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喜服還未褪下的柳和豫滿臉殺氣。
面如冠玉的他生起氣來駭人極了,嚇得夜香婆子連疼都不敢喊,只是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求饒。
可看著我手上跟膝蓋的傷,柳和豫絲毫沒有留情:
“以下犯上,杖責五十逐出府去!”
五十棍棒,這婆子不死也殘。
家丁將嚇到癱軟的婆子拖了下去。
柳和豫拿出手帕,仔仔細細為我擦拭著手上沾染的臟污:
“阿螢怎的又不聽話了,不是說好乖乖在房間等我嗎?”
他眉眼清俊溫和,看著人的時候讓人不自覺紅了臉。
“阿狗哥,你是已經(jīng)有新娘子了嗎?”
手里的紅布因為染了我的血變的更加鮮艷,可我的心卻在一寸寸收緊。
都說我是個傻子。
可我見過別人成婚。
一身紅衣的阿狗哥比以前更俊美,可我卻沒能像小時候約定的那樣成為他的新娘子。
柳和豫最后還是沒有正面回答我的話,只是用復雜的眼神看著我。
“阿螢,不是你想的那樣,乖乖聽話好不好。”
他憐惜的親了親我的額頭,我卻第一次有了想躲的念頭。
我被送回了房間,門上還被掛上了把大鎖。
除了三餐,我甚至不被允許踏出一步。
直到一個清晨,房門打開。
我被幾個婆子扭送到一位年輕女子的面前壓著腿跪下。
她杏眼櫻唇,膚白貌美。
梳著婦人發(fā)髻的她雪白脖頸上還有些沒遮全的曖昧星點。
女子垂眼用挑剔的眸子看我:“你就是郎君死活都要護著鬧著的妾?”
“一個傻子,不過恰好有幾分顏色跟幼時情誼罷了。”
她的繡鞋輕輕踩上我的指尖,卻疼得我驟然紅了眼眶。
可這一幕卻讓夏之芙腳下力道更重了。
“哭的這般楚楚可憐,郎君看了更要說我欺負你了。”
“我看你不像是個傻子,更像是個下賤到勾引別人夫君的狐媚子!”
她抬手就甩了我一巴掌。
尖利的指尖刻意刮擦過我的臉,血珠立刻像斷線一般涌了出來。
我疼的一縮,卻因為被按住手腳而無法掙脫。
心里更是委屈。
明明阿娘說過,我跟阿狗哥是正經(jīng)三書六禮的未婚夫妻。
我才不是狐媚子。
但我更知道,此刻沒人在乎我的話。
“就算你成了妾又如何?不還是一個下人,一輩子都只能伺候我這個正室的命。”
夏之芙嫌棄的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上的血。
她對柳和豫一見鐘情,所以議婚時,她明知有我的存在,還是執(zhí)意嫁進來。
她愛慕柳和豫。
所以不允許他們夫妻之間有任何礙眼的沙礫。
而接下來的日子,我就真像是夏之芙腳下被鐵鏈拴著的狗一般。
她每日命我只著單衣光著腳去為她采集露水,要跪著為她洗腳浣衣。
一點不悅便是針刺指尖,壓著我到冷到瑟縮的屋外跪著聆聽訓斥,還美其名曰是對我這個妾室的教誨。
可就算是泥人也有了三分脾性。
在夏之芙又一次將滾燙的熱水打翻在我身上的時候。
我選擇潑了回去。
然后在夏之芙跟滿屋子丫鬟的尖叫聲中逃開。
阿娘說過,讓我以后要聽柳母跟阿狗哥哥的話。
乖乖等他來娶我,然后余生做一個好妻子跟好母親。
可阿娘沒告訴過我,要是阿狗哥已經(jīng)變心娶了別人了該怎么辦。
我邊跑邊哭,卻正好一頭撞進了剛從外地回來的柳和豫懷里。
他一眼看見了我手上青紫的凍瘡跟傷痕,更看見了我眼角傷心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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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螢,還不快跟夫人道歉!”
臥房內,夏之芙倚靠著柳和豫的肩頭,一臉嬌氣的讓丫鬟上著燙傷藥。
而我滿身狼狽的跪在二人面前,還要給這個壞女人認錯。
“阿螢,不是伯母說你,知芙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了我們柳家的血脈,你再呆傻也不能潑她啊!你也太任性了!”
柳母一身綾羅綢緞的垂眼瞪著我,眼底的不滿都快溢出來。
是啊,一個是有了身孕的知府千金兒媳,一個是傻子孤女。
她怎么都是對我不滿意的。
可我還恍惚記得當年她穿著補丁衣服求上門。
跟阿娘哭訴自己丈夫遭遇匪禍不知所蹤,只剩下自己跟孩子相依為命的難。
說以后肯定會對我好,把我當親女兒對待。
“我看就把人關進豬圈狠狠餓這死丫頭幾日,她不是最貪嘴了嗎,也讓她長長教訓!”
說這話的則是柳老太爺。
也是柳氏在我娘死后,耗費我家無數(shù)家財才終于尋回來的丈夫。
“罷了,也是我忘了妹妹心智不全,太想教好她了。”
“郎君不會怪我太心急了吧?!”
夏之芙柔柔弱弱的看向柳和豫。
柳和豫看了一眼她微微泛紅的手背,又看了看我傷痕累累的雙手。
最終別過了臉。
“我知道你本性不壞,現(xiàn)在又有了身子,自然是你要金貴些。”
夏之芙含羞埋進男人的胸膛,而我則是像條死狗一樣被拖了下去。
我沒有去看柳和豫最后投來的愧疚目光。
就算我再笨,也知道我才是被放棄的那個。
“阿螢,你知道你的情況根本不可能給我做正妻。”
“你再忍忍,我如今不能明著袒護你,越是護著你,之芙便更加容不下你。等之芙生下孩子,我也就算對父母家族有了交代。”
“你莫怕!”
“等我有了官職我就帶你走,帶你去外任!”
“你只要像過去等我那樣再等等我好不好?”
男人的話還回蕩在耳邊。
可我不明白。
喜歡一個人難道就是要眼睜睜看著她受苦受罪嗎?
我渾身發(fā)疼的躺在牲畜圈里獨自熬過了三日的高燒。
第四天的時候,我終于被放了出來。
昏睡之間我感覺到了男人仔細又輕柔的給我上了藥。
在觸及到我?guī)缀醢霃U了的膝蓋時,更是有點點溫熱滴落。
后來我聽丫鬟們說,那一日少爺跟少奶奶發(fā)了好大的火。
甚至還狠狠冷落了少奶奶一天。
一天啊。
我心口發(fā)疼。
但我卻沒有再像過去那樣找我的阿狗哥撒嬌訴苦。
從他默許我要跪下跟夏之芙道歉的時候,我的阿狗哥就消失不見了。
留下的只是新科狀元柳和豫。
或許因為那一天的冷落,夏之芙?jīng)]有再找我的麻煩。
但這并不妨礙下人們捧高踩低。
我的飯食總是餿的,棉被是過了水的,就連炭火都沒有。
但我只是沉默的忍受養(yǎng)傷,然后在一個深夜從后花園里的石縫里取出了自己攢了許多年的銀錢。
我不知道具體有多少。
但還算有鼓鼓囊囊的一團。
除此之外還有一封當年阿娘親手寫的婚書。
我摸著上面熟悉的筆跡,崩潰大哭了一場。
阿娘,或許你也錯了。
你不知道我長大了,再也穿不上你提前給我做好的小襖。
也不知道,那個滿眼真摯說以后要給我造個金屋的小少年,如今也已經(jīng)是別人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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