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中國網文改寫全球流行文化版圖

　　中國正在憑借數字文化產品實現當代敘事體系的全球性落地

　　“在大模型密集創新的中國，我們可能很快見證一個可沉浸交互的‘網文宇宙’誕生。”

　　當海外作者用“俠之大者”的精神書寫自身抗爭，或用修真邏輯詮釋個人成長，中國文化的價值觀已悄然融入全球敘事生態

　　文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 孫麗萍

　　墨西哥作者筆下的“降龍少年”震撼拉美讀者，新加坡環球影城的中式驚悚區前排起長隊，奈飛熱播劇中東方修仙者與西方吸血鬼并肩作戰——這不是文化混搭的空想，而是中國網文全速融入全球文化版圖的真實圖景。

　　回溯全球流行文化史，過去三十年里，美國憑借好萊塢掌握了“酷”的話語權，日本憑借動漫輸出了“萌”的審美，韓國憑借偶像工業定義了“潮”的標準，三者先后引導了全球流行文化的生產與傳播體系。而中國文化出海長期停留在傳統符號輸出層面，功夫、熊貓、京劇等元素有全球知名度，卻尚未形成一套可被全球受眾主動接受、主動參與創作的當代敘事體系。

　　網文、潮玩、短劇正在“破局”。而與潮玩、短劇等相比，網文更能影響文化的底層架構。據中國社會科學院發布的《2025中國網絡文學發展研究報告》，海外原創生態持續壯大，全球本土創作者隊伍達130萬人，海外原創作品超200萬部。海外市場營收達56.4億元，同比增長11.2%，海外活躍用戶近2億人，覆蓋200多個國家和地區。這意味著中國正在憑借數字文化產品實現當代敘事體系的全球性落地。

　　低門檻全球創作參與、技術驅動普惠傳播、社區導向共生共創，以及根植于中國深厚敘事傳統的原型寶庫，是中國網文模式的關鍵特征。上海社科院信息所科創室主任王興全表示：“網文等文化‘新三樣’憑借數字基因與互動特性，正以更日常、更沉浸的方式，在全球構建中國文化傳播的新生態——從‘出海’到‘共生’。”

　　模式升級

　　今天的網文出海，超越了把幾部熱門作品翻譯成外文、賣出版權的初級階段，實現了從作品出海到生態出海的全面升級。支撐這一升級的，是兩個相互配合的支柱：AI翻譯帶來的成本革命，以及本土化創作培育形成的激勵閉環。

　　AI翻譯技術的規模化應用，徹底改寫了行業規則。2025年，閱文集團起點國際（WebNovel）全年新增AI翻譯作品超1萬部，歷史總規模環比增長281%，翻譯成本降低90%以上。過去人工翻譯一部百萬字的小語種小說，需要3個月時間、花費20萬元成本，如今AI一周就能完成，成本不到2萬元。曾經被語言壁壘阻隔的西語、葡語等新興市場，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脈，內容更新速度幾乎與中國國內同步。

　　閱文集團CEO侯曉楠表示：“AI翻譯系統如同鋪設了‘文化高速公路’，使中國網文能以每天數十部的速度跨越語言鴻溝。”目前閱文翻譯出海作品總量超13600部，全球累計訪問用戶近4億，美國是最大市場，印度、法國、英國等市場也在穩步擴張。

　　技術降低了傳播門檻，而本土化創作培育則實現了“原生造血”。以閱文集團為代表的平臺通過“全球創作者計劃”系統培育本土作者。2024年，起點國際孵化出《The Immortal Tenant》（《不朽租客》）等多部由歐美作者創作、結構完全遵循中國網文范式的原創作品，單部年訂閱收入超過200萬美元。海外作者最高可獲得70%的收入分成，不少普通創作者的月收入超過當地平均工資。這種實實在在的經濟激勵，是“文化共鳴”之外更穩固的生態基礎。

　　時代的AI引擎正在轟鳴，更前沿的想象開始醞釀：未來，網文或可跳過文字，直接生成全息影像體驗。祖龍娛樂戰略合作負責人黃昭認為，“VR/AR設備將讓讀者‘步入’故事。在大模型密集創新的中國，我們可能很快見證一個可沉浸交互的‘網文宇宙’誕生。”

　　與此同時，技術升維也引發行業思考。人們不免憂慮：當AI能一鍵生成續寫，甚至衍生劇情，誰是真正的“作者”？AI能否準確傳遞“江湖”“修真”“緣分”等文化負載詞背后的哲學厚度？當AI全面應用于創作，將催生更多元的故事，還是把無數故事套入千文一面的“全球爽文模板”？

　　眼下，這些問題尚無標準答案，只能在中國網文出海的現實探索中逐步求解。業內人士表示，目前行業已經形成了相對成熟的解決方案：AI負責初翻，專業譯者負責文化校準，社區用戶參與反饋優化，三級體系共同保障翻譯質量。

　　“技術是一把雙刃劍。”科幻作家陳楸帆表示，“AI可能讓小眾文化獲得表達空間，也可能強化大眾敘事音量。關鍵在于人們如何引導——讓AI成為文化轉譯的‘橋梁’而非‘濾網’。”

第 31 屆北京國際圖書博覽會網絡文學專題展現場（2025 年 6 月攝） 余俊杰攝 / 本刊

　　敘事轉譯

　　“當我登錄中國網文平臺，就像推開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34歲的墨西哥作家“大Z”（Dagzo）在第四屆上海國際網絡文學周上捧起“年度之書”獎杯時如此感慨。這位生物學專業出身、曾在真菌實驗室工作的平凡青年，因偶然接觸中國網文平臺提供的創作培訓，一躍成為拉美地區最具人氣的玄幻作家之一。

　　“這份機遇神奇地改變了我的生活。”大Z用第一筆1.5萬美元的稿費還清了母親一生的債務。他特意將實驗室的蘑菇和灰鼠做成毛絨玩偶，藏在標志性的墨西哥寬邊帽下，隱喻自己雙重身份的融合。他的創作將阿茲特克神話傳統與東方修仙體系結合，既讓拉美讀者感到熟悉親切，又帶來了全新的敘事體驗。在他身后，越來越多拉美年輕人加入網文創作大軍：這不僅是謀生手段，更是一種酷感十足的文化身份認同。

　　大Z的走紅并非偶然。中國網文獨有的“爽點節奏”——包括階段升級、反轉逆襲的敘事結構——精準擊中了拉美青年面臨的階層固化困境與對快速上升通道的渴望。當墨西哥作者用東方玄幻的框架講述本土故事，武俠、修仙不再是遙遠的“東方奇觀”，而可以在文化轉譯中撫慰現實傷痛。

　　“這意味著中國文化正從‘被解讀的客體’轉變為‘可供使用的資源’。”北京大學文化研究學者張薇認為，當海外作者用“俠之大者”的精神書寫自身抗爭，或用修真邏輯詮釋個人成長，中國文化的價值觀已悄然融入全球敘事生態。

　　市場數據印證了這一轉變。中國音像與數字出版協會發布的《2025中國網絡文學出海趨勢報告》顯示，拉美地區的現象級崛起，使全球網文市場從北美、歐亞兩極，發展為北美、歐亞、拉美“三翼齊飛”的新格局。以巴西為例，2025年其用戶規模躍居全球第三，月活躍用戶同比暴漲近800%。“2025年是全球網文格局的轉折點。”侯曉楠表示，“拉美市場的爆發不僅帶來新的增長極，更證明了中式敘事在全球南方國家的強大適配性。”

　　這種跨文化傳播并非簡單的復制粘貼。晉江文學城副總裁胡慧娟打了個比方：“中國網文就像中餐，必須依據各地‘口味’調整配方。”團隊在實踐中發現：在泰國，“霸總”言情和武俠題材最受歡迎；在日韓，古風敘事與熱血動漫元素的結合更受追捧；歐美讀者則偏好科幻奇幻與懸疑推理。但萬變不離其宗的是中國式情感內核——家庭紐帶、因果觀念、成長型主角——這些要素引領中式敘事跨越了文化屏障。

　　共生范式

　　從出海到共生，中國網文的全球征程正在超越單向輸出，進化為一場基于數字技術的文明對話。

　　“在海外，我們不僅做內容運營，更重要的目標是打造本土化社區。”閱文集團海外業務總經理王中杰介紹，起點國際已在全球培育近53萬名海外原創作家，其中“00后”占比過半，平臺上線關于中國文化的話題討論超40萬條。

　　這些社區既是創意孵化器，也是文化實驗室。巴巴多斯作家“紫羅蘭167”告訴記者，她從《孤芳不自賞》等作品中汲取了“女性力量”：“中國式大女主不是在對抗世界中證明自己，而是在復雜關系中尋求平衡、在成長中治愈自我——這種堅韌的智慧引起我的共鳴。”

　　中國社會科學院網絡文學研究室副主任湯俏認為，不同于西方女性主義的個體抗爭敘事，中國網文中的成長型女主往往承載著家庭、責任與自我實現的多重平衡，這種“關系中成長”的方式，為全球女性提供了另一種自我想象的可能。

　　這種影響是雙向的。王中杰觀察到：“拉美文學曾以《百年孤獨》影響中國一代作家。如今，中國網文平臺激活了拉美青年的創作熱情，讓這片文學沃土重新煥發生機。”文化學者李昊分析：“共生的本質，是不同文明在數字空間相互塑造。中國網文貢獻了‘逆天改命’的宇宙觀、‘俠義精神’的倫理維度、含蓄又濃烈的情感模式——它們與西方個人英雄主義、日式物哀、韓式浪漫碰撞融合，共同豐富了全球流行文化基因庫。”

　　這些流動的文化元素正通過網文的故事載體，落地為不同國家青年可感知的日常經驗。巴基斯坦讀者阿米爾在社交平臺分享，他在修仙題材網文里看到的“天道酬勤”價值觀，與自己國家鼓勵奮斗的本土文化不謀而合；泰國女畫師南塔娜因為追更古風言情文，特意報名了中文學習班，還把中式服飾元素融入自己的插畫創作中，收獲了數萬來自不同國家粉絲的喜愛。從故事里的人物選擇到現實中的生活共鳴，從閱讀時的情感觸動到跨文化的創作實踐，文化融合的脈絡正在無數個體的真實體驗中逐漸清晰。

　　“網文讓全球青年在閱讀中理解當代中國的情感結構與社會肌理。”胡慧娟總結道，“他們通過網文接觸的，是一個充滿科技感、想象力與‘新中式酷感’的現代文明體。”

　　這不僅是一種文化輸出，更是數字時代全球文化生產的新范式——更開放、更互動、更包容。未來，隨著中國網文在全球范圍內成功創建共生模式，它將為全球化時代的文明對話提供新范式：一種打破輸出與輸入二元對立，通過平臺賦能、社區共創、雙向滋養構建的新型文化關系。這或許預示著一個更宏大的愿景：在技術連接下，多元文化主體共同參與、在碰撞中創新的全球文化共同體正在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