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壓力如何左右全球旅游預期？

本報駐埃及特派記者 黃培昭 本報駐新加坡特約記者 任 重 本報記者 楊舒宇

編者的話：美國《財富》雜志18日報道稱，“航空燃油價格跳漲導致多國航班接連‘消失’。”2025年，旅游業剛剛完成對疫情沖擊的“修復性反彈”。然而，自2026年2月以來，中東局勢驟然緊張，讓這場復蘇遭遇新的變量。隨著能源成本的壓力迅速向產業鏈下游滲透，從航班可用性、機票定價到國際旅行規劃，航網動蕩全方位沖擊著全球旅游生態。這場“防御性轉向”正迫使行業在動蕩的地緣陰影下，重新尋找脆弱的平衡點。

海灣地區旅游經濟面臨壓力測試
大多數夜晚，迪拜的餐廳通常都座無虛席，食客熙熙攘攘。但過去一個月里，許多餐廳客流量明顯減少。當地一位不愿具名的連鎖餐廳高管透露，其門店客流量已降至正常水平的15%至20%，公司不得不讓超過半數的員工休無薪假。他無奈地表示：“我們別無選擇，部分門店已暫時停業，其余的也只能以最精簡的人手維持。”

現居越南的 Ellerton&Co. 公關公司區域副經理裴·米歇爾原計劃今年5月去中東深度游，拜訪朋友并體驗沙漠風情。然而，機票價格讓她望而卻步。她告訴美國CNBC網站，由于中東局勢引發燃油價格暴漲，機票成本高得完全不合理。從越南往返中東的機票（含轉機）如今已高達1500到2000美元。

地緣局勢的變動，讓海灣地區原本動力強勁的旅游引擎正被迫“換擋減速”。據報道，該地區多國曾投入巨額資金，致力打造創新的旅游目的地，以及連接歐、亞、非三大洲的核心樞紐。在中東沖突爆發前，這一區域戰略已顯現出“站穩腳跟”態勢：2025年，迪拜接待了近2000萬人次的國際游客，卡塔爾首都多哈被海灣阿拉伯國家合作委員會評選為2026年的“旅游之都”。

然而，這種增長勢頭在短期內出現了劇烈波動。以阿聯酋為例，其核心城市迪拜酒店入住率曾一度維持在85%的高位，但隨著沖突外溢效應顯現，入住率在短短數周內跌至約50%，相當于每月損失40萬至50萬個間夜（1間客房出租1個晚上計為1個間夜），直接收入減少約1億至1.25億美元。

“目前旅游業幾乎處于停滯狀態。”迪拜一家專門從事五星級酒店和高檔餐廳招聘的酒店業招聘機構Limitless的創始人兼總經理曼迪·考文伯格說，“行業正在裁員，一些公司正在降低員工工資，因為它們的開支還在繼續，需要盡可能地削減成本。”

更廣泛的旅游生態系統同樣也受到影響。迪拜機場在2025年曾接待了9200萬人次旅客，但自沖突爆發以來，客運量已縮減約30%。往返迪拜的歐亞航線班次縮減了20%-35%。此外，郵輪公司已取消了所有海灣航線，并將船只改道。

類似的下行壓力也在卡塔爾和巴林顯現。卡塔爾在2022年世界杯后打造的旅游基礎設施尚未實現預期的回報，便遭遇了游客量45%的大幅縮水；巴林的入境游客量降幅更為劇烈，達55%。沙特的形勢相對復雜：文化入境游雖表現穩健，但其寄予厚望的休閑旅游板塊已明顯降溫，直接影響了新未來城和紅海旅游開發項目的前期客源導入。

在告別傳統“能源紅利”、謀求經濟轉型的背景下，這些國家斥資數百億美元打造的旅游經濟，正被動開啟一場嚴苛的壓力測試。牛津經濟研究院的數據顯示，受沖突持續時間影響，今年前往該地區的游客可能減少2300萬至3800萬人次，旅游收入損失或達340億至560億美元。

“如果戰事能很快結束，復蘇或許會很快，”旅游預訂平臺Wego的首席商務官馬蒙·赫米登說，“但如果拖延下去，整個夏季旺季都要打個問號了。”

“全球航空運力可能縮減30%到40%”
在過去幾周，全球航空燃油價格從每桶85—90美元飆升至每桶150—200美元。根據行業數據，航空煤油（經提煉的煤油類石油產品）約占總運營費用的30%，是航空公司最大的成本支出。這場沖突導致的航空燃油缺口，目前已遠超全球煉油商所能彌補的極限。從越南到新西蘭，由于油價飆升至高位，各大航司已開始大面積取消航班。

據路透社16日報道，歐洲對航空燃油進口的依賴程度高于其他任何運輸燃料，其中約75%的航空燃油來自中東。日前，多家歐洲航空公司密集預警：未來幾周內，可能出現的航空燃油短缺將直接擾亂夏季前的全球旅行。國際能源署預測，若歐洲無法有效填補中東供應的缺口，那么到6月份，航空燃油短缺將難以避免。更有部分機場發出“三周預警”：如果霍爾木茲海峽被迫封鎖局勢持續，短缺現象最快可能在三周內出現。

“我們的航空燃油供應商正在縮短預測周期，他們現在不愿提供超過一個月的市場展望。”漢莎航空首席技術官格拉齊亞接受媒體采訪時稱。

隨著航油缺口引發持續連鎖反應，即便是石油凈出口國——美國，其本土航司也開始在能源成本的重壓下被迫“止損”。為了轉嫁高昂的燃油成本，航空公司正開啟一場精密的“價格博弈”。美國聯合航空等運營商已率先削減部分不盈利航線，并針對特定長途航線加收高達280美元的燃油附加費。盡管目前各大航司尚未大幅調整票價，但幾乎所有主要航司近期都以運營成本上升為由，提高了托運行李費等附加費用。

在近期的財報電話會議中，美國一些航司高層表示，如果油價在一段時間內保持高位，航空公司已做好提高票價的準備。美聯航CEO斯科特·基比此前曾表示，公司的目標是完全對沖約46億美元的燃油成本增長。而這筆巨額開支，最終將不可避免地由終端消費者買單。

此外，當前局勢下，除了票價與雜費的激增，旅客還必須做好面對頻繁延誤以及航程可能臨時改道的準備。隨著北半球夏季旅游旺季臨近，這種不穩定的運營現狀正持續削弱旅客的出行預期，將全球旅游市場的信心推向冰點。

美國佐治亞州的媒體顧問唐·蒙哥馬利便是其中一員，她在接受美國媒體采訪時表示，和許多旅客一樣，面對物價上漲與地緣不確定性的雙重壓力，她已經取消了暑期的一些國際行程。

能源咨詢公司Energy Aspects的數據顯示，預計3月全球航油和煤油日產量將環比下降約60萬桶。雖然7%的跌幅看似可控，但考慮到夏季旅游旺季即將到來，需求端的強勁增長將使缺口更加凸顯。
有專家分析認為，如果沖突持續，不確定性將導致真正的危機或在入秋后爆發。紐約城市大學講師迪亞娜·佩納洛薩警告稱，如果美以伊戰事導致的霍爾木茲海峽封鎖持續12個月以上，全球航空運力可能會因此縮減30%到40%。“屆時，跨國旅行可能將成為一種昂貴的‘奢侈品’。”

調查顯示近六成旅游公司咨詢量跌幅超20%
地緣政治的持續震蕩，正為全球旅游業蒙上一層陰影。據旅游機構“負責任旅游”組織近期開展的一項全球調查，在安全訴求與不確定性交織的當下，旅客的決策模式正變得越發審慎。這種全球性的負面連鎖反應，已讓原本脆弱的旅游供應鏈承壓，也讓一些國家和地區的相關企業在生存紅線邊緣苦苦支撐。

調查顯示，在受訪的旅游公司中，高達79.5%的公司報告稱，自今年2月底以來，度假咨詢量出現了明顯下降。這項涵蓋了全球112家旅游公司的行業調查顯示，59.3%的公司咨詢量跌幅超過了20%，這直接導致全球旅行預訂量顯著放緩。

這種沖突的“溢出效應”首先體現在那些原本期待“復蘇紅利”的東南亞國家，昂貴的成本正在勸退跨洲的游客。此外，盡管亞洲熱門休閑目的地在地理位置上遠離沖突地區，但游客的情緒仍然受到影響。據馬來西亞《星報》報道，馬來西亞旅游局2026年的目標是吸引4700萬人次游客到訪，旅游收入達到3290億林吉特（1馬來西亞林吉特約合1.73元人民幣）。但馬來西亞BIMB證券研究部預告稱，隨著美伊緊張局勢升級，航班運力受限，2026年外國游客入境人數可能難以超過2500萬人次。

曼谷街頭的景象則更直觀地印證了這種“疲軟”。在深受中東游客歡迎的娜娜區，零售店員百無聊賴地坐在店外刷手機，酒店前臺一片寂靜。新加坡《海峽時報》報道稱，“沖突掏空了曼谷旅游業”。數據顯示，今年年初至3月11日，泰國共接待約750萬人次國際游客，同比下降4.4%。

泰國船艇協會秘書長蘇提表示，以前能載100到150人的游船，現在平均只有三四十人。“疫情期間雖然停業，但還有積蓄。現在感覺比那時候更糟，因為積蓄已經耗盡了。”蘇提說道。

有著37年擺渡經驗的長尾船主阿南也表示，自己的收入銳減了六成，而燃料短缺更讓他當下的狀況雪上加霜，由于無油可加，許多船只只能癱瘓在碼頭。“沖突爆發后，燃油供應就變得斷斷續續。即便游客來了，如果沒有燃油，我也什么都做不了。”

全球旅游貿易媒體《環球旅游》稱，受油價飆升與地緣危機的雙重牽引，不僅是泰國，印尼、馬來西亞、新加坡、越南、日本、韓國、印度、斯里蘭卡、菲律賓也均面臨旅游業放緩的局面。

一位分析師指出，這種沖擊正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波及更廣泛的旅游相關行業生態系統——從酒店、商場到最基礎的瓶裝水生產商，客流量的放緩正轉化為全行業的消費疲軟。

?即便是在旅游業韌性極強的歐洲傳統目的地，這種“審慎”也在動搖行業根基。以旅游業經濟貢獻率為12%的西班牙為例，該國正面臨成本攀升與客源流失的雙重擠壓。受長途航線票價上漲10%—20%的影響，來自亞洲和北美的游客數量有所回落。與此同時，酒店能源成本上漲15%，迫使房價隨之上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