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將從“火山王”楊袞開始,早已不是之前“金錢豹”楊春到“金刀銀槍將”楊會再到其子楊君愛這樣的代代單傳模式。楊袞有八個兒子,人稱“老七郎八虎”,其中老七楊繼業、老八楊繼亮最為人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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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繼業也有八個兒子,人稱“七郎八虎”,從楊大郎一直排到楊八郎,其中楊五郎、楊六郎、楊七郎的故事最多。
其實,熟悉楊家將故事的朋友都知道,還有個楊九郎——不過他不是楊繼業的兒子,而是楊繼業弟弟楊繼亮(也就是高懷亮)的兒子。
楊繼亮投奔大哥高懷德之后恢復了“高”姓,改名為“高懷亮”。但他心中始終感恩義父楊袞的養育之情,所以兩個兒子,只有次子高君佩才跟自己姓高,長子依然沿用“楊”姓,起名叫楊延興,人稱楊九郎。
今天我們故事的主角正是楊九郎的孫子“金鉆槍”楊文敬(楊九郎兒子楊宗良的兒子)與曾孫“賽元覇”楊懷霸(曾用名“李天霸”)。
上回說到,西林猛將李天霸陣前遇老八郎楊繼亮(高懷亮)的長子楊延興(楊九郎)的后代楊文敬,被道破身世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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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霸聽得心神俱亂,不由摸向腰間云狀胎記,觸手之處,竟與楊文敬所言分毫不差!他如被冰水澆頭,又似烈火焚心,呆立當場。
陣前風卷殘旗,暮色四合,只有遠處西林軍陣中火把漸次燃起的光點,在沉沉暮靄中閃爍不定。
李天霸——或許該稱他楊懷霸了——握錘的手微微顫抖。二十多年來,義父李木良一直灌輸給他——楊家將就是他的殺父仇人!
此刻,二十年來的認知根基開始搖晃,但長久以來被灌輸的信念卻如磐石般頑固。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審視著眼前這個自稱是他生父的男人。
“你……你說你是我的生父,”楊懷霸聲音沙啞,眼中血絲密布,“有何證據?單憑一塊殘玉、兩處胎記,怎能斷定?”
楊文敬見他猶疑,心中又痛又急,正要再言,忽見楊懷霸眼神閃爍,似在掙扎,又似在回憶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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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此時強逼無益,反倒可能激起逆反,便長嘆一聲,緩緩道:“孩子,你若不信,我便將當年之事,細細說與你聽。你聽完之后,是真是假,心中自有判……”
“不……不可能……絕對不可對!?”楊文敬話未說完,楊懷霸已將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他眼中血絲更甚,聲音嘶啞如困獸,“我義父說過,我父親是被你們楊家將害死的!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亂我軍心!”
楊文敬聞言,如萬箭穿心,虎目含淚,聲音顫抖:“孩子,你口中的‘義父’李木良,便是當年害得我家破人亡的元兇之一!他告訴你的一切,都是顛倒黑白的謊言!”
“你胡說!”楊懷霸大聲怒吼,但底氣明顯已不如先前那般足。
“你若不信,可敢聽我講完二十多年前的那段舊事?”楊文敬強壓悲痛,目光如炬,直視楊懷霸的雙眼,“聽完之后,是真是假,你自己分辨。我若有一句虛言,愿遭天打雷劈!”
這毒誓發得極重,楊懷霸心神又是一震。
他下意識地望向身后西林軍陣,又看看地上昏迷的楊懷柱與重傷的呼延云飛,再看向城頭上無數雙望向自己的眼睛,最后目光落在楊文敬那張寫滿滄桑與痛楚的臉上。
一種說不清道不楚的情緒在心中蔓延。
不知是憤怒?還是懷疑?還是……心底深處那一絲被刻意壓抑了二十多年的、對“來處”的渴望?
“好!”楊懷霸咬牙,將雙錘重重掛于馬鞍得勝鉤上,厲聲道,“你說!若有一句不實,我馬上將你砸成肉泥!”
楊文敬深吸一口氣,目光投向遠方暮色,仿佛穿透了二十多年的時光,回到了那烽火連天的歲月。
“那是仁宗年間,西林作亂,邊關告急。你伯祖楊宗保掛帥征西,一路勢如破竹,連克數城。然朝中奸佞當道,與西林勾結的太師王倫進讒言,誤導圣聽,致使大軍誤入陷阱,被困雄州。”
楊懷霸雖被洗腦,但也聽過這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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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林軍中,楊宗保乃是被神化了的對手,其用兵如神,至今仍讓許多老將心有余悸。
楊文敬繼續道:“那時,我奉命率一支偏師,自洪州方向穿插,欲解雄州之圍。大軍行至洪州困金山一帶……”
說到這里,他的聲音低沉下來,仿佛帶著無盡的悲痛:
“困金山下,有一李家莊。莊主李龍、李勝兄弟,表面是當地鄉紳,實則是西林暗樁。他們假意歡迎,設下圈套——以‘犒軍’為名,在酒水中下藥……”
夜色中的廝殺聲仿佛在耳邊重現。
楊文敬閉上眼睛,復又睜開:“我軍中伏,被西林十萬大軍與習武多年的數千莊丁里應外合,分割包圍。我與你母親林素貞——她出身將門,一身武藝不遜男兒——并肩血戰,試圖殺出重圍。但敵軍太多,我們被沖散了……”
“你說的這些……”楊懷霸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我干娘絕不叫林素貞,她叫張素芬——是我義父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提到“干娘”二字時,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溫柔美麗、對他寵愛有加的女子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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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記事起,那女子便待他如親生,噓寒問暖,關懷備至。
只是她身子似乎一直不太好,眉宇間總帶著淡淡的哀愁,常常在無人的時候抱著他默默垂淚。
問她為何傷心,她只說“想起了一些舊事”。
楊文敬聞言渾身劇震,眼中射出不容置疑的光芒:“張素芬?不……她就是你母親林素貞!她是改名換姓,潛入李木良身邊的!”
“胡說八道!”楊懷霸厲聲道,“我干娘是我義父的唯一妻子,待我有如親生,她若是你說的林素貞,為何不早早告訴我真相?為何要等到今日,等到你來說破?”
“因為她身不由己!”楊文敬急道,聲音因激動而顫抖,“當年她失去你后,幾乎發瘋。后來她千方百計打聽,得知你被李木良抱走,便不顧一切前往西林。她是化名張素芬,接近李木良,只為能見到你,守在你身邊!”
楊懷霸心中一動,想起諸多往事。
是了,干娘對他的好,確實非同一般。小時候他生病,她徹夜不眠守在床前;他練武受傷,她心疼得掉眼淚;他每一次進步,她眼中的驕傲與欣慰,遠遠超過尋常母親。
他曾不止一次問過干娘,為何對他這么好?
干娘總是摸著他的頭,眼含淚光說:“你只需記住,我是這世上最愛你的人。”
難道……難道干娘真的就是林素貞?
她隱瞞身份,留在李木良身邊,真是為了接近自己,保護自己?
不,不可能!楊懷霸猛地搖頭。
義父對他恩重如山,教他武藝,教他做人,視他如己出。
義父與干娘“相敬如賓”,夫妻和睦,怎會……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楊懷霸咬牙道,“那為何我干娘——不,林素貞——要嫁給李木良?她若真是我生母,為何要嫁給自己仇人?”
楊文敬面色慘白,嘴唇顫抖,眼中射出刻骨恨意:“因為李木良這個奸賊,用你來要挾她!”
“什么?”楊懷霸一怔。
“我后來多方探聽得知,”楊文敬聲音嘶啞,“當年素貞與我失散后,她單人獨騎,在亂軍中遇到了李龍的弟弟——李虎。”
楊懷霸聽得屏住了呼吸。
“李虎是西林有名的悍將,使一對鑌鐵軋油錘。你母親雖武藝高強,但當時懷有七個多月的身孕,行動非常不便。兩人在林外激戰數十回合,你母親一槍刺傷李虎肩頭,卻也因用力過猛,動了胎氣……”
說到這里,楊文敬的聲音變得哽咽了起來,
“她腹痛如絞,知孩子要提前出世,只得虛晃一槍,撥馬退入密林深處。李虎受傷不重,緊追不舍。你母親強忍劇痛,尋到一處隱蔽山洞,撕下戰袍鋪地……就在那暗冷的山洞中,在沒有產婆、沒有熱水、甚至沒有一聲安慰的情況下,獨自一人,生下了你。”
楊懷霸忍不住渾身發震,握韁繩的手骨節發白。
“你出生時便與眾不同。”楊文敬看著李天霸,眼中泛起奇異的光彩,“哭聲洪亮,小手有力。你母親又驚又喜,不顧產后虛弱,將你緊緊抱在懷中。”
“然而……”楊文敬語氣陡轉悲愴,“李虎循著痕跡追來了!馬蹄聲就在林外!”
楊懷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母親知不能坐以待斃。她將你用戰袍裹好,藏在一塊巨石之后,又摘下我送她的定情玉佩——那是楊家子弟都有的信物——掰成兩半,一半塞入你襁褓,一半自己收起。然后,她提槍出洞……”
“不……”楊懷霸下意識地低呼。
“她與李虎在林外再次交手。”楊文敬的聲音冷如寒冰,“產后虛弱,又牽掛孩兒,她一身武功只能發揮六七成。但她憑著一股為母則剛的狠勁,與李虎以命相搏。三十回合后,她賣個破綻,誘李虎一錘砸空,隨即一槍‘金雞三點頭’,刺穿李虎咽喉!”
楊懷霸長舒一口氣,但隨即心又提起——‘母親’贏了,然后呢?
“殺了李虎,你母親踉蹌回到洞中……”楊文敬閉上眼,兩行熱淚滾滾而下,“可洞里,空空如也!只有半片帶血的襁褓碎片,掛在石棱上。你,不見了!”
“啊?!”楊懷霸失聲。
“你母親瘋了般在林中尋找,呼喚,直到力竭昏倒。等我殺散敵軍,找到她時,她已奄奄一息,手中死死攥著那半塊玉佩,只反復說:‘孩子……我們的孩子……不見了……’”
楊文敬虎目赤紅:“我在那片林子找了三天三夜,幾乎翻遍了每一寸土地。只找到李虎的尸體,和一些雜亂的腳印。后來抓到一個李家莊的莊丁,嚴刑拷問才知,那日混戰,有個西林的將領——就是李木良——曾帶一隊親兵從林中穿行,似是在搜尋潰兵或戰利品……”
“李木良!”楊懷霸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不由地咬牙切齒起來。
“正是他!”楊文敬狠狠地道,“李木良本是中原人,因犯事逃往西林,憑著一身武藝和狡詐心機,得到西林國主重用。他在林中發現了你,見你生得健壯,又看到那半塊‘楊’字玉佩,便知你是楊家血脈!”
楊文敬盯著楊懷霸:“他抱走你,絕非出于善心!而是想將你養成一把對付楊家的尖刀!”
“不……不對……”楊懷霸搖頭,腦中一片混亂,“義父說過,他是在一個被焚毀的村莊廢墟中發現我的,我父母都被宋兵所殺……他還說楊家將是害死我父親的仇人……”
“焚毀的村莊?”楊文敬冷笑,“那李家莊,在我與你母親中伏后不久,便被前來救援我的堂哥楊文孝帶軍攻破。李龍、李勝兄弟倚靠山莊地勢,負隅頑抗,宋軍被逼放火攻莊,莊子確實被焚。李木良定是后來帶你回過那里,指著廢墟告訴你,那是你的‘家’,你的‘父母’就死在那里!好一個移花接木、顛倒黑白!”
李天霸如遭雷擊,腦海中一些散碎的片段忽然串聯起來——
小時候,義父帶他“回鄉祭拜”,確實是在一片焦黑的廢墟前,指著一處說“你父母就葬在此處”。可那里根本沒有墳塋,只有殘垣斷壁。
義父總在他問起身世細節時含糊其辭,或大發雷霆。
義父書房中,那些關于楊家將的卷宗,遠比其他宋將的詳細得多,上面用朱筆圈點批注,滿是刻骨恨意。
義父在他學成歸來,每次見他耍錘時,總強調“對付楊家將,要有砸碎一切的恨意”,“想想你枉死的父母”等等。
還有……義父酒醉時,曾摸著他的頭,喃喃說過一句奇怪的話:“好孩子,你是為父最利的刀……楊家欠我的,我要你用楊家的血來還……”
當時年幼不解,如今細想,字字誅心!
“不……不會的……”楊懷霸低聲喃喃,但眼神已開始動搖。
二十多年信仰的根基,一旦出現裂痕,便迅速蔓延。
楊文敬見他神色變幻,知他內心激斗,柔聲道:“孩子,你若還不信,可去求證一人?她能證明一切!”
“誰?”楊懷霸下意識問。
“你母親,林素貞。”楊文敬一字一句道。
“什么?!”楊懷霸渾身劇震,“我干娘真的就是你口中的林素貞?!”
“是!”楊文敬重重點頭,眼中迸發出堅定的光,“當年她產后失子,又受重傷,我因為急于尋你,忽略了她,等我回頭再找她時,已找她不到……”
“后來,我才知道,她得知你的下落后,便化名張素芬,以應聘奶奶媽的名義前去找你。”
“或許正是血脈相連的緣故,當時前去應聘奶媽的人很多,但你誰的奶也不吃,直到素貞到來之后,你才乖乖就食。李木良見你離不開她,又見她容貌秀麗,便將她留了下來,后來更是……”
楊文敬說到這里,聲音再次哽咽,強壓怒火道:“后來他更是起了齷齪之心。他見素貞對你十分寵溺,竟以你的性命要挾,逼迫素貞嫁給他!”
“素貞起初自是不應,但為了保住你的性命,最后只能忍辱負重,委身于賊!”
楊懷霸聽得心神俱裂,腦海中無數過往碎片瘋狂翻涌——
干娘看他時那永遠化不開的哀愁眼神。
她偷偷撫摸他臉頰時,指尖的顫抖。
她無數次在無人處,對著半塊玉佩垂淚的模樣。
她總是輕聲哼唱的那首不知名的小調,曲調哀婉,仿佛在訴說無盡的思念。
干娘對義父總是很客氣,完全沒有一般夫妻的親昵。
是了……一切都說得通了!
“不……不……”
楊懷霸抱著頭,痛苦地低吼,仿佛一只受傷的猛獸。二十多年的認知,幾乎在一瞬間完全崩塌,信仰的基石碎成齏粉。
他敬若神明的義父,竟是擄走他、脅迫他生母、將他養成復仇工具的仇人!而他日思夜想、恨之入骨的“殺父仇人”楊家將,竟可能是他的血脈至親!
這顛覆太過劇烈,讓他幾乎無法承受。
“霸兒!休要聽他妖言惑眾!”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如霹靂般自西林軍陣中炸響!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西林軍陣向兩側分開,一隊精銳騎兵簇擁著一人,緩緩來到陣前。
為首者,年約六旬,面如淡金,一部花白長髯,頭戴紫金冠,身披猩紅斗篷,內罩烏金甲。雖年事已高,但坐在馬上腰桿筆直,雙目開闔間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正是西林池州大帥,楊懷霸的義父——李木良!
他竟親自來到陣前!
“義父!”楊懷霸見李木良出現,如同見到主心骨,連忙在馬上躬身。
李木良冷冷掃了楊文敬一眼,目光如毒蛇,隨即看向楊懷霸,聲音轉為“痛心疾首”:“霸兒,為父早就告訴過你,楊家將最擅蠱惑人心,巧言令色!這楊文敬,定是見你勇猛,難以力敵,便編出這套身世謊言,亂你心神,欲行不軌!你切不可上當!”
“可是義父……”楊懷霸急道,“他說我耳后胎記、腰間胎記,還有那半塊玉佩……”
“那有何難?”李木良冷笑,“楊家在朝中勢力龐大,探查一個將領的身世特征,易如反掌!至于玉佩,更是可笑!當年那場大火,說不定就有玉佩流落在外,被他撿到,今日拿來作戲!”
這話聽起來也合情理。楊懷霸又猶豫了。
楊文敬見狀,厲聲道:“李木良!你這奸賊!當年你擄走我兒,顛倒黑白,將他養成對付楊家的工具,其心可誅!今日當著兩軍之面,你可敢對天發誓,說你剛才所言句句屬實?說懷霸不是你從林中偷走的楊家孩兒?!”
李木良面色不變,淡淡道:“老夫行事,光明磊落,何須發誓?霸兒是我從廢墟中救出的孤兒,我將他視如己出,傳授武藝,還將他送到塞外,由名師傳授錘法,我對霸兒之心,天地可鑒!倒是你楊文敬,見我兒在陣前連敗你們宋軍數員大將,竟然編造故事,動搖霸兒的軍心,你才是真正的卑鄙小人!”
說到這里,他手指向地上昏迷的楊懷柱和重傷的呼延云飛,聲音陡然提高:“霸兒,你給我看清楚!這就是楊家將的嘴臉!沙場之上,光明正大地打不過,便用這等陰謀詭計,離間我們父子骨肉!霸兒,你切不可中了奸計,寒了為父和你干娘二十多年的心血!”
這番話,義正辭嚴,情真意切,再次動搖了楊懷霸剛剛傾斜的心。
是啊,二十多年的養育之恩,點點滴滴,歷歷在目。義父教他識字明理,傳他武藝兵法,在他每一次跌倒時嚴厲鞭策,在他每一次成功時由衷欣慰。這份如山父愛,豈是旁人幾句話就能抹殺的?
而楊文敬,無論他說得多么動情,描述得多么詳細,對楊懷霸而言,終究是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他的痛苦,他的淚水,他的玉佩,他的胎記……這一切,都可能是精心布置的騙局!
“義父……”楊懷霸聲音干澀,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充滿掙扎,“他……他說得有鼻子有眼,連我干娘本名、玉佩特征、胎記位置都一清二楚……這……”
“這有何難?”李木良冷笑一聲,截斷他的話,“楊家在大宋朝堂勢力盤根錯節,探查一個邊關將領家中隱私,易如反掌!至于胎記,你自幼在軍中長大,夏日練武,赤膊露體之時,被細作窺去,有何奇怪?霸兒,你切莫因一時心軟,中了敵人的詭計!”
楊文敬見李木良三言兩語又將局勢扳回,心中大急,高聲道:“懷霸!你若還不信,可敢現在就回城,當面去問你干娘?讓她親口告訴你,她到底是誰!她為何二十余年忍辱偷生,甘為仇人之妻!”
“閉嘴!”李木良勃然變色,厲聲斷喝,“素芬身子孱弱,受不得驚擾!楊文敬,你休想用此借口接近我夫人!霸兒,此獠妖言惑眾,亂我軍心,罪不可赦!你還不動手,更待何時?”
最后一句,已是聲色俱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楊懷霸渾身一顫,看向楊文敬,又看向李木良。
一邊是言之鑿鑿、淚如雨下的“生父”,一邊是恩重如山、威嚴如山的“義父”。
兩種聲音在他腦中激烈交戰,幾乎要將他撕裂。
最終,二十多年的養育之恩、服從習慣,以及內心深處對“真相”的恐懼,壓倒了那剛剛萌芽的懷疑與渴望。
他不能背叛義父。
至少,在真相徹底大白之前,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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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文敬!”楊懷霸轉身面向楊文敬狂吼如雷,胸中翻江倒海的痛苦、迷茫、被欺騙的憤怒,以及那股對“真相”的恐懼,此刻全都炸裂開來,化為一股毀滅性的狂暴,“你休要再想騙人,看錘!”
他不再思考,不再猶豫,仿佛要將腦中的兩股聲音徹底砸碎!雙錘一擺,借著戰馬前沖之勢,左手錘掛著沉悶的惡風,以最簡單粗暴的方式,朝楊文敬當頭砸下!
這一錘毫無技巧,純粹是“賽元霸”碾壓一切的神力宣泄,錘未至,錘風先將楊文敬的須發激得全都向后飛揚。
面對這排山倒海、足以將尋常戰將連人帶馬砸成肉泥的一擊,楊文敬心中悲苦萬分。
他深知自己這孩兒天生神力,又得塞外名師傾囊相授,錘法兇狠霸道——單論真實實力,自己絕非其對手。先前能占上風,全靠槍法精妙、經驗老到,加之對方不知自己的底細,驕傲自負,一時大意。此刻,他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底細,雖仍心緒不寧,但既有決斷,出手便會穩上許多,更重要的是,自己哪里舍得對親生骨肉痛下殺手?但此刻若不抵擋,便會立斃錘下。
電光石火間,他只得咬牙橫槍向上招架,用的是巧勁,希圖卸開親生兒子的部分力道。
“呼呼——”
眼看槍錘就要相交,楊文敬被金錘帶起的氣壓震得內力翻騰,氣息渙散,勉強想側身躲避,但動作已遲緩不堪。
更致命的是,就在這生死關頭,他看著兒子那雙充滿狂暴與痛苦的赤紅眼眸,他心中那無法割舍的父子親情再次涌起,竟讓他產生了一剎那的恍惚與軟弱:這是我的霸兒啊……
就是這源于血脈的剎那遲疑,讓他失去了最后一絲躲開或卸力的可能。
楊懷霸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這細微的停滯,狂吼一聲,錘勢更急!
不過,在錘頭即將觸及楊文敬身體的瞬間,他狂暴的眼神深處似乎也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掙扎——萬一……萬一對方真的是自己的生父呢?
這念頭如電光石火,讓他那足以開山裂石的右臂,筋肉猛地一收,洶涌澎湃的力道在最后一瞬,硬生生收回了九成九!
即便如此,那剩余的零點一成力道,仍非比尋常。
楊文敬只覺得槍桿上傳來一股難以抗拒的巨力,雙臂酸麻,虎口發熱,那桿金鉆槍險些脫手。
他心中更是駭然,還有一絲驚喜:霸兒竟能收發如此自如?他——對我手下留情了?
不待他細想,楊懷霸左手錘已如影隨形,攔腰橫掃而來,風聲凄厲——但力氣卻不足自身全力的0.1。
楊文敬內力急轉,氣息未平,倉促間肯定接不住楊懷霸這不足0.1的力氣。
好在楊懷霸心中已有打算,他知道自己的力氣超大,迅速將大錘變砸為推,用厚重的錘面而非錘棱,“輕輕”撞在楊文敬的肋側。
“砰!”
一聲悶響。
楊文敬只覺得一股難以抗拒的柔力涌來,這力道遠非攻擊,倒像是被一堵移動的墻輕輕“推”了一下。
但即便如此,也讓他渾身劇震,本就翻騰的氣血徹底失控,五臟六腑如同移位,眼前一黑,喉頭再也壓抑不住,“哇”地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軟軟地從馬鞍上斜飛出去,重重摔落在塵埃之中。
“叔叔!”城頭上,楊懷天、楊懷亮等人看得目眥欲裂,失聲驚呼。
楊懷霸自己也愣住了。
他……他只是“輕輕”一推啊!看著地上蜷縮痛苦、口角溢血的楊文敬,看著他花白須發沾滿塵土、瞬間萎頓不堪的模樣,楊懷霸心頭那根緊繃的弦仿佛被狠狠撥動,一股夾雜著慌亂、懊悔和更多不明情緒的悸動猛地攫住了他。
他(指楊文敬)竟如此……不堪一擊?還是自己終究……沒能控制好力道?
不!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義父在看著!必須擒住他!
這念頭如冰水澆頭,瞬間壓下了心中翻騰的雜念。
楊懷霸猛一咬牙,眼中狠色再現。他不再猶豫,雙腿一夾馬腹,戰馬前沖,瞬間來到倒地掙扎欲起的楊文敬身邊。
楊文敬內傷頗重,強忍劇痛,單手撐地,另一手還想去摸不遠處掉落的銀槍。然而,一只穿著鐵靴的大腳,已帶著千鈞之力,卻異常精準地踩住了他欲動的手腕,并未用力碾軋,只是牢牢固定。
同時,楊懷霸魁梧的身軀已如泰山壓頂般罩下,單膝重重抵在楊文敬的背心,將其死死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呃……”楊文敬悶哼一聲,臉貼塵土,再也無力掙扎。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上那具年輕軀體散發出的、如同洪荒巨獸般的恐怖力量,以及那力量中一絲極力壓抑著的、不易察覺的顫抖。
楊懷霸不再看他,動作快如閃電。
他迅速從腰間扯出常備的牛皮繩索,帶著一種混合了狂暴、發泄與不易察覺的倉皇的迅捷,三兩下便將楊文敬的雙臂擰到背后,死死捆住。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從楊文敬落馬到被擒縛,不過兩三息時間,快得讓城上城下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做出有效反應。
楊懷霸單手提著重傷被縛、再無反抗之力的楊文敬,如同提起一件貨物,粗暴地將其橫置于自己馬鞍之前。
他甚至不敢低頭去看這張近在咫尺、慘白染血、與自己眉目依稀相似的臉,不敢去看那雙此刻正復雜萬分地望向自己的眼睛。
他猛地別開臉,赤紅的雙目中交織著痛苦、暴戾和一絲空洞,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西林軍陣,朝著高踞馬上、面沉如水的李木良,發出一聲嘶啞卻震動全場的咆哮:
“敵將已為我所擒——!!!”
吼聲在暮色戰場上空回蕩,帶著血腥與塵土的氣息,也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顫音。
吼罷,他不再有半分停留,甚至不給西林軍上前接應的機會,猛地一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隨即調轉馬頭,朝著池州大營的方向,發足狂奔!
一場因身世揭秘而引發的風暴,正隨著那匹馱著父子的烏騅馬,向著西林邊境重鎮,席卷而去。
而馬背上的楊懷霸,緊緊按住自己的“生父”(他心中其實已經認自己是楊家后代了),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眼中的淚水,在迎面而來的疾風中,肆意流淌。
他知道,從他挾持楊文敬獨自離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回不了頭了。
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
但他,別無選擇。
因為,他要一個真相。
一個關于自己,關于母親,關于這二十多年人生的……血淋淋的真相。
這正是:
沙場鏖戰試真心,槍錘交響血緣深。
忍痛生擒非為虜,挾父回營問迷津。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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