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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票被塞進我手心的時候,還帶著奶奶手上的熱度。
"明天早上六點的車,別誤了。"
我愣愣地看著那張泛黃的紙質車票,從江城到北京,硬座,票價127元。窗外的蟬鳴聲震耳欲聾,2015年6月6日的夜晚,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奶奶,明天是高考......"
話還沒說完,一個銀行卡就砸在了桌上。
"卡里有77萬,密碼是你生日。"奶奶背對著我,佝僂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拖出長長的影子,"拿著錢,坐上那趟車,永遠別回來。"
我的手開始發抖。
從8歲到16歲,整整8年,這個女人用各種理由打我——飯吃得慢了要打,考試考了第二名要打,走路聲音大了要打,甚至有一次只是因為我多看了電視五分鐘。
藤條、掃帚、衣架,凡是能拿到的東西都成了她手里的武器。我的后背上至今還有三道疤,是去年冬天她用燒火棍抽的。
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回來一次。每次我哭著打電話告狀,得到的回應永遠是"你奶奶是為你好"。
我恨她,恨到咬牙切齒。
可現在,她卻要趕我走,還給我77萬。
"你不屬于這里。"奶奶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蟬鳴淹沒,"明早六點,我會送你到路口。記住,上了車就別回頭。"
"我不走!明天高考,我要考大學,我要——"
"你沒有明天!"
奶奶突然轉過身,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她的眼眶是紅的,眼里有我從未見過的東西——恐懼。
"林詩雨,聽我一句,走,越遠越好。"她顫抖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這是我寫的信,到了北京找這個地址,會有人幫你。"
我機械地接過那張紙,上面是一行陌生的地址:北京市朝陽區建華南路22號。
"為什么?"我的聲音已經哭出來了,"你打了我8年,現在又要趕我走,你到底想干什么?"
奶奶別過頭去,肩膀抽搐著。
"等你到了北京,自然會明白。但是記住,"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從明天開始,你再也不是林詩雨,不許回江城,不許打聽這里的任何事,不許——"
她突然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我看見她從指縫里滲出暗紅色的血跡。
"奶奶!"
"滾!"她推開我伸過去的手,"現在就回房間收拾東西,天亮就走!"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間,倒在床上,緊緊攥著那張火車票和銀行卡。
窗外的蟬鳴漸漸停了,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我閉上眼睛,腦子里一片混亂。
77萬是什么概念?我們家在江城郊區,這棟兩層的小樓是十年前建的,花了不到20萬。父母在廣東打工,一年寄回來的錢也就三四萬。
這些錢,奶奶是從哪里來的?
而且,她為什么說我不屬于這里?為什么突然在高考前夜讓我離開?
最詭異的是她最后那句話——不許再是林詩雨。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迷迷糊糊到了凌晨三點,突然聽見樓下傳來說話聲。
是奶奶的聲音,還有一個陌生男人。
"......時間到了,你真的要讓她走?"
"必須走,明天他就會來。"
"可是這8年......"
"就是因為這8年,她才必須活下去。"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那筆錢——"
"夠了,讓她走得遠遠的,下半輩子不愁。"奶奶的聲音帶著哭腔,"老張,求你件事,等我走了,幫我把這房子燒了。什么都別留。"
"你這是何苦......"
"是我欠她的。"
我屏住呼吸,心臟狂跳。
她們在說什么?什么叫"他就會來"?什么叫"欠她的"?
黎明時分,我聽見奶奶輕輕敲門。
"該走了。"
我打開門,她已經換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里提著一個舊布袋。
"路上吃的,都裝好了。"她把布袋塞給我,"記住我說的話,永遠別回來。"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家門。晨曦中的村子靜悄悄的,只有幾只早起的雞在院子里覓食。
走到村口的時候,我突然回頭。
奶奶站在原地,晨光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整個人像是突然老了十歲。她沖我揮了揮手,轉身往回走,背影搖搖晃晃。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她活著的樣子。
01
大巴車晃晃悠悠開了一個多小時才到江城火車站。
我坐在候車廳的角落里,看著手里那張泛黃的火車票,腦子里全是這8年的記憶。
2007年的冬天,我8歲。
父母把我從縣城接回江城郊區的老家,說是要去廣東打工,讓我跟著奶奶住。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奶奶——一個瘦小干枯的老太太,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以后好好聽你奶奶的話。"媽媽蹲下來摸著我的頭,眼眶紅紅的,"媽媽會常打電話回來。"
爸爸在旁邊抽煙,一句話也沒說。
他們走后的第三天,我就挨了第一頓打。
原因是我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碗。
"你這個賠錢貨!"奶奶抄起笤帚就往我身上抽,"在這個家里就得老老實實的,聽見沒有!"
我哭著躲,奶奶追著打。那天晚上,我的胳膊腫得抬不起來。
我給媽媽打電話哭訴,媽媽沉默了很久,說:"雨雨,你奶奶是心疼那個碗,你別怪她。"
之后的日子,奶奶打我的理由越來越多。
作業寫錯了要打,走路姿勢不對要打,晚上睡覺翻身翻多了也要打。
我不明白,別人家的奶奶都疼孫女,為什么我的奶奶這么恨我?
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班里來了個新老師。她看見我胳膊上的淤青,把我單獨叫到辦公室。
"雨雨,你這傷是怎么回事?"
我低著頭不敢說話。
"是不是家里有人打你?"她的聲音很溫柔,"告訴老師,老師幫你。"
我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把奶奶打我的事情全說了。
老師臉色變得很難看,說要去我家家訪。
那天下午,老師跟著我回了家。她剛一進門,看見奶奶的臉色就變了,轉頭對我說:"雨雨,你在院子里玩會兒,老師和你奶奶聊聊。"
我躲在窗戶下面偷聽。
"大娘,孩子身上的傷是您打的?"
"是我打的,怎么了?"奶奶的聲音冷冰冰的,"我管教自己的孫女,用得著你管?"
"可是您這樣下手太重了,孩子胳膊都——"
"我打她是為了她好。"奶奶打斷老師的話,"這孩子從小就命苦,不好好教她規矩,以后怎么做人?"
老師還想說什么,奶奶突然提高了聲音:"老師,您也是好心,我領情。但是這孩子的事,我自有分寸。您要是再多管閑事,我就讓她轉學。"
老師走了,從那以后再也沒問過我傷的事。
我問過奶奶很多次:"為什么要打我?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她從來不回答,只是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我,那眼神里有憤怒,有悲傷,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最嚴重的一次是去年冬天。
那天期末考試,我數學考了99分,是全班第一。我高高興興拿著卷子回家,想著這次奶奶總該不打我了吧。
奶奶接過卷子,看了一眼,突然把卷子撕得粉碎。
"你怎么還敢回來?"她的聲音在發抖,"你怎么還有臉活著?"
我愣住了。
然后她拿起燒火棍,瘋了一樣朝我身上打。那天她打得特別狠,嘴里還一直念叨著一些我聽不懂的話。
"都是你......都是因為你......"
我在地上縮成一團,感覺后背火辣辣的疼。
鄰居張大爺聽見動靜沖進來,費了好大勁才把奶奶拉開。
"老嫂子,你這是干啥?"張大爺護著我,"孩子考第一名,你還打她?"
奶奶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我不打她,她怎么能活......"
那天晚上,我偷偷摸到背上的傷口,手指上全是血。第二天早上,發現枕頭上也是血跡。
我照鏡子,看見后背上三道深深的血痕。
從那以后,我就發誓,等我考上大學離開這個家,這輩子再也不回來。
可現在,奶奶主動讓我走了,還給了我77萬。
候車廳的大喇叭突然響起:"從江城開往北京的K427次列車開始檢票......"
我站起來,握緊了手里的火車票。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林詩雨同學嗎?我是江城第一中學教務處的老師,今天是高考第一天,你怎么還沒來學校?"
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我......"
"你知不知道距離考試開始只有一個小時了?你的準考證帶了嗎?快點過來!"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著急。
我看看手里的火車票,又看看候車大廳的時鐘——8點12分,第一場語文考試9點開始。
從火車站打車到學校,最多二十分鐘。
奶奶說讓我六點就走,可是大巴車晚點了,到現在我還在火車站。
我要上車嗎?
就在我猶豫的時候,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媽媽。
"雨雨!你怎么不接電話?學校老師給我打電話說你還沒到,你在哪兒?"媽媽的聲音都變調了,"今天高考啊!你怎么能不去?"
"媽,我......"
"你什么你!趕緊去學校!我和你爸這些年在外面打工,不就是為了供你讀書嗎?你要是敢不去考試,我——"
我掛斷了電話。
手里的火車票被我捏得皺巴巴的。
77萬,北京,還有奶奶那句"永遠別回來"。
可是高考啊,這是我唯一能離開這個家,離開江城的機會。
我站在候車廳中央,進退兩難。
02
最后我還是打車去了學校。
出租車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他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突然問:"小姑娘,你是林家村的林詩雨吧?"
我一愣:"您認識我?"
"嗨,十里八村的,誰不認識你們家。"他笑了笑,"今天高考,怎么差點遲到?"
"路上耽擱了。"我隨口應付。
司機卻話多了起來:"你奶奶身體還好吧?昨天我還看見她去鎮上的藥店買藥呢。"
"買藥?"
"對啊,買了好大一包。"司機邊開車邊說,"你奶奶一個人拉扯你也不容易,你可得好好考,別讓老人家失望。"
我沒接話。
車子在學校門口停下,我付了錢正要下車,司機突然又說了句:"對了,前幾天我還看見你奶奶在村口和一個陌生男人說話,那男人開著一輛黑色轎車,看著不像本地人。"
我的手頓住了。
"什么時候的事?"
"就前天晚上吧。"司機回憶著,"我路過村口的時候看見的,那男人好像在問你們家的事,你奶奶的臉色可難看了。"
我心里突然一緊。
前天晚上?那不就是奶奶給我火車票的前一天?
"那個男人長什么樣?"
"這我可沒看清,天太黑了。"司機擺擺手,"快去吧,別誤了考試。"
我下了車,卻沒有立刻進學校。
奶奶去鎮上買藥,還有那個陌生男人......
我突然想起昨天凌晨聽到的那段對話。奶奶說"明天他就會來",說的是不是那個陌生男人?
"林詩雨!"
一個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是我的班主任劉老師,她急匆匆地從校門口跑出來。
"你怎么現在才來?快進去,準考證帶了嗎?"
"帶了。"
劉老師拉著我往教學樓走,一邊走一邊嘮叨:"嚇死我了,還以為你不來了呢。好好考,老師相信你能考上好大學。"
進了考場,我坐在座位上,腦子卻一片混亂。
監考老師發試卷的時候,我下意識地摸了摸書包里的火車票和銀行卡。它們還在,靜靜地躺在最里層的夾層里。
"考試開始,請考生打開試卷。"
我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開始答題。
第一場語文考試,作文題目是《轉折》。
我看著這兩個字,突然覺得諷刺。
這難道不就是我現在的狀況嗎?人生的巨大轉折,發生在高考前夜。
考試結束的時候,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中午休息時間,同學們都在討論早上的題目,我一個人坐在教室角落里,拿出手機想給奶奶打個電話。
號碼撥出去,響了很久,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還是沒人接。
"雨雨,中午不回家吃飯嗎?"我的同桌李靜湊過來問。
"不回了,在學校吃。"
"那一起吃吧。"李靜拉著我往食堂走,"對了,早上看你心不在焉的,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有,就是昨晚沒睡好。"
"那下午的數學可得打起精神來。"李靜拍拍我的肩膀,"咱倆是全班數學最好的,可不能掉鏈子。"
吃完飯,我又試著給奶奶打電話,還是沒人接。
我心里越來越不安。
下午的數學考試,我答得很順利。最后一道壓軸題,我只用了十分鐘就算出來了。
交卷的時候,我看了一眼時鐘——下午5點15分。
走出考場,天空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往校門口走,都在討論明天的英語考試。
我一個人走到學校后門,那里有一個公交站臺,可以直接坐車回林家村。
就在等車的時候,我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不遠處。
車窗是關著的,看不清里面的人。
我沒在意,低頭看手機。
過了幾分鐘,公交車來了。我上車投幣,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子啟動后,我無意中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輛黑色轎車還在,而且慢慢地跟在公交車后面。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是巧合嗎?
公交車開了兩站,黑色轎車依然跟著。
我確定了,那輛車是在跟蹤我。
車子到了林家村的站臺,我裝作若無其事地下了車,快步往家的方向走。
身后,黑色轎車也停下了,但沒有熄火。
我加快腳步,心里直打鼓。
那個陌生男人,是不是就在車里?他跟蹤我想干什么?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我突然停住了。
院子的門是開著的,里面卻一片安靜。
"奶奶?"我試探著叫了一聲。
沒人應。
我走進院子,發現屋子里的燈沒開。往常這個時候,奶奶應該已經在做晚飯了。
"奶奶?您在家嗎?"
我推開房門,屋子里空蕩蕩的,奶奶不在。
桌上放著一張紙條,是奶奶的字跡。
"雨雨,我去鎮上辦點事,晚上可能回來晚。晚飯在鍋里,自己熱一下吃。別等我。"
我松了一口氣,轉身要去廚房,突然注意到奶奶的房間門虛掩著。
以前奶奶從不讓我進她的房間。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了門。
房間里很簡陋,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個木盒子,盒子是開著的,里面有一些發黃的照片。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張。
照片里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90年代的碎花裙,笑得很燦爛。她的眉眼和我有幾分相似。
這是誰?
我翻開第二張照片,還是那個女人,懷里抱著一個嬰兒。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小雅,1999年。"
小雅?
我從沒聽奶奶提起過這個名字。
我繼續翻,木盒子底下壓著一張舊報紙,日期是2007年8月15日。
報紙上有一則新聞,標題是《江城發生一起交通事故,一死一傷》。
我的手開始發抖。
2007年8月,正好是我8歲那年,被父母送到奶奶家的時候。
新聞里寫著:"8月12日晚,江城郊區發生一起交通事故,一名年輕女子當場死亡,一名兒童重傷。警方正在調查事故原因......"
文章下面配了一張事故現場的照片,雖然很模糊,但我還是認出了那個地方——就是林家村村口的那條路。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這個死去的女人,是不是就是照片里的"小雅"?
而那個重傷的兒童......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8歲那年,我被父母接到林家村的時候,身上綁著繃帶,說是之前生了一場大病。
可是我完全不記得自己生過病。
我記得的,只有8歲之前住在縣城的外婆家,每天很開心,外婆對我很好。
然后有一天,爸爸媽媽突然來接我,說要帶我去一個新地方。
我哭著不想走,外婆也哭,但最后還是被帶走了。
那之后,我再也沒見過外婆。
我問過媽媽很多次,媽媽總說外婆去了很遠的地方。
可是現在,我突然意識到,有些事情不對勁。
如果照片里的女人就是死在車禍里的人,如果那個重傷的孩子就是我,那么——
我到底是誰?
奶奶為什么要打我8年?
那77萬從哪里來的?
還有,那個陌生男人是誰?
正想著,窗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趕緊把照片放回盒子里,跑出房間。
院子里出現了一個人影。
不是奶奶,是一個穿黑衣服的中年男人。
正是開那輛黑色轎車的人。
他看見我,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你就是林詩雨吧?"
"你是誰?"我緊張地往后退。
"別怕,我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男人慢慢朝我走來,"你奶奶在家嗎?"
"不在。"
"不在也好。"男人笑了笑,"那我們就好好聊聊,關于8年前那場車禍的事。"
03
我轉身就往屋里跑,想關上門。
那男人卻動作更快,一只手撐住了門。
"別緊張,我不是壞人。"他的聲音很平靜,"我姓周,是從北京來的。你奶奶應該跟你提過我。"
"她沒有。"我死死頂著門,"你要是再不走,我就報警了。"
"報警?"周先生笑了,"你確定要報警嗎?那好,我陪你一起去派出所,正好有些事情也該查清楚了。比如,8年前那場車禍到底是怎么回事,為什么一個死者的孩子會變成林家的孫女。"
我愣住了。
周先生松開手,退后一步:"看來你也不知道真相。這樣吧,我在院子里等你奶奶回來,你不用怕我。"
他真的退到院子里,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點上一根,靠在墻邊抽著。
我躲在門后,腦子一片混亂。
他說"死者的孩子",是指照片里那個女人嗎?他又說"變成林家的孫女",這是什么意思?
難道我不是林家的孫女?
我悄悄拿出手機,給奶奶發了條短信:"有個姓周的男人在家里等你,說是從北京來的。"
短信發出去,顯示已送達,但一直沒有回復。
我又試著打電話,還是沒人接。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院子里的周先生一直在抽煙,一根接一根。
到了晚上七點多,外面傳來摩托車的聲音。
是張大爺,奶奶的老鄰居。
"雨雨,你奶奶回來了嗎?"張大爺在門口喊。
我趕緊跑出去:"張大爺,奶奶還沒回來,她去鎮上了。"
張大爺看見院子里的周先生,臉色變了變:"你是誰?"
"我是老林的朋友,來找她有點事。"周先生淡淡地說。
"朋友?"張大爺明顯不信,"老林從來沒提過有你這么個朋友。"
"8年沒見了,她當然不會提。"周先生彈掉煙頭,"老人家,您是住在附近吧?知不知道老林平時都去哪里?"
張大爺沒理他,轉頭對我說:"雨雨,今天高考,你奶奶怎么還讓你一個人在家?走,去我家吃飯,別理這個人。"
"等等。"周先生上前一步,"我就是想問幾個問題,林詩雨,8年前的事,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2007年8月12日晚上,在林家村村口,發生了一場車禍。"周先生一字一句地說,"一個女人死了,一個孩子重傷。那個女人叫秦雅,是不是?"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來。
秦雅。
照片背面寫的"小雅",全名是秦雅。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我強作鎮定。
"你聽得懂。"周先生盯著我,"因為那個重傷的孩子就是你,而死去的女人秦雅,就是你的親生母親。"
我的腦子里轟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你胡說!我媽媽在廣東打工,她——"
"她不是你媽媽。"周先生打斷我,"林建設和趙美芳,他們是秦雅的遠房親戚。8年前車禍之后,他們收養了你,對外說你是他們的女兒。"
"夠了!"張大爺怒喝一聲,"你這人從哪冒出來的?跑到這里胡說八道!雨雨,別聽他的,走,跟我回家!"
張大爺拉著我就要走,周先生卻說:"如果我說的是假的,為什么林老太要在高考前夜趕她走?為什么給她77萬讓她永遠別回來?"
張大爺的手突然松開了。
他愣愣地看著我:"77萬?"
我的眼淚刷一下流了下來。
"張大爺,這是真的嗎?我真的不是林家的孫女?"
張大爺張了張嘴,最后嘆了口氣:"孩子,有些事...不是我能說的。你等你奶奶回來,讓她親口告訴你。"
他轉身走了,佝僂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落寞。
我癱坐在地上,眼淚止不住地流。
周先生走過來,蹲在我面前:"林詩雨,不,應該叫你秦雨。你想知道8年前到底發生了什么嗎?"
"你別說了......"
"秦雅是你的親生母親,但她不是意外死亡,而是被人故意撞死的。"周先生的聲音很冷,"我查了8年,終于查到了當年的事。肇事司機逃逸后一直沒有被抓到,因為有人包庇他。"
"誰?"我抬起頭。
"江城教育局的副局長,高明遠。"周先生說,"他的兒子高天,就是當年的肇事司機。"
高明遠。
這個名字我太熟悉了,他是江城一中的校長,也是明天高考的巡考官。
我曾經在學校見過他幾次,一個看起來很威嚴的中年男人,走路都昂著頭。
"你在說高校長的兒子撞死了我媽媽?"
"對。"周先生點點頭,"8年前,高天酒駕,在村口撞死了秦雅,把你撞成重傷。然后他逃逸了,高明遠動用關系把這件事壓了下來。"
"那我奶奶呢?她為什么要打我?為什么要我走?"
"因為她是秦雅的媽媽,是你的外婆。"周先生說,"當年她為了保住你的命,和林家達成了協議,讓他們收養你。但是她怕你長大后被高家滅口,所以這8年一直假裝打你,實際上是在保護你。"
我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原來奶奶不是奶奶,她是我的外婆。
原來她打我,是為了讓外人覺得她不喜歡我,這樣高家就不會懷疑我的身份。
原來這8年,她一直在保護我。
"可是,她為什么現在要我走?"
"因為高天要回江城了。"周先生說,"他在國外躲了8年,現在覺得事情過去了,要回來了。你外婆怕他看見你,所以讓你離開。"
我站起來,擦掉眼淚:"我要去找我外婆。"
"別去。"周先生攔住我,"她現在肯定在跟高家的人周旋,你去了只會打草驚蛇。"
"那我該怎么辦?"
"按照你外婆的安排,明天早上坐火車離開江城。"周先生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到了北京給我打電話,我會幫你。"
我接過名片,上面寫著:周墨,北京律師事務所。
"你是律師?"
"對,我是秦雅的未婚夫。"周先生的眼圈紅了,"8年前,我們本來打算結婚,她帶著你來江城見她媽媽,沒想到遇上了那場車禍。這8年我一直在查真相,現在終于查清楚了,我要讓高家付出代價。"
原來是這樣。
我握緊名片:"周律師,我媽媽的遺體在哪里?"
"火化了,骨灰在你外婆那里。"
"那我的戶口呢?為什么我的身份證上寫著林詩雨?"
"林家偽造了你的身份,把你的名字改成了林詩雨。"周先生說,"但是醫院還保留著當年的檔案,能證明你是秦雨。"
我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了。周律師,我明天會去參加高考,考完就走。"
"不行,太危險了。"周先生皺眉,"高明遠明天會去巡考,他要是認出你怎么辦?"
"他不會認出來的。"我搖搖頭,"8年了,我早就變了樣子。而且如果我不去高考,豈不是白白放棄了?"
周先生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好,那你小心點。考完就走,不要回這里了。"
他轉身要走,突然又回頭:"對了,你外婆讓你帶走的那77萬,是她這8年攢下的。她每天去鎮上打零工,給人洗衣服,撿廢品,就為了給你攢錢。那些錢,是她用命換來的。"
他說完,開車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仰頭看著滿天星星,眼淚又流了下來。
外婆,您這8年,受苦了。
04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坐在房間里,翻來覆去地想著周律師說的話。
我的親生母親叫秦雅,死在一場酒駕車禍里,兇手是高明遠的兒子高天。
我的外婆為了保護我,假裝打我8年,實際上是在演戲給外人看。
而我一直恨她,恨了8年。
天快亮的時候,我聽見院子里有動靜。
我沖出去,看見外婆正扶著墻往屋里走,步子很虛浮。
"外婆!"我跑過去扶住她。
外婆抬起頭,蒼老的臉上滿是震驚:"你怎么還在這兒?不是讓你昨天早上就走嗎?"
"我參加高考去了。"
"糊涂!"外婆用力推開我,"我讓你走,你怎么還去高考?你知不知道高明遠昨天就在考場!他要是看見你——"
"他沒看見我。"我扶住她,"外婆,我都知道了,周律師都告訴我了。"
外婆的臉色刷一下變白了。
"周墨來了?"
"嗯,昨天晚上來的,他在院子里等了您很久。"
外婆閉上眼睛,渾身顫抖:"完了,都完了......"
"外婆,您這8年打我,是為了保護我對嗎?"我的眼淚又流了出來,"您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真相?"
"說了又怎樣?你那時候還小,說了只會讓你陷入危險。"外婆推開我,"現在周墨知道你在這里,高家很快就會得到消息。雨雨,聽外婆一句話,今天考完就走,永遠別回來。"
"我不走!"我抓住外婆的手,"我要給我媽報仇!憑什么高家害死我媽,還逍遙法外8年?"
"你怎么報仇?你一個孩子,拿什么斗得過高家?"外婆的眼淚流了下來,"高明遠在江城只手遮天,他能把8年前的車禍壓下來,就能再把你滅口。雨雨,外婆求你,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
"沒有可是!"外婆突然大聲說,"你媽死的時候,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就是'保護好雨雨'。這8年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才能保護好你。我打你,罵你,讓所有人都以為我討厭你,就是怕高家起疑心。"
她一邊說,一邊劇烈地咳嗽起來,手捂著嘴,血從指縫里滲出來。
"外婆!"我嚇壞了,"您怎么了?"
"沒事......"外婆擺擺手,擦掉嘴角的血,"老毛病了,肺癌晚期,活不了幾天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肺癌晚期?
"您什么時候得的病?為什么不告訴我?"
"三個月前查出來的。"外婆苦笑,"本來想著等你高考完,我就去醫院。但是現在看來,我等不到那天了。雨雨,外婆最后求你一件事,拿著那77萬,離開江城,去北京找周墨,好好活下去。"
"我不走!"我抱住外婆,"我要陪著您!"
"傻孩子。"外婆摸著我的頭,這是8年來她第一次這么溫柔地對我,"外婆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媽媽,沒能保護好她。現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護好你。"
她推開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U盤。
"這里面有8年前車禍的監控錄像,是我托人從交警隊拷出來的。"外婆把U盤塞進我手里,"還有當年醫院的診斷書,你媽媽的死亡證明,和高天的酒駕記錄。這些證據,足夠讓高家坐牢了。"
我握著U盤,手在發抖。
"外婆,您是怎么拿到這些的?"
"我這8年沒閑著。"外婆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白天我去打零工掙錢,晚上就托人打聽消息,查證據。高家以為我是個軟弱的老太太,其實我一直在等機會。"
"那為什么不報警?"
"報警有用嗎?"外婆冷笑,"高明遠在江城勢力太大,警察局長都是他的人。8年前就是這樣,報案之后不了了之。"
"那現在呢?我們有證據了,可以——"
"可以什么?"外婆打斷我,"可以去告他嗎?就算你去了北京,找到周墨,把證據交出來,高家也會想方設法毀掉證據,毀掉你。"
她頓了頓,說:"所以我給你準備了另一條路。"
"什么路?"
"那張火車票,日期是8年前的,2007年8月15日。"外婆說,"那是你媽媽遇害三天后,也是我本來要帶你離開江城的日子。但是你傷得太重,沒能走成。這些年我一直留著那張票,就是想告訴自己,總有一天,我要送你走。"
我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外婆......"
"還有那77萬,是我這8年攢的。"外婆摸著我的臉,"其中50萬,是高家當年給的封口費。我沒花一分,全攢著給你。另外27萬,是我打工掙的。雨雨,這些錢夠你在北京生活很多年了,找個好學校,好好讀書,以后——"
她突然又劇烈地咳嗽起來,這次咳得更厲害,整個人都彎下了腰。
"外婆!"我扶住她,"我帶您去醫院!"
"不去了......"外婆喘著氣,"我知道自己的身體,活不過這個月了。雨雨,答應外婆,今天考完就走,不要回來了。"
就在這時,院子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重,很多。
外婆的臉色突然變了,她抓住我的手腕:"快走!從后門走!"
話音未落,院子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沖進來七八個穿黑衣服的男人,為首的是一個中年男人,西裝革履,臉上帶著狠勁。
我認識他,江城一中的校長,高明遠。
"林老太,8年不見,你還是這么倔。"高明遠冷笑著走進來,"我今天來,就是想問問,你把那些東西藏哪兒了?"
外婆擋在我面前,顫抖著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不知道?"高明遠一揮手,身后的黑衣人立刻沖進屋里,開始翻箱倒柜。
"你們干什么!這是私闖民宅!"我大喊。
高明遠看向我,眼神突然變得陰冷。
"你就是林詩雨吧?呵,長得還真像秦雅。"
我的背脊發涼。
"8年了,我還以為那個孩子早就死了。"高明遠慢慢走過來,"沒想到林老太把你藏得這么好,還讓你改名換姓,差點就瞞過去了。"
"高明遠,有本事你沖我來!"外婆沖上去要打他,卻被黑衣人一把推倒在地。
"外婆!"我沖過去扶她。
高明遠蹲下來,盯著我:"小丫頭,你外婆這些年收集了不少關于我兒子的證據吧?把東西交出來,我可以放你一馬。"
"我沒有。"
"沒有?"高明遠笑了,"那我只好親自找了。"
他站起來,對黑衣人說:"把她們兩個綁起來,找到東西之前,誰也不許離開。"
我的手被人粗暴地反扭到身后,綁上了繩子。外婆也被綁了起來,她虛弱地靠在墻上,嘴角還在滲血。
黑衣人們在房間里翻得一片狼藉,柜子被掀翻,床墊被掀開,連地板都被撬開了。
但他們什么也沒找到。
"高先生,沒有。"一個黑衣人說。
高明遠的臉色陰沉下來,他走到外婆面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老東西,你把東西藏哪了?"
"我不知道......"外婆艱難地說。
"不知道?"高明遠用力收緊手指,外婆的臉色漲得通紅。
"住手!"我大喊,"我說!東西在我這里!"
高明遠松開手,外婆滑倒在地,大口喘著氣。
"聰明。"高明遠走過來,"拿出來。"
我咬著牙:"你放了我外婆,我就給你。"
"你沒資格跟我講條件。"高明遠一揮手,一個黑衣人拿出一把刀,架在外婆脖子上,"我數三聲,不交出來,我就割斷她的喉嚨。"
"一。"
"二。"
"別!"我閉上眼睛,"在我書包里,U盤。"
高明遠讓人把我的書包翻出來,從夾層里找到了那個U盤。
"就這個?"他拿著U盤,臉上露出笑容,"林老太,你這8年的心血,就這么簡單地到我手里了。"
外婆絕望地閉上眼睛。
高明遠把U盤放進口袋,轉身要走,突然又回頭:"對了,差點忘了處理你們兩個。"
他對黑衣人說:"把她們帶到村口,那個當年出事的地方,讓她們也嘗嘗車禍的滋味。"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外婆突然睜開眼睛,用盡全身力氣喊道:"雨雨,U盤是假的!真的在——"
話還沒說完,一個黑衣人一拳打在她臉上,外婆昏了過去。
05
我和外婆被塞進一輛黑色面包車里。
車子開得很快,一路顛簸。我被綁著手,眼睛被蒙上了,只能聽見外婆微弱的呼吸聲。
她還活著。
車子大概開了十幾分鐘,停了下來。有人把我拖下車,我腳下一軟,跪在地上。
蒙眼布被扯開,刺眼的陽光讓我瞇起眼睛。
等視線恢復,我發現自己正跪在一條公路邊。路很窄,兩旁是農田,遠處能看見林家村的房子。
這里就是8年前我媽媽遇害的地方。
外婆躺在我旁邊,還在昏迷。
高明遠站在路邊,點了根煙:"就在這里吧,正好有紀念意義。"
"高明遠!"我拼命掙扎,"你會有報應的!"
"報應?"他笑了,"8年前沒有報應,現在也不會有。小丫頭,怪就怪你外婆太多事,非要查當年的事。"
他對黑衣人說:"動手吧,做得干凈點,別留痕跡。"
一個黑衣人走到一輛貨車旁,發動了車。
我的心臟狂跳,他們要用車撞死我們,偽裝成交通事故。
就像8年前撞死我媽媽那樣。
貨車的發動機轟鳴著,慢慢往這邊開。
我拼命地扭動身體,想掙脫繩子,但是綁得太緊了。
"外婆!外婆您醒醒!"我大喊。
外婆還是沒有反應。
貨車越來越近,30米,20米,10米......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突然閃過很多畫面。
8歲那年,我被爸爸媽媽帶到林家村,外婆第一次見到我,眼睛紅紅的,卻裝出很兇的樣子。
每次她打完我,晚上我睡著后,她會偷偷進來給我上藥。我醒過一次,看見她坐在床邊抹眼淚。
還有無數個夜晚,我聽見她在房間里自言自語:"小雅,媽媽對不起你,但是雨雨我一定會保護好......"
原來她一直都愛我。
原來這8年,她一直在用她的方式保護我。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警笛聲從遠處傳來。
貨車突然剎車,停在距離我兩米的地方。
我睜開眼睛,看見三輛警車從路口沖過來,十幾個警察跳下車,把高明遠和那些黑衣人團團圍住。
"都別動!舉起手來!"
為首的是一個年輕警察,他沖到我面前,幫我解開繩子:"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撲到外婆身邊:"外婆!外婆您醒醒!"
外婆的眼睛緩緩睜開,看見警察,虛弱地笑了:"來了......"
"外婆,您怎么知道警察會來?"
"因為真正的U盤,早就被我寄給周墨了。"外婆咳嗽著說,"我給高明遠的是假的,就是為了拖延時間,等警察來。"
我愣住了。
那個年輕警察說:"林大娘一個月前就給北京公安局寫了舉報信,周墨律師也把證據交給了我們。我們已經調查高明遠一個月了,今天是收網的日子。"
高明遠的臉色鐵青,他被警察銬上手銬,押上警車。
"不可能!我明明拿到U盤了!"他大喊。
"那個U盤里是空的。"警察冷笑,"高明遠,8年前的事,你以為能瞞多久?"
警車呼嘯而去。
救護車也到了,醫護人員把外婆抬上擔架。
"外婆,我陪您去醫院。"
"不用了。"外婆抓住我的手,"雨雨,外婆該做的都做了,接下來的路,你要自己走。"
"外婆,您別這么說,您會好起來的——"
"傻孩子。"外婆摸著我的臉,"外婆的時間不多了,最后跟你說幾句話。"
她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火車票,塞進我手里。
"今天下午還有一班去北京的車,考完試你就走。周墨會照顧你,他是個好人,是你媽媽生前最愛的人。"
"可是您——"
"我會在這里等你媽媽。"外婆的眼淚流下來,"這8年,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時候才能去見小雅,告訴她我把雨雨保護好了。現在終于可以了。"
救護車的門關上,我趴在窗戶上,看著外婆蒼老的臉。
"雨雨,好好活著,這是外婆最后的愿望。"
救護車開走了。
我站在路邊,緊緊握著那張泛黃的火車票,眼淚模糊了視線。
下午的高考,我是哭著考完的。
每一道題,我都想起外婆說過的話:"雨雨,你要好好讀書,將來才能保護自己。"
考試結束,我回到林家村。
房子是空的,外婆還在醫院,我不知道她還能撐多久。
我收拾了簡單的行李,把那77萬的銀行卡和火車票放進書包。
走出家門的時候,張大爺在院子外面等著。
"雨雨,你外婆托我把這個給你。"他遞給我一個牛皮紙袋。
我打開袋子,里面是一封信,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里,年輕的媽媽抱著嬰兒時期的我,笑得很燦爛。
信是外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很多字都被淚水暈開了。
"雨雨,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外婆應該已經不在了。
這8年,外婆打你,罵你,讓你受了很多委屈。但是外婆想告訴你,這輩子外婆最愛的,除了你媽媽,就是你。
每次打完你,外婆都恨自己,恨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對你。但是不這樣,高家就會懷疑你的身份,你就會有危險。
那77萬,其中50萬是高家當年給的封口費,外婆一分都沒動,全都留給你了。另外27萬,是外婆這些年賣血、打工、撿廢品攢下來的。
雨雨,錢不多,但是夠你讀完大學了。你要好好讀書,將來成為一個有用的人,替你媽媽好好活著。
還有一件事,外婆一直沒敢告訴你。你小時候因為那場車禍,腦袋受過傷,醫生說可能會留下后遺癥。這些年外婆一直觀察你,看起來沒什么問題,但是你要注意身體。
雨雨,原諒外婆這8年的狠心,也原諒外婆不能陪你長大了。
外婆在天上會保佑你的。
好好活著,我的孩子。"
信的最后,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高考加油,外婆永遠愛你。"
我抱著信,哭得撕心裂肺。
下午五點,我坐上了開往北京的火車。
火車緩緩啟動,窗外的江城漸漸遠去。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個生活了8年的地方,看著它變成一個小黑點,最終消失在地平線。
以為這一切都結束了。
以為我可以在北京開始新生活。
以為外婆的心愿完成了。
但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請問是秦雨嗎?我是江城市公安局的。"
"是我,有什么事嗎?"
"有個消息要告訴你。昨天晚上,林老太在醫院去世了。"
我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還有一件事,"電話那頭頓了頓,"高明遠在看守所里翻供了,他說8年前的車禍另有隱情,真正的兇手不是他兒子高天,而是——"
"而是誰?"
"你外婆,林秀英。"
我的腦子里轟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不可能。
外婆怎么可能撞死自己的女兒?
"這不可能!"我大喊,"高明遠在說謊!"
"我們也覺得奇怪,所以需要你回江城一趟,配合調查。"警察說,"另外,高明遠要求和你見面,他說有關于你身世的重要信息要告訴你。"
我握著手機,手開始發抖。
窗外的北京,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我來到這里,本以為是新生活的開始。
可現在,我突然不確定了。
外婆到底隱瞞了什么?
那場車禍,真相究竟是什么?
還有我的身世,到底還有什么秘密?
06
掛斷電話后,我立刻改簽了返程的車票。
六個小時后,我再次回到江城。
走出火車站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夕陽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暗紅色。一輛警車停在出站口,那個年輕警察站在車邊等我。
"秦雨,我是負責這個案子的劉警官。"他看起來很疲憊,"很抱歉在這個時候讓你回來。"
"我外婆真的去世了?"我的聲音在顫抖。
"昨晚十一點四十分,在醫院搶救無效。"劉警官遞給我一個文件袋,"這是她的遺物,醫院讓我轉交給你。"
我接過袋子,里面有外婆的老花鏡,一個磨得發亮的木梳,還有一串鑰匙。
"她最后有沒有留下什么話?"
劉警官搖了搖頭:"她走得很突然。但是護士說,她臨終前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還有一句話——'真相在火車票背面'。"
火車票背面?
我猛地想起那張8年前的車票,趕緊從書包里翻出來。
車票的背面,有一行用圓珠筆寫的小字,字跡模糊,但還能辨認:"2007.8.12,晚8點,林家村村口,白色本田雅閣,車牌號贛C8XX27,司機秦衛東。"
秦衛東?
"劉警官,這個名字——"
"是你的外公。"劉警官的臉色很凝重,"秦雨,我必須告訴你一些事情。根據我們這兩天的調查,8年前的車禍比我們想象的復雜得多。"
他打開車門:"先上車,我們邊走邊說。"
警車開往市公安局,路上劉警官告訴我他們發現的新線索。
"周墨律師提供的U盤里,確實有8年前的監控錄像。但我們請專業人員分析后發現,錄像被人動過手腳,關鍵的幾秒鐘被刪除了。"
"刪除了什么?"
"撞擊發生前的10秒鐘。"劉警官說,"原始錄像應該能看清楚司機的臉,但現在看不到。高明遠咬定就是這一點,說當年他兒子高天根本不在現場,開車的另有其人。"
"他是在推卸責任!"
"我也這么想,但是——"劉警官猶豫了一下,"我們找到了當年醫院的急診記錄。2007年8月12日晚上9點,確實有一個叫高天的年輕人來醫院看過急診,說是喝醉了,頭暈想吐。"
我的心突然一緊。
如果高天當時在醫院,那開車的人是誰?
"更奇怪的是,"劉警官繼續說,"當晚醫院的監控也拍到了你外婆,她8點45分出現在醫院,神色慌張,問護士有沒有人送來一個受傷的孩子。"
"那不是正常的嗎?我媽媽出車禍,我受傷,她當然會去醫院找我。"
"但是根據120的記錄,救護車是8點50分才到達現場,9點05分才把你送到醫院。"劉警官看著我,"你外婆怎么會在8點45分就知道你出事了?"
我愣住了。
"除非,"劉警官說,"她當時就在現場。"
警車在公安局門口停下。
劉警官帶我進了會議室,桌上擺著一堆檔案和照片。
"這是我們這兩天重新調查的所有資料。"他指著桌上的一張事故現場照片,"你看這里,肇事車輛留下的剎車痕跡,長度只有5米。"
"這說明什么?"
"說明車速不快,可能只有4050公里/小時。"劉警官拿出另一張照片,"但是你母親秦雅的尸檢報告顯示,她是被高速撞擊致死,根據傷情推斷,車速至少在80公里以上。"
"您的意思是——"
"有兩輛車。"劉警官說,"第一輛車高速撞人后逃逸,第二輛車隨后趕到,偽裝成肇事車輛。"
我的腦子里亂成一團。
"可是這跟我外婆有什么關系?"
劉警官沒有回答,而是拿出一張發黃的照片。
照片里,一個中年男人抱著年輕的秦雅,兩人笑得很開心。
"這是你外公秦衛東,他在2007年8月13日,也就是車禍發生的第二天,跳江自殺了。"
我的手抖得拿不住照片。
"遺書里說,他不小心撞死了女兒,無法原諒自己,所以選擇自殺。"劉警官頓了頓,"但是經過我們重新調查,發現這封遺書是你外婆代筆的。"
"不可能......"
"秦雨,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但證據就在這里。"劉警官把一份筆跡鑒定報告推到我面前,"這是當年的遺書,和你外婆的筆跡進行對比,相似度超過90%。"
我癱坐在椅子上。
"所以,8年前到底發生了什么?"
劉警官坐在我對面,神色嚴肅:"根據現有證據,我們推測,8年前確實是你外公秦衛東開車撞死了你母親秦雅。但事故發生后,你外婆為了保護你外公,和高明遠達成了某種交易——讓高家的兒子高天頂罪。"
"這不可能!我外婆怎么會——"
"秦雨,聽我說完。"劉警官打斷我,"高明遠現在咬定,當年是你外婆主動找上門,用你母親的死威脅他,說如果不幫忙遮掩,就讓他兒子高天坐牢。高明遠為了保護兒子,只好答應幫忙偽造現場,然后給了你外婆50萬封口費。"
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可是如果真是這樣,我外婆為什么要保護我這么多年?為什么要打我?為什么要攢錢讓我離開?"
"這正是我們想不通的地方。"劉警官說,"高明遠要求和你見面,說只有你才能知道真相。他還說,你母親的死,遠比我們想象的復雜。"
"我要見他。"我站起來,"現在就見。"
劉警官帶我去了看守所。
隔著玻璃,我看見了高明遠。他穿著灰色的號服,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滿是胡茬,完全沒有了之前的威嚴。
"秦雨,終于見到你了。"他拿起電話,眼神復雜。
"你想說什么就說,別拐彎抹角。"
"你恨我嗎?"
"廢話。"
"你應該恨的不是我,而是你外婆。"高明遠說,"8年前,是她一手策劃了這場車禍,不,應該說是謀殺。"
"你胡說!"
"我沒有胡說。"高明遠說,"2007年8月12日,你外公秦衛東喝了酒,開車回家,在村口撞死了你母親秦雅,還把你撞成重傷。但你知道嗎?那不是意外。"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來。
"你外婆早就知道你外公那天會喝醉,她故意讓你母親帶著你在村口等車。因為她知道,喝醉的秦衛東一定會在那個時間經過那里。"
"為什么?她為什么要這么做?"
"因為,"高明遠盯著我,"你母親秦雅,不是你外婆的女兒。"
07
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你說什么?"
"秦雅不是林秀英的親生女兒。"高明遠靠在椅背上,"她是秦衛東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
我抓著電話的手在顫抖。
"1980年代,秦衛東在外地工作,認識了一個女人,兩人有了秦雅。后來那個女人病死了,秦衛東把5歲的秦雅帶回江城,塞給林秀英撫養。"高明遠說,"林秀英沒有生育能力,只能接受這個現實,但她一直恨秦雅,恨她是丈夫出軌的證據。"
我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所以她策劃了那場車禍,想讓秦衛東親手殺死秦雅?"
"對。"高明遠點點頭,"而且她成功了。秦衛東撞死秦雅后,精神崩潰,第二天就跳江自殺了。林秀英一石二鳥,既除掉了情敵的女兒,又讓負心的丈夫付出了代價。"
"可是她為什么要保護我?為什么要打我?為什么——"
"因為你是秦雅的女兒,是她丈夫的孫女,是她養了二十多年的女兒留下的唯一血脈。"高明遠說,"她恨秦雅,但又舍不得你。所以她這8年一直在自我折磨,一邊恨你,一邊又拼命想保護你。"
我捂著嘴,哭得渾身發抖。
原來外婆打我,不只是為了保護我,也是因為她恨我。
恨我是秦雅的女兒。
恨我讓她想起那個讓她痛苦一輩子的女人。
"秦雨,現在你明白了嗎?"高明遠說,"真正的罪人不是我,而是你外婆。8年前她找上門,威脅我幫她偽造現場,說如果不答應,就告訴警察我兒子酒駕撞人。我當時確實害怕,就答應了。"
"可是你兒子沒有撞人,你怕什么?"
"我怕他酒駕的事被曝光。"高明遠苦笑,"高天那天確實喝醉了,但他沒有開車,是他朋友送他去的醫院。我怕這件事影響我的仕途,就答應了林秀英的條件。"
"那你這8年為什么不澄清真相?"
"因為林秀英說,如果我敢說出真相,她就把秦雨——也就是你——說成是高天撞的,讓我兒子背負殺人罪名一輩子。"高明遠說,"我們兩家就這樣互相威脅,互相制約,過了8年。"
我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直到一個月前,林秀英查出癌癥晚期,她知道自己活不長了,就把證據寄給了周墨,想在死前讓高家付出代價。"高明遠咬牙切齒,"她這是要拉著我一起下地獄!"
"可是她為什么不說出真相?為什么要讓所有人都以為是高天撞的?"
"因為她怕你知道真相后,會恨她。"高明遠說,"秦雨,你外婆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但她最愛的人,除了她丈夫,就是你。"
我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出會議室。
劉警官跟在我身后:"秦雨,你沒事吧?"
"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他點點頭,給了我一個單獨的房間。
我坐在空蕩蕩的房間里,腦子里全是這些天發生的事。
外婆,不,林秀英,她為了報復丈夫的背叛,策劃了一場謀殺,害死了秦雅和秦衛東。
然后她用8年的時間,用打我的方式來懲罰自己,也懲罰我。
可是到最后,她還是選擇保護我,給我錢,讓我離開。
她到底是愛我,還是恨我?
手機突然響了,是周墨律師。
"秦雨,你還好嗎?我聽說你外婆去世了。"
"周律師,高明遠說的是真的嗎?我媽媽真的不是外婆的親生女兒?"
周墨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是真的。你媽媽生前告訴過我這件事。她說她一直想找到自己的親生母親,但是沒有任何線索。"
"那您當時為什么不告訴我?"
"因為你外婆求我不要說。"周墨說,"她說你已經夠可憐了,不想讓你連最后一個親人都沒有。"
我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周律師,現在該怎么辦?警察說要調查當年的真相,如果查出來是外婆策劃的車禍,她會被定罪嗎?"
"人已經去世了,不會追究刑事責任。"周墨說,"但是秦雨,你要做好心理準備,真相公布后,你可能會承受很大的輿論壓力。"
"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周墨頓了頓,"你外婆給我留了一封信,讓我在她去世后交給你。信里說,那77萬不只是她攢的錢,還有一部分是你母親留給你的遺產。"
"我媽媽的遺產?"
"對,你母親生前在一家外企工作,有一筆公司股權和保險金,加起來大概30萬。這些年一直存在銀行,按照遺囑,應該由你繼承。"周墨說,"你外婆這8年一直在幫你處理這些事,還在股票賬戶里給你操作,把30萬變成了50萬。"
我的喉嚨像被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秦雨,不管當年發生了什么,你外婆這8年對你是真的好。"周墨說,"她做了很多錯事,但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贖罪。"
掛斷電話,我打開了那個文件袋。
里面除了外婆的遺物,還有一個小本子,是外婆的日記。
我翻開第一頁,日期是2007年8月13日。
"衛東走了,小雅也走了,只剩下雨雨。我恨她,恨她是小雅的女兒,但我又舍不得她。我決定留下她,就當是贖罪。"
第二頁,2008年1月5日。
"今天第一次打了雨雨,我的手在發抖。但我必須這么做,我必須讓所有人都以為我討厭她,這樣高家才不會懷疑。"
第三頁,2010年6月20日。
"雨雨今天考了第一名,我很想夸她,但我只能打她。每次打完她,我都恨自己。可是我不能停,一旦停下來,高家就會懷疑。"
最后一頁,2015年6月5日。
"雨雨明天就要高考了。我查出了癌癥,活不了多久了。這8年我把她保護得很好,現在該讓她離開了。
雨雨,外婆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媽媽。如果有來生,讓我做牛做馬,補償你們。
但這輩子,我只能用這種方式愛你。
原諒我,我的孩子。"
我抱著日記本,哭得撕心裂肺。
原來她一直都愛我。
原來她一直在用最笨拙的方式保護我。
原來她一直在自我懲罰,懲罰自己犯下的罪。
第二天,劉警官告訴我,他們找到了8年前的關鍵證據。
"我們在交警隊的檔案室里,找到了當年沒有公開的另一段監控錄像。"劉警官把電腦轉向我,"這段錄像拍到了車禍發生前5分鐘的畫面。"
我看著屏幕。
錄像里,林秀英站在村口,看著手表,神色緊張。
然后她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小雅,你帶雨雨到村口等我,我有話跟你說......"
幾分鐘后,秦雅抱著我出現在畫面里。
她站在路邊,四處張望。
然后,一輛白色轎車從遠處駛來,車速很快,搖搖晃晃。
秦雅似乎認出了那輛車,她的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抱著我想往路邊躲。
但是太晚了。
轎車直直地沖了過來。
撞擊發生的那一刻,秦雅把我推開了,自己正面撞上了車頭。
畫面中,林秀英捂著嘴,渾身顫抖。
但她沒有上前,而是轉身跑開了。
錄像到此結束。
我的眼淚模糊了屏幕。
媽媽,原來你在最后一刻,選擇了保護我。
而外婆,她策劃了這場謀殺,卻也在那一刻后悔了。
"根據這段錄像,我們基本可以確認,8年前的車禍確實是林秀英策劃的。"劉警官說,"但是她沒有想到,秦雅會在最后關頭把你推開,救了你的命。"
"那現在怎么辦?"
"案件會重新定性。"劉警官說,"秦衛東和秦雅的死,會被認定為過失殺人和間接故意殺人。高明遠因為偽造現場和包庇罪,會被判刑。"
"那我外婆呢?"
"她已經去世了,不會追究責任。"劉警官頓了頓,"但是秦雨,你要明白,不管她做了什么,她這8年對你的好,是真的。"
我點點頭,站起來:"我想去看看她。"
外婆的葬禮定在三天后。
我回到林家村,把她的遺體從殯儀館接回來,按照當地的習俗辦了一場簡單的葬禮。
村里沒有多少人來,大家都聽說了真相,對外婆的評價很復雜。
只有張大爺一直陪著我。
"雨雨,你外婆這輩子活得太苦了。"張大爺說,"她愛錯了人,恨錯了人,但她最后還是選擇了保護你。"
葬禮結束后,我把外婆葬在村后的山上,和媽媽葬在一起。
站在兩座墳前,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媽媽,您能原諒外婆嗎?
外婆,您現在能放下仇恨了嗎?
夕陽西下,山上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拿出那張火車票,看著上面的日期——2007年8月15日。
那是外婆原本要帶我離開的日子,卻因為我的重傷耽擱了8年。
現在,我終于要走了。
但我不知道,離開之后,我該怎么面對這一切。
我該恨外婆嗎?
還是該感激她?
或者,我該恨自己,恨自己這8年一直誤解她?
手機響了,是周墨。
"秦雨,明天來北京吧,我已經幫你聯系好了學校,你可以繼續讀書。"
"好。"
"還有,"周墨說,"你母親生前留了一些東西在我這里,是她的日記和照片。你來了之后,我給你。"
"謝謝您,周律師。"
"別叫我周律師了,叫我周叔吧。"周墨的聲音有些哽咽,"你媽媽走了,你外婆也走了,但你還有我。"
我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第二天,我離開了江城。
火車駛出站臺的時候,我最后看了一眼這座城市。
那里有我8年的傷痛,也有外婆8年的守護。
那里埋葬著我的過去,也埋葬著我的親人。
我以為,從今以后,我可以忘記這里,在北京開始新生活。
但是我不知道,更大的秘密,還在等著我。
08
到達北京的第二天,周墨帶我去了他的律師事務所。
"你先住在我這里,等安頓好了,我幫你找個合適的學校。"他把我帶進一間客房,"這是你媽媽以前的房間,她在北京的時候就住在這兒。"
房間布置得很簡單,但很溫馨。墻上掛著一些照片,都是年輕時的媽媽。
我走過去,一張一張地看。
照片里的媽媽,笑得那么燦爛,完全看不出她承受著那么多痛苦。
"你媽媽是個很堅強的人。"周墨站在我身后,"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沒有怨恨任何人,反而更努力地生活。她說,既然改變不了過去,那就努力創造未來。"
"周叔,我媽媽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世的?"
"是她20歲那年,秦衛東喝醉了,無意中說出來的。"周墨嘆了口氣,"你媽媽當時很受打擊,但她沒有怪林秀英,反而理解她的痛苦。"
"那她為什么不離開?"
"因為她想找到親生母親。"周墨拿出一個盒子,遞給我,"這是你媽媽留下的日記,里面記錄了她這些年尋找親生母親的過程。"
我打開盒子,里面有幾本日記,還有一些發黃的照片和文件。
第一本日記,是1999年的。
"今天是我20歲生日,爸爸喝醉了,告訴我一個秘密——我不是他和媽媽的親生女兒。
我的親生母親叫梁婉秋,是爸爸在南方工作時認識的女人。她生下我后就病死了,爸爸把我帶回江城,交給媽媽撫養。
我不怪爸爸,也不怪媽媽。我只是想知道,我的親生母親是個怎樣的人。"
我繼續往下翻。
"2000年3月,我開始調查梁婉秋的信息。根據爸爸提供的線索,她生前在深圳一家外企工作,1979年出生,1985年因病去世。
我找到了她工作過的公司,但是公司已經搬走了,沒有留下任何聯系方式。"
"2001年7月,我終于找到了梁婉秋的一個同事。她告訴我,梁婉秋是個很優秀的女人,聰明、漂亮、善良。她和爸爸相愛后,生下了我,但是產后大出血,加上身體本來就不好,最終沒能撐下去。
那個同事還告訴我,梁婉秋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我能健康長大,過上幸福的生活。"
看到這里,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原來我還有一個外婆,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外婆。
她為了生下媽媽,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而媽媽為了保護我,也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我繼續往下翻,看到了2006年的日記。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我遇見了周墨。
他是個律師,正直、善良、幽默。我們在咖啡館相遇,他幫我追回了一個小偷,我們就這樣認識了。
我想,這可能就是命運的安排。"
"2007年1月,周墨向我求婚了。我答應了。
我們計劃8月結婚,在北京買了房子,準備開始新生活。
但是在結婚前,我想帶雨雨回江城一趟,讓她見見外公外婆。雖然媽媽一直不喜歡我,但我還是想讓她知道,我過得很好,也很幸福。"
日記到此結束。
最后一頁,是一封沒有寫完的信。
"雨雨,等你長大了,媽媽會把這些都告訴你。
媽媽的身世很復雜,但媽媽從來沒有怨恨過任何人。因為媽媽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外公外婆雖然不是媽媽的親生父母,但他們養育了媽媽,媽媽很感激他們。
媽媽希望你長大后,也能學會理解和寬容,不要因為過去而困住自己。
媽媽愛你,永遠愛你。"
我抱著日記本,哭得渾身發抖。
媽媽,您那么善良,為什么會遇到那樣的事?
周墨走過來,遞給我一張紙巾:"秦雨,你媽媽生前有個愿望,就是希望找到梁婉秋的家人。但是她一直沒有找到,這成了她最大的遺憾。"
"您的意思是,我還有其他親人?"
"有可能。"周墨點點頭,"梁婉秋生前在深圳工作,她的父母當時應該還活著。如果他們還在,那他們就是你的外公外婆。"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周叔,我想去找他們。"
"我知道。"周墨說,"這也是我接下來要跟你說的。你媽媽生前委托我,如果她出事了,就幫你找到梁家的人。這些年我一直在查,前段時間終于有了線索。"
他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我。
"梁婉秋的父親叫梁國棟,1940年出生,曾經是深圳一家國企的總工程師。1990年代下海經商,創辦了一家公司,現在是深圳的知名企業家。"
我的手在發抖。
"他還活著?"
"對,今年75歲了。"周墨說,"他有一個兒子,叫梁浩宇,今年40歲,是梁氏集團的總經理。"
"那他知道我的存在嗎?"
"不知道。"周墨搖搖頭,"梁婉秋當年瞞著家人和秦衛東在一起,生下你媽媽后也沒有告訴家人。梁家一直以為梁婉秋是因病去世的,不知道她還有個女兒。"
"那我該怎么辦?"
"我已經聯系了梁浩宇,告訴他這件事。"周墨說,"他很震驚,但也同意做DNA鑒定。如果確認你是梁家的后人,他會認你回家。"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
從一個被外婆打了8年的孤女,突然變成一個企業家的外孫女,這個轉變太大了,我一時接受不了。
"周叔,我可以先見見他嗎?在做鑒定之前。"
"可以。"周墨點點頭,"他下周會來北京,到時候我安排你們見面。"
那一周,我過得渾渾噩噩的。
白天我待在房間里,看媽媽留下的日記和照片,晚上做噩夢,夢見車禍,夢見外婆,夢見媽媽。
周墨很擔心我,建議我去看心理醫生,但我拒絕了。
我知道自己需要時間,需要時間去消化這一切。
一周后的晚上,周墨帶我去了一家高檔餐廳。
"梁浩宇今天到北京了,他想見見你。"
我換上周墨給我買的新衣服,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16歲的我,瘦瘦小小的,眼睛紅腫,臉色蒼白。
我不知道,即將見到的親人,會怎么看我。
餐廳的包間里,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正在等我們。
他看起來很成功,舉止優雅,但眼神里有掩飾不住的緊張。
"你就是秦雨?"他站起來,仔細地看著我。
"是的。"
"你長得真像我姐姐。"梁浩宇的眼眶紅了,"尤其是眼睛,和她一模一樣。"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低著頭。
"坐吧,我們慢慢聊。"梁浩宇招呼我坐下。
吃飯的時候,他問了很多關于我和媽媽的事。
我盡量平靜地講述,但講到車禍和外婆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哭了。
梁浩宇遞給我紙巾,眼睛也紅了。
"秦雨,這些年你受苦了。"他說,"我姐姐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讓家人知道她有個女兒,有個孫女。但是她一直沒有勇氣告訴我們。"
"為什么?"
"因為我父親很傳統,不能接受私生女。"梁浩宇嘆了口氣,"我姐姐怕父親知道后,會不認她,所以一直瞞著。"
"那現在呢?您父親知道我的存在嗎?"
"知道。"梁浩宇點點頭,"我告訴他了,他很震驚,但也很想見你。他說,不管怎樣,你都是梁家的血脈,是他的外孫女。"
我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可是,我配做梁家的人嗎?我的身世這么復雜,我外婆還犯了那么嚴重的罪——"
"這些都不是你的錯。"梁浩宇打斷我,"秦雨,你是我姐姐的女兒,是我的外甥女,這就夠了。"
"可是——"
"沒有可是。"梁浩宇認真地看著我,"下周我們會做DNA鑒定,如果確認了,你就是梁家的一員。我父親會正式認你,讓你改姓梁,繼承梁家的一部分財產。"
我愣住了。
繼承財產?
"梁先生,我不需要——"
"這是你應得的。"梁浩宇說,"我姐姐生前在公司有股份,按照繼承法,應該由你繼承。另外,我父親也會給你一筆錢,作為這些年的補償。"
"我真的不需要,我有外婆留給我的77萬,夠我生活了。"
"77萬?"梁浩宇皺了皺眉,"秦雨,我姐姐在公司的股份,現在價值超過5000萬。另外我父親準備給你3000萬現金。這些錢,都是你的。"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8000萬?
"可是,這太多了,我——"
"不多。"梁浩宇說,"這是你應得的。而且,這些年你受了那么多苦,這些錢是對你的補償。"
我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從一個身無分文的孤女,突然變成一個有8000萬的富家女,這個轉變太大了,我根本接受不了。
更何況,我還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是梁家的人。
"梁先生,我想等DNA鑒定結果出來再說。"
"好。"梁浩宇點點頭,"那我們下周做鑒定,結果出來后,我帶你去深圳,見我父親。"
回到周墨的家,我一夜沒睡。
躺在床上,想著這些天發生的事,覺得一切都像是一場夢。
8年前,我還是一個被外婆打罵的孤女。
8年后,我變成了一個有8000萬的富家女。
可是,這些錢能換回媽媽嗎?
能換回外婆嗎?
能換回我失去的8年嗎?
不能。
第二天,周墨帶我去醫院做了DNA鑒定。
梁浩宇也來了,他抽了血,然后和我的血樣一起送去化驗。
"結果大概一周后出來。"醫生說。
這一周,我每天都在等待,等待那個能改變我命運的結果。
終于,一周后,周墨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秦雨,結果出來了。"他的表情很復雜。
"怎么樣?"
周墨把檢驗報告遞給我。
我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紙。
報告上寫著:根據DNA檢測,秦雨與梁浩宇不存在血緣關系。
我愣住了。
"這不可能......"
"醫生說,檢測結果是準確的。"周墨說,"秦雨,你不是梁家的人。"
我癱坐在椅子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我不是梁家的人,那我是誰?
媽媽不是梁婉秋的女兒?
還是說,我不是媽媽的女兒?
"周叔,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墨的臉色很難看:"我也不知道。但是秦雨,我們必須查清楚真相。"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梁浩宇的電話。
"梁先生,檢測結果出來了,秦雨不是您的外甥女。"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傳來梁浩宇的聲音:"我知道了。周律師,我想和秦雨見一面,有些事我必須告訴她。"
那天下午,我再次見到了梁浩宇。
他看起來很憔悴,眼睛紅紅的。
"秦雨,對不起,我騙了你。"他說。
"什么?"
"你媽媽秦雅,確實是梁婉秋的女兒。"梁浩宇說,"但是你,不是秦雅的女兒。"
09
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您在說什么?"
"秦雨,不,你的真名不是秦雨。"梁浩宇的眼神里滿是痛苦,"2007年8月12日那場車禍,秦雅的女兒秦雨當場死亡。林秀英為了保住一個孩子,和高明遠達成了協議,把高明遠的女兒換成了秦雨。"
我的手開始發抖。
"您是說,我是高明遠的女兒?"
"對。"梁浩宇點點頭,"你的親生父親是高明遠,親生母親叫陳麗華,在車禍發生的那天早上去世了。高明遠為了保住你,和林秀英做了個交易——用你換秦雨的身份,然后給林秀英50萬封口費。"
我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發抖。
"這不可能......"
"醫院的檔案證明了這一切。"梁浩宇拿出一份文件,"2007年8月12日,江城市人民醫院的急診室里,同時收治了兩個重傷的女童。一個是秦雅的女兒秦雨,7歲;另一個是陳麗華的女兒高詩雨,也是7歲。"
"秦雨因為傷勢過重,在送到醫院的途中就已經死亡了。而高詩雨雖然重傷,但還活著。林秀英在醫院看到兩個孩子后,做出了一個決定——用高詩雨代替秦雨。"
"為什么?"我的眼淚流了下來,"為什么要這么做?"
"因為林秀英知道,如果秦雨死了,她就徹底失去秦雅留下的唯一血脈了。而高詩雨的母親剛剛去世,高明遠正在為女兒的未來發愁。"梁浩宇說,"兩個人一拍即合,做了這個交易。"
"所以這8年,外婆打我,不是為了保護我,而是因為她恨我?"
"不是。"梁浩宇搖搖頭,"林秀英一開始確實是想用你代替秦雨,但是后來,她對你產生了真感情。她打你,是因為她恨自己,恨自己為了保住你,讓真正的秦雨死不瞑目。"
我捂著臉,哭得渾身顫抖。
原來我不是秦雨。
原來我的親生父親,就是那個害死媽媽——不,害死秦雅的高明遠。
原來外婆這8年對我的好,是建立在一個巨大的謊言之上的。
"那我的親生母親呢?"
"陳麗華,1980年出生,2007年8月12日因病去世。"梁浩宇說,"她是高明遠的第二任妻子,兩人育有一女,就是你。"
"她是怎么死的?"
"肝癌晚期。"梁浩宇說,"她去世前,把你托付給高明遠,希望他能好好照顧你。但是高明遠當時正因為兒子高天的事焦頭爛額,無暇顧及你。正好林秀英找上門,兩人就做了這個交易。"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所以,我這輩子都是個冒牌貨。我冒充了秦雨,占用了她的身份,還拿了外婆給她準備的錢。"
"不是這樣的。"周墨走過來,握住我的手,"高詩雨,你沒有錯。你只是一個無辜的孩子,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
"可是我——"
"你沒有可是。"周墨說,"你的親生父親和林秀英做的交易,和你無關。你這8年承受的痛苦,是真實的。林秀英對你的保護,也是真實的。"
"可是我拿了本該屬于秦雨的錢。"
"那77萬,有30萬是秦雅留給女兒的遺產,確實不應該屬于你。"梁浩宇說,"但是另外47萬,是林秀英這8年攢的,是她想給你的。"
"我不要!"我站起來,"我要把錢還給秦雨,還給她的親人——"
"秦雨沒有其他親人了。"梁浩宇說,"秦雅是梁婉秋的女兒,而梁婉秋已經去世了。秦衛東也已經去世了,林秀英也走了。秦雨的外公外婆,也就是我和我父親,但是我們和秦雨沒有血緣關系。"
我愣住了。
"您的意思是,秦雅也不是梁婉秋的親生女兒?"
"對。"梁浩宇點點頭,"這是我昨天才查清楚的。秦雅其實是秦衛東從孤兒院收養的孩子,根本不是他的親生女兒。他當年編造了那個故事,說秦雅是他在外面和別的女人生的,就是為了讓林秀英接受她。"
我的腦子徹底亂了。
所以,秦雅不是梁婉秋的女兒,不是秦衛東的女兒,也不是林秀英的女兒?
那她是誰?
"秦雅是誰,現在已經查不清了。"梁浩宇說,"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她和梁家沒有任何血緣關系。所以,那30萬遺產,也不應該由梁家的人繼承。"
"那應該由誰繼承?"
"按照法律,如果死者沒有任何直系親屬,遺產應該充公。"周墨說,"但是,秦雅生前在遺囑里寫明,如果她出事了,她的所有財產都給女兒秦雨。而當時的秦雨,就是你。"
"所以,從法律上講,那30萬確實應該由你繼承。"周墨說,"高詩雨,不管你的身世如何,你都是林秀英這8年保護的孩子,也是秦雅用生命保護的孩子。她們的付出,不應該被辜負。"
我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可是,我不是秦雨......"
"你不是秦雨,但你也不是高詩雨了。"梁浩宇說,"高明遠已經被判刑,你和他斷絕了關系。林秀英也已經去世,你也不能再回到林家。所以,你現在就是一個孤兒。"
"那我該怎么辦?"
"你有兩個選擇。"梁浩宇說,"第一,你可以恢復高詩雨的身份,但這意味著你要承認你的父親是高明遠,一個包庇罪犯、偽造證據的罪犯。"
"第二,你可以繼續用秦雨這個名字,但這意味著你要背負一個謊言,一個8年的謊言。"
我閉上眼睛,眼淚止不住地流。
兩個選擇,都是死路。
恢復高詩雨的身份,我就要背負父親的罪名,一輩子活在別人的指指點點中。
繼續用秦雨的名字,我就要活在謊言里,永遠不能公開自己的真實身份。
"我該怎么選?"
"我不能替你決定。"周墨說,"但是高詩雨,你要記住,不管你選擇什么,你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不應該被過去束縛。"
"可是——"
"沒有可是。"周墨打斷我,"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你還有大把的時間去證明自己,去創造屬于你的未來。"
我擦掉眼淚,看著周墨和梁浩宇。
"我想見見高明遠,在做決定之前。"
兩天后,我再次來到看守所。
隔著玻璃,高明遠看起來更憔悴了。
"你來了。"他說。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我說,"你為什么要和外婆做那個交易?為什么要用我換秦雨的身份?"
高明遠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
"因為我欠你媽媽的。"
"什么?"
"你媽媽陳麗華,是我這輩子最愛的女人。"高明遠的眼眶紅了,"她生你的時候難產,差點沒命。醫生說她身體太弱,以后不能再生育了,也活不了幾年。"
"我當時很害怕,害怕失去她。但是她對我說,她這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著你長大。所以我答應她,一定會好好照顧你。"
"但是2007年8月,她的病突然惡化了。臨終前,她拉著我的手,讓我一定要保護好你。"高明遠的眼淚流了下來,"我答應了她,但是我沒有做到。"
"車禍發生后,我本來想把你接到身邊撫養,但是林秀英找上門,說如果我不答應她的條件,就告訴警察我兒子酒駕撞人。我害怕,就答應了。"
"這8年,我一直在后悔,后悔自己當初的軟弱。但是我不敢去找你,因為我怕你知道真相后,會恨我。"
"現在你知道真相了,你恨我嗎?"
我看著這個男人,看著他蒼老的臉,眼里的淚水。
我想恨他。
恨他的軟弱,恨他的懦弱,恨他讓我失去了應該有的生活。
但是我恨不起來。
因為我知道,他也是一個受害者,一個被命運捉弄的可憐人。
"我不恨你。"我說,"但是我也不會原諒你。"
高明遠點點頭:"我明白。高詩雨,我知道我沒有資格做你的父親,但是我還是想說,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媽媽。"
"那30萬,是你媽媽留給你的。她生前在一家公司工作,有股權和保險金,都留給了你。這些年我一直幫你打理,現在有50萬了。"
"我已經讓律師把錢轉到你名下了,這是你應得的。"
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原來那30萬,不是秦雅的遺產,而是我親生母親陳麗華留給我的。
"還有一件事。"高明遠從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這是你媽媽生前寫給你的信,我一直留著。現在,該給你了。"
我接過信,手在發抖。
信封已經發黃了,上面寫著:"給我親愛的女兒詩雨。"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信紙。
"詩雨,我親愛的寶貝女兒: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媽媽應該已經不在了。
媽媽知道自己活不長了,但是媽媽不后悔,因為媽媽有你。
你是媽媽這輩子最大的驕傲,也是媽媽最大的牽掛。
媽媽走后,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好讀書,好好生活。
不要恨任何人,也不要恨這個世界。因為這個世界雖然殘酷,但也有很多美好的東西在等著你。
媽媽愛你,永遠愛你。
媽媽希望你長大后,能成為一個善良、勇敢、獨立的女人,不被過去束縛,不被命運打倒。
媽媽會在天上看著你,保佑你。
好好活著,我的寶貝。"
我抱著信,哭得撕心裂肺。
媽媽,對不起,我這么多年都不知道您的存在,不知道您愛我,不知道您為我付出了那么多。
對不起,我辜負了您的期望,活得那么痛苦,那么迷茫。
但是媽媽,我答應您,從今天開始,我會好好活著,會成為您希望我成為的那種人。
我會善良,會勇敢,會獨立,不會被過去束縛,不會被命運打倒。
媽媽,我愛您,永遠愛您。
走出看守所的時候,我做出了決定。
我要繼續用秦雨這個名字。
不是因為我想冒充誰,而是因為這8年,我已經習慣了這個名字,也習慣了作為秦雨活著。
高詩雨已經死了,死在8年前那場車禍里。
現在活著的,是秦雨,是一個重新開始的秦雨。
10
一個月后,我站在江城市中級人民法院的門口。
今天是高明遠案件宣判的日子。
法官宣讀判決書:"被告人高明遠,犯包庇罪、偽造證據罪,數罪并罰,判處有期徒刑8年。"
旁聽席上,我面無表情地聽著。
8年,正好是我以秦雨的身份活著的時間。
或許,這就是命運的輪回。
走出法庭的時候,梁浩宇在門口等我。
"秦雨,我父親想見你一面。"
"可是我不是梁家的人。"
"我知道。"梁浩宇說,"但是我父親說,不管你是不是梁家的血脈,你都是秦雅用生命保護的孩子,值得我們尊重。"
那天下午,我見到了梁國棟。
75歲的老人,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
"你就是秦雨?"他仔細地看著我,"長得和秦雅真像。"
"梁老先生,對不起,我騙了您。"
"你沒有騙我。"梁國棟擺擺手,"是那些大人騙了你,也騙了我。孩子,你沒有錯。"
"可是我冒用了秦雨的身份——"
"那又怎樣?"梁國棟打斷我,"身份只是一個代號,重要的是你這個人。這8年,你承受了那么多痛苦,卻還能堅強地活下來,這就足夠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銀行卡,遞給我。
"這里面有500萬,是我和浩宇商量后決定給你的。"
"我不能要——"
"你必須要。"梁國棟說,"這不是施舍,而是我們對秦雅的承諾。秦雅生前一直想找到我們,想讓我們認她,但是她一直沒有機會。現在她走了,我們不能讓她留遺憾。"
"而你,雖然不是秦雅的親生女兒,但你是她用生命保護的孩子。從某種意義上說,你比血緣關系更重要。"
"所以,拿著這筆錢,去實現你的夢想,也幫秦雅實現她的夢想。"
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謝謝您,梁老先生。"
"別叫我梁老先生。"梁國棟笑了,"叫我梁爺爺吧,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系,但是我愿意做你的親人。"
我點點頭,哽咽地說:"梁爺爺。"
離開梁家的時候,我的銀行卡里多了500萬。
加上陳麗華留給我的50萬,林秀英給我的47萬,我現在有597萬。
對于一個16歲的女孩來說,這是一筆巨款。
但是我知道,這些錢,不是我的財富,而是我的責任。
是陳麗華的期望,是秦雅的遺愿,是林秀英的心血。
我要用這些錢,去實現她們的夢想,去證明她們的付出沒有白費。
那天晚上,我回到了林家村。
村子還是那個村子,房子還是那個房子,但物是人非。
外婆的墳在村后的山上,旁邊是秦雅的墳。
我給她們燒了紙錢,磕了頭。
"外婆,對不起,我不是秦雨,我騙了您。"
"但是外婆,我會好好活著,會用秦雨這個名字,去實現您的愿望。"
"秦雅媽媽,對不起,我占用了您女兒的身份。但是我會好好活著,會替她看看這個世界。"
"陳麗華媽媽,對不起,我這么多年都不知道您的存在。但是媽媽,我會好好活著,會成為您希望我成為的那種人。"
燒完紙錢,我站起來,最后看了一眼這個村子。
這里有我8年的傷痛,也有8年的守護。
從今以后,我不會再回來了。
回到北京,周墨幫我辦理了入學手續。
我進了北京一所重點高中,從高二開始讀。
同學們都知道我是從江城轉來的,但不知道我的身世。
我也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只是默默地讀書,默默地生活。
高二那年,我參加了學校的法律社團。
社團的指導老師問我:"為什么要學法律?"
我說:"因為我想用法律,保護那些像我一樣無助的人。"
老師笑了:"很好,這才是學法律的真正意義。"
高三那年,我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中國政法大學。
填報志愿的時候,周墨問我:"你確定要學法律嗎?這條路很難走。"
"我確定。"我說,"周叔,這8年您保護了我,教會了我很多。現在,我也想成為像您一樣的人,去保護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周墨的眼眶紅了:"好,那我等著你畢業,來我的律師事務所工作。"
大學四年,我刻苦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
我還做了很多公益活動,幫助那些有法律糾紛的弱勢群體。
我知道,我不能改變過去,但我可以用我的能力,去改變未來。
大四那年,我回了一趟江城。
不是回林家村,而是去看外婆和秦雅。
墳前,我告訴她們:"我快畢業了,馬上就要成為一名律師了。"
"外婆,我會用法律,去幫助那些像我一樣的孩子,讓他們不再受到傷害。"
"秦雅媽媽,我會替您看看這個世界,會好好活著,會把您的故事講給更多人聽。"
"陳麗華媽媽,我成為了您希望我成為的那種人,善良、勇敢、獨立。"
燒完紙錢,我站起來,看著遠方的天空。
天空很藍,云很白,陽光很溫暖。
我突然想起,8年前,外婆給我火車票的那個夜晚,她說:"你不屬于這里。"
那時候我不明白,現在我明白了。
我確實不屬于那里,不屬于過去,不屬于那些傷痛和謊言。
我屬于未來,屬于希望,屬于那些需要我幫助的人。
離開江城的時候,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城市。
那里埋葬著我的過去,也埋葬著三個愛我的女人。
但是我不會忘記她們,不會忘記她們的付出,不會忘記她們的愛。
我會帶著她們的期望,繼續走下去,走向更遠的地方,走向更光明的未來。
回到北京的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請問是秦雨嗎?"
"是的,您是?"
"我是江城市公安局的。我們在整理8年前車禍的檔案時,發現了一段新的監控錄像,里面有關于真正秦雨的重要信息。你方便來一趟嗎?"
我的心突然一緊。
"什么信息?"
"關于秦雨的下落。"電話那頭說,"秦雨可能沒有死。"
我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秦雨沒有死?
那我這8年的身份,又算什么?
那三個女人的付出,又是為了什么?
我握著手機,手開始發抖。
看來,這場關于身份的謎題,還沒有結束。
而真相,遠比我想象的更加殘酷。
11
三年后,2021年夏天。
我站在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的法庭上,身穿黑色律師袍,面對著法官和陪審團。
"法官閣下,我的當事人在8年前的車禍中,失去了自己的身份,被迫以另一個人的名字活了8年。這8年,她承受了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和折磨。"
"但是,她沒有放棄,沒有被命運打倒。她用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學,成為了一名律師,現在站在這里,為那些和她一樣遭遇不公的人發聲。"
"所以我請求法庭,判決被告高明遠等人,承擔相應的民事賠償責任,賠償我當事人這8年的精神損失和經濟損失。"
法官敲了敲法槌:"原告律師,你說的當事人是誰?"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指向旁聽席上的一個女孩。
"她就是真正的秦雨,秦雅的親生女兒。"
旁聽席上,一個20歲的女孩緩緩站起來。
她長得和秦雅一模一樣,眉眼之間,全是秦雅的影子。
"我是秦雨。"她的聲音有些顫抖,"8年前的車禍,我沒有死,而是被人救走了。這8年,我一直在尋找自己的身世,尋找害死我媽媽的兇手。"
"現在,我終于找到了真相,也找到了我的代理律師——高詩雨。"
法庭上一片嘩然。
我走到秦雨身邊,握住她的手。
"法官閣下,3年前,江城市公安局在整理檔案時,發現了8年前的一段監控錄像。錄像顯示,車禍發生后,有一個陌生男人把重傷的秦雨抱走了,送到了另一家醫院。"
"那個男人,是秦雨的親生父親,也是秦雅的前夫,叫張志強。"
"張志強當年和秦雅離婚后,一直想奪回女兒的撫養權。車禍發生當天,他正好在江城出差,聽說秦雅出事了,就趕到現場,把秦雨救走了。"
"但是因為擔心被追究責任,他一直沒有公開秦雨的身份。這些年他帶著秦雨在外地生活,直到3年前,秦雨成年了,他才告訴她真相。"
"秦雨得知真相后,決定回到北京,尋找當年的兇手,為母親討回公道。"
法官看向秦雨:"你能證明你就是真正的秦雨嗎?"
秦雨點點頭,拿出一份DNA鑒定報告。
"這是我和梁浩宇先生的DNA鑒定報告,證明我是秦雅的女兒,是梁婉秋的外孫女。"
梁浩宇站起來,走到秦雨身邊。
"法官閣下,我可以證明,她就是我外甥女秦雨。"
法庭上又是一片嘩然。
法官敲了敲法槌:"肅靜!原告律師,請繼續。"
我拿出一份文件:"法官閣下,這是8年前高明遠和林秀英簽訂的協議,證明他們合謀偽造了車禍現場,用高詩雨代替了秦雨。"
"這份協議,是林秀英生前交給周墨律師的,現在作為證據提交法庭。"
"根據這份協議,高明遠應該承擔包庇罪、偽造證據罪,以及對秦雨的民事賠償責任。"
"我請求法庭,判決高明遠賠償秦雨經濟損失500萬,精神損失500萬,合計1000萬。"
法官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高明遠。
"被告,你有什么要說的嗎?"
高明遠站起來,臉色蒼白。
"我認罪。"他說,"8年前,我確實和林秀英合謀,用我的女兒高詩雨代替了秦雨。我愿意承擔所有責任,包括賠償。"
"但是我想說,"高明遠看著我,"高詩雨,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秦雨,更對不起你們的母親。這8年,我每天都活在愧疚和自責中,我不求你們原諒,只求你們能好好活下去。"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個男人,看著他蒼老的臉,眼里的淚水。
"高明遠,你欠的債,這輩子都還不清。"
法官敲了敲法槌:"本庭宣布,休庭15分鐘,等候最終判決。"
走出法庭,秦雨抱住我,哭了起來。
"詩雨姐,謝謝你,謝謝你幫我找到了真相,也找到了正義。"
我拍拍她的背:"不用謝我,這是我應該做的。"
"你知道嗎?這3年,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年死的是我,而不是你,那該多好。"秦雨哭著說,"這樣你媽媽就不會去世,你也不會承受那么多痛苦。"
"傻瓜,不要這么想。"我擦掉她的眼淚,"我們都是幸存者,都應該好好活著,替我們的母親好好活著。"
秦雨點點頭:"詩雨姐,以后我們就是姐妹了,好嗎?"
"好。"我笑了,"從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妹妹。"
15分鐘后,法庭宣布最終判決。
"被告高明遠,犯包庇罪、偽造證據罪,判處有期徒刑8年,并賠償原告秦雨經濟損失500萬,精神損失500萬,合計1000萬。"
"原告秦雨的訴訟請求,全部得到支持。"
法槌落下,正義終于到來。
走出法院的時候,陽光灑在身上,暖暖的。
秦雨挽著我的手,笑著說:"詩雨姐,我們去看看外婆和媽媽吧。"
"好。"
我們一起回到江城,來到村后的山上。
三座墳墓并排著,林秀英,秦雅,陳麗華。
我們給她們燒了紙錢,磕了頭。
"外婆,我是秦雨,我回來了。"秦雨哭著說,"對不起,這8年我不在您身邊,讓您為了一個冒牌貨受了那么多苦。"
"但是外婆,我不怪您,我知道您也是受害者,您也是為了保護一個孩子。"
"外婆,安息吧,我會好好活著,會替媽媽好好活著。"
我也跪下來,對著三座墳說:"外婆,對不起,我不是秦雨,我是高詩雨。這8年,我占用了秦雨的身份,也占用了您的愛。"
"但是外婆,我沒有辜負您的期望,我成為了一名律師,成為了一個能保護別人的人。"
"秦雅媽媽,謝謝您在車禍中救了我,雖然您不知道我是誰,但您還是用生命保護了我。我會永遠記住您,會替您照顧好秦雨。"
"陳麗華媽媽,我成為了您希望我成為的那種人,善良、勇敢、獨立。我沒有被過去束縛,也沒有被命運打倒。媽媽,我愛您,永遠愛您。"
燒完紙錢,我和秦雨站起來,看著遠方的天空。
天空很藍,云很白,陽光很溫暖。
秦雨說:"詩雨姐,你知道嗎?我一直在想,如果沒有那場車禍,我們的人生會是什么樣子。"
"可能媽媽還活著,外婆也不會那么痛苦,我們也不會失去8年的時間。"
我搖搖頭:"不,秦雨,不要想如果。因為如果沒有那場車禍,我可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是你媽媽在最后關頭把我推開,救了我的命。是外婆這8年的保護,讓我活了下來。是我媽媽的愛,讓我有勇氣面對一切。"
"所以,我們不應該想如果,而應該想現在。"
"現在,我們都還活著,都還有機會去實現夢想,去創造未來。"
"這就夠了。"
秦雨笑了,眼里有淚光,也有希望。
"詩雨姐說得對,我們都還活著,這就夠了。"
我們手拉著手,走下山坡,走向陽光,走向未來。
身后,三座墳墓靜靜地矗立在那里,守護著我們,也守護著這片土地。
從今以后,我不再是高詩雨,也不再是秦雨。
我是一個新的人,一個融合了兩個身份,兩段人生,兩種愛的人。
我會帶著三個母親的期望,繼續走下去,走向更遠的地方,走向更光明的未來。
我會用我的能力,去幫助那些像我一樣的人,去保護那些需要保護的人。
我會用我的故事,告訴世界,不管經歷了多少痛苦,不管承受了多少不公,只要還活著,就還有希望。
因為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勝利。
因為活著,本身就是對那些傷害過我們的人,最好的報復。
因為活著,本身就是對那些愛過我們的人,最好的回報。
好好活著,這是外婆最后的愿望,也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使命。
我會好好活著,替她們,也替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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