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先講一個常見場景
那天下午,一臺擇期剖宮產手術,腰麻打好,翻身為仰臥位,測平面T6,一切準備就緒。
就在產科醫生正準備消毒的時候,病人突然喊了一句:“醫生,我頭暈、心慌、胸悶、想吐!”
我抬頭一看監護儀,心率從90一下子飆到了130,血壓從120/70掉到了65/40。病人面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把子宮托起來!”我喊了一聲,同時讓護士加快輸液。我又推了16μg 去甲腎上腺素,血壓很快回到了120。
這不是個案。幾乎每個產科麻醉醫生都經歷過類似的場景——這就是典型的仰臥位低血壓綜合征。
二、發病機制:巨大的子宮,壓住了生命線
足月妊娠時,子宮就像一個十幾斤重的沙袋。當產婦平躺時,這個沙袋會死死壓住背后的下腔靜脈和腹主動脈。
下腔靜脈一被壓,從下肢和盆腔回心的血液就大大減少。心臟收不到足夠的血,每搏輸出量下降,血壓自然跟著往下掉。如果代償機制不好,就出現我們前面說的那套癥狀——頭暈、心慌、胸悶、惡心、出冷汗、血壓驟降。
這個綜合征的發生率大約在8%到10%之間,但實際工作中我感覺比這個更高。
三、教科書的標準答案:左傾15~30度
![]()
翻開教材和指南,應對仰臥位低血壓的標準答案幾乎是統一的——將手術床向左傾斜15至30度,讓子宮從下腔靜脈上方滑開,恢復血液回流。
有的說法更謹慎一點:“左傾10到15度”。
四、來自證據的質疑:15度可能遠遠不夠
問題來了——這個“15度”到底夠不夠?
2022年發表的一篇綜述明確指出:1970年代就開始沿用的“左傾15度”只是臨床強制規范,但現代影像學證據顯示,15度的傾斜對解除下腔靜脈壓迫幾乎無效。研究人員發現,至少需要30度的左傾,才能部分緩解對下腔靜脈的壓迫。
這項研究甚至直接指出,左傾15度組的產婦,低血壓發生率與完全平臥組相比,沒有顯著差異。也就是說,你辛辛苦苦墊了15度,可能和沒墊一樣。
這一結果讓我對長期以來的臨床習慣產生了深深的懷疑——如果15度真的不夠,那我們一直在做的,是不是“心理安慰”大于實際效果?
那么,30度夠嗎?影像學證據說可以“部分緩解”,但這并不意味著能完全預防低血壓。而且,30度是一個很大的傾斜角度,產婦躺在缺乏防墜措施的手術床上,會非常沒有安全感,甚至有滑落的風險。在這個角度下鋪單、手術,對手術醫生也是一種考驗。
五、一個被遺忘的“傳家寶”:手動托舉子宮
那么,到底有沒有一個真正立竿見影的辦法?
其實,在產科麻醉的老一輩醫生里,一直流傳著一個非常樸實的“土辦法”——托舉子宮——這也是AHA和ERC指南同時推薦的解除下腔靜脈壓迫的方法,強調推子宮應貫穿于孕產婦心肺復蘇始終。
![]()
它的原理和左傾體位是一樣的——把子宮從下腔靜脈上抬起來。
具體操作:將產婦的子宮向左側或頭側推移,使其遠離下腔靜脈。
在2019年發表的一項對比研究中,研究者比較了手動托舉子宮、15度左傾床和改良Crawford體位(右臀下墊高)三種方法的優劣。結論非常明確:手動托舉子宮是三種方法中最有效的。
從解剖和生理學上來說,這個結果是顯而易見的。手術床傾斜,是利用重力讓子宮“滑”到一邊,但這個力是均勻分布的,而且受到手術床硬度的限制。而手動托舉,是用實實在在的機械力,主動把子宮抬起來,壓迫的解除是最徹底的。
這也和我平時臨床上的觀察完全吻合。
六、我的一點臨床經驗和想法
在我自己的臨床工作中,針對仰臥位低血壓,我現在的習慣:不以調床為第一選擇,而是直接上手托子宮。
一方面,如前所述,調床效果有限,而且角度大了病人會非常不舒服。另一方面,調床需要時間,操作復雜,還不如直接上手來得快。產科醫生也更喜歡這個手法,她們操作起來也更為方便。
所以,每當麻醉打完,我看到病人翻身后,我都會習慣性地對我的輔麻或產科醫生說:“麻煩您順手把子宮往左推一下。”
就這么一個小動作,往往能顯著降低低血壓的發生率。
當然,這并不是完全否定左傾體位。事實上,最好的方案應該是左傾體位 + 手動托舉的組合拳。左傾體位作為基礎預防,可以提供一個持續、均勻的力學環境。而當病人開始出現低血壓征兆時,或者對于高危產婦(比如巨大兒、羊水過多),手動托舉就是那個能救命的“神補刀”。
七、寫在最后
教科書的“金標準”不是一成不變的。隨著影像學的發展和新證據的出現,那些“老規矩”值得我們重新審視。
面對仰臥位低血壓這個產科麻醉中最常見、也最容易被忽視的“隱形風險” ,我們不應該滿足于“按照規定,左傾15度”。
現在來看,我們可以做得更好:能左傾30度就左傾30度,能上手就上手托一把,雙管齊下,給母嬰多一分安全保障。
參考文獻:1. “Part12: cardiac arrest in special situations: 2010 American Heart Association Guidelines for Cardiopulmonary Resuscitation and Emergency Cardiovascular Care,” Circulation, vol. 122, no. 18,supplement 3, pp. S829–S861, 2010; 2. Supine hypotensive syndrome of pregnancy: A review of current knowledge. EUR J ANAESTH. 2022; 39 (3): 236-243; 3. Comparison of efficacy of different physical methods in preventing severe hypotension in cesarean deliveries in supine hypotension syndrome Res Opin Anesth Intensive Care. 2019; 6 (1): 108.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