎沒有任何枝枝蔓蔓:一個風流浪子終于遇到真愛,卻在與情敵的決斗中喪生。故事以一場決斗開始,以另一場決斗收尾。第一幕開場時,我們仿佛仍處于莫利納和莫里哀的唐璜世界,看見那個始亂終棄,放浪形骸的浪子,竟在殺死情人的父親后毫無悔意。
這一出悲劇在沒有臺詞的啞默中發生。惟有士兵們舉著長矛,圍繞著轉臺跳起弗拉明戈,鐘罩一般的頭盔壓在他們眉骨之上,我們看不見他們眼神,只看到一個個側影,如同戈雅名畫《1808年5月3日》中所描繪。
之后是合唱《一個偉大的人去世》,是唐璜友人及情人的《擁有一切的人》和《鐵石心腸》的詠嘆。算上鋪陳情節背景的《序曲》及《唐璜與騎士的戰斗》,唐璜真正宣示《我的名字》時,已是整個音樂劇的第6首歌曲了。
觀眾的期待不斷被這些側面烘托放大,當意大利演員吉安·馬可·夏雷提飾演的唐璜,終于褪去遮掩身形的斗篷,不在舞臺深處如倒影般彷徨,而是來到舞臺正中宣布他的存在時,音樂本身就已如速寫般勾勒出唐璜的冷酷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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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克爾凱郭爾在《非此即彼》一書所說:“在唐璜身上的力量,他的無所不能,他的生命力,只有音樂能夠表達。”這則評論,雖是針對莫扎特的《唐璜》,卻也適配這出由法國作曲家費利克斯·格雷于2003年創作、導演吉勒·馬修于2004年搬上舞臺的劇作。它基本繼承馬修前作《巴黎圣母院》一唱到底的結構,上下兩幕41首歌曲,穿插多場異彩紛呈的弗拉明戈舞蹈,讓劇作幾乎成為一場以唐璜為串線的歌舞秀。
整個舞臺,仿佛都為弗拉明戈而設。這是法語音樂劇的特色之一,正如《巴黎圣母院》融合街舞和雜技,《羅密歐與朱麗葉》加入中南美洲及非洲音樂,《搖滾莫扎特》調動抒情搖滾的音樂資源,在一出西班牙背景的音樂劇中大量使用弗拉明戈元素,相較以上甚至更為妥帖。
這一于再征服運動后的離散中誕生的民間歌舞形式,恰恰映照出向死而生的瞬間感,漂泊無依的不安感。唐璜正是這樣一個活在瞬間中的人,劇作一開始,他所以對死亡滿不在乎,亦是因為此。
出于對舞蹈的強調,漆成紅色的轉臺,成為全劇最為關鍵的轉場裝置之一。絕大多數時刻,它都以驚人的密度容納著那些舞蹈,讓觀眾聯想起一個為稠密的動作、鏗鏘的踢踏而絢爛的舞池。
有時,它也構造場景的蒙太奇與對比,第二幕中,當一面窗被置于轉臺正中心,這一窄小的空間亦被切割成兩部分,一面是唐璜與情人瑪麗亞的彼此沉醉,另一面是瑪麗亞前任伴侶的妒火中燒。隔開他們的一面窗而非墻,他們可以互相看見,卻各自為愛或嫉妒盲目。這便注定了悲劇。
而第一幕中段的弗拉明戈場景,最為明艷。不單是燈光由粉色的誘惑,到明亮的澄澈,再到陰森的藍綠交織,更有舞臺四角的果籃散發近乎甜蜜的生活氣味。這一漫長的縱飲與舞蹈,是唐璜前半段風流人生的外化。
我們看到了他獵艷故事中的一個切片,被其奪走童貞的修道院少婦艾爾維拉突然闖入,一面質問唐璜是否還有羞恥之心,一面狂熱地想要拋去舊我,成為唐璜所屬意的那種輕浮女子。唐璜報之以違心的贊美,用刻意的崇高語言宣布自己洗心革面,從此變得虔誠,轉過身,卻又遠遠逃開。
于是,經典唐璜故事中的關鍵角色石像終于出場。但在這一出音樂劇中,石像不再代表某種形而上的道德力量,它不再用死亡來詛咒他,而是用唐璜好友唐卡洛反復宣告的愛。該劇不同于以往所有唐璜故事的地方,便在于此。
如果說,原始版本中的唐璜象征這一種無法被救贖的根本之惡,一種信仰的徹底缺位,一種難以被填補的空心狀態,那么,音樂劇《唐璜》則轉而相信愛可以救贖一切的通俗浪漫主義敘事。
唐璜愛上了雕刻石像的女藝術家瑪麗亞。觀眾所以可以聽到這一出音樂劇核心曲目《改變》。那種近乎加爾文主義的預設,認定人性原本就由一個固定的容器打造,難以被后天改變的想法,讓位于某種流動性。而曼陀羅式的效果燈印在觀眾席的天花板上,仿佛宣告改變不只在劇場之內,也要滲入我們的瞳孔,從內而外地涂抹。
但與浪子回頭的大團圓敘事截然相反的,是眾人的不原諒。此處,音樂劇似乎回歸了唐璜故事的原意,在莫利納筆下,唐璜因其罪愆而無法被救贖。不同之處在于,過去唐璜是在形而上層面不被原諒,他的生活方式本身便意味著不虔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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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音樂劇中,我們看到的只是世俗意義上的公共空間的力量,一個由眾人聲音匯聚而成的語言的空間,已然擁有了抹殺個體存在的權柄。
唐璜的死亡不再是天罰,而是一個受制于輿論的人,最終遭到內心嫉妒的噬咬與外部聲音的吞噬的悲喜劇。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開始堅定地相信,自己是為愛而死的,但觀眾應該相信這種自我認定的救贖嗎?還是要如同17世紀的劇作家一樣鐵石心腸,將唐璜以機械降神的方式打入地獄?音樂和弗拉明戈賦予了唐璜的生死以深度,讓他活在如同洛爾迦Cante Jondo(深歌)式的一聲驟然嘆息中,然后又陷入久久的沉默。
來源:孫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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