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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史上有一個反復上演的錯覺。每一次重大技術躍遷到來時,公共討論總會迅速分裂成兩個極端:一端是無限樂觀的應許之地,另一端是彌漫恐懼的替代焦慮。
AI時代尤甚。過去兩年,AI相關的產物以近乎蠻橫的速度闖入日常生活。
參數規模的競賽一輪疊著一輪。科技公司的各類發布會上“顛覆“和“重塑“成了最高頻的詞匯。與此同時,寫字樓里的打工人們開始默默計算自己崗位的保質期,應屆生在簡歷上焦慮地加上熟練使用AI工具,社交媒體上關于哪些職業將被取代的帖子永遠不缺流量。
這兩種敘事有一個共同的盲區。它們都在談論AI能做什么和會取代什么,卻很少去追問一個更本質的問題,當技術的門檻被大幅降低之后,那些長期站在聚光燈之外的人,會發生什么?
2026年4月10日,杭州阿里巴巴園區內,通義實驗室聯合一席做了一場開發者演講。五位講者并不屬于人們印象里典型的AI開發者。一位因腦癱導致構音障礙的算法工程師,一位六十三歲的退休建筑師,一位用AI幫小麥做“體檢”的大四機械系學生,一位為長期慢性病家人跑遍十幾家醫院的產品經理,以及一位致力于讓東南亞小語種被AI聽懂的新加坡研究員。
他們試圖用AI解決的困境,不會出現在任何一場AI發布會的PPT上。它們太小、太散、太不性感,商業邏輯很難為它們買單。
但恰恰是這些被忽略的角落,成了觀察AI真實價值的一面棱鏡。
潮水之中的沉默
語言是人進入社會最基本的通行證。失去清晰表達能力的人,失去的遠不止溝通效率。他們失去的是被傾聽的資格。
在中國,超過一千萬人面臨構音障礙的困擾。腦癱、漸凍癥、中風、聽力障礙……不同的病因指向同一種困境:他們說出的話,旁人很難聽懂。邱生峰是其中之一。出生時因缺氧導致腦癱,發音不清,運動姿態異常。他是外向的人,但現實生活里他不得不成為“I人”。
高三那年,課業緊張,沒有同學愿意花時間和他溝通,他一度陷入低落。后來考上重慶大學數學系,進入人工智能領域,成為一名感知算法工程師,一個天天訓練AI模型的人。但技術能力并沒有消除工作上的摩擦。職場里,效率是第一語言。
在開會、談合作的很多瞬間,讓邱生峰逐漸意識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我們最大的困難,從來不是生理上的說不清,而是環境里的不愿等。”他作為演講者在臺上說出這句話時,還帶著些迫切的連音。
市面上絕大多數AI語音工具,只為標準發音而生。它們能精準識別新聞播音員的普通話,卻對邱生峰們的聲音充耳不聞。國內針對聽力障礙的言語訓練產品有一些,但那是幫助肌肉正常的人群矯正發音,而針對構音障礙人群的產品,在中文領域幾乎空白。
邱生峰決定自己填。2026年1月,邱生峰與兩位伙伴啟動了“燃言”項目,一款基于千問大模型的無障礙交流AI產品。核心功能不算復雜:識別構音障礙者不清晰的語音,翻譯成文字,輔助用戶在就醫、面試、社交等場景中完成溝通,以及部分語音訓練。
三個人先做了最笨的事。把全球六十多篇關于構音障礙的學術論文整理成開源倉庫,基于Fun-ASR和Qwen3-ASR等開源模型逐一復現和優化。核心難點在數據。中文構音障礙數據極度稀缺,在他著手之前,國內這一領域的公開數據集幾乎為零。他從去年十月開始,帶著三十多位種子用戶每天堅持錄音、標注、迭代,積累了一百多個小時的語音數據。而一般語音模型的訓練,往往需要幾萬小時的數據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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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棘手的是個體差異。邱生峰對虎嗅表示,坦承當前模型的識別正確率大約在70%左右。“你真的要用到一個真實的場景,每個個體之間的差異非常大。”算力不足時,他一個人帶著方案去北京路演,一點點爭取訓練資源。
“雪中送炭。”他用了四個字概括千問大模型對燃言的意義。從模型能力看,千問大模型在國內屬于第一梯隊,開源生態體系比較完善。對于一個資源極度有限的個人開發者,開源意味著可以在社區中獲得幫助,可以站在前人已經鋪好的路上繼續往前走。
燃言距離成熟還有很長的路。邱生峰計劃將代碼開源上傳到倉庫,吸引更多開發者加入;運營上,則尋求與慈善機構聯合推廣。在活動現場的采訪中,通義實驗室一位同事聽完他的分享后直接發了朋友圈,希望幫他對接感興趣的投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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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生聲不息科技公司創始人邱生峰
“今天先把一句最重要的話說出去。”寫在燃言首頁的slogan,不僅適用于構音障礙者。在地球的另一端,有人面臨的是另一種說不出口。
主流大語言模型的訓練語料高度集中在中文和英文,東南亞超過1200種日常使用語言中的絕大多數,在AI世界里處于失語狀態。AI聽不懂當地人的母語,即便能做表面的翻譯,也無法理解其中的文化語境。一部分人必須先切換到并不熟練的主流語言,才能勉強進入AI的服務范圍。
這是一個容易被忽視的公平問題。當某些語言更容易被模型理解,技術帶來的便利、表達權和被服務的機會,也在被不均等地分配。
來自新加坡人工智能研究中心的Jian Gang Ngui,想要解決的就是這種另類的沉默。Jian Gang團隊基于千問大模型,與大量母語者社區深度協作,讓本地語言使用者參與數據篩選、質量驗證和評測體系搭建。這種實踐的意義,或許本身代表AI時代一個根本性的命題:誰的聲音能被留下,誰的文化可能被稀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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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A-LION模型開發負責人Jian Gang Ngui
邱生峰讓一千萬構音障礙者的聲音有機會被AI聽懂,Jian Gang讓上千種小語種有機會進入AI的服務版圖。兩個人做的事情看似毫無交集,底層的邏輯卻是同一個:技術是否普惠,不取決于它能服務多少主流用戶,而取決于它愿意為多少被遺忘的人彎下腰來。
AI,可以變得具體
AI能做什么?科技行業從不缺乏宏大敘事。但對于戴嘉瑋來說,這個問題的答案藏在他抽屜里那厚厚一摞紙質病歷中。
過去十幾年,他的家人經歷了漫長的慢性病治療。化驗單、手術記錄、用藥清單,十幾年的病程碎片堆成了一座紙山。作為家屬,戴嘉瑋帶著這些資料跑遍了北京、上海的十幾家醫院。每一次走進一間新的診室,流程都是相似的:醫生接診量大,沒有時間逐頁翻閱歷史資料,他只能深吸一口氣,像背書一樣口頭復述漫長的病史,提心吊膽。怕漏掉關鍵信息,怕說錯專業術語,怕一時找不到對應的報告單。
他曾滿懷希望地在各大應用市場搜尋,想找一款幫患者自動管理病歷的軟件。結果自然是沒有的。
原因不難理解:為某幾種特定疾病的患者家屬開發一套病歷管理系統,需求太個人化,人群太分散,商業回報率太低。傳統軟件行業的邏輯是服務共性需求,把功能抽象化、標準化,讓所有人去適應軟件。至于那些太小、太散、太難規模化的長尾需求,只能被擱置。
戴嘉瑋曾在國內頭部云廠商和上市大模型公司擔任AI產品經理,他比大多數人更清楚這套邏輯的運行機制,也更清楚這套邏輯正在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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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產品經理、獨立開發者戴嘉瑋
在通義實驗室的端側AI創新開發者挑戰賽中,他基于千問視覺模型獨立開發了Aura智能健康助手。用戶拍照上傳化驗單或錄入問診記錄,系統自動識別后整理一份PDF文檔,看病時直接遞給醫生就行。
選擇Qwen3-VL,因為它能精準理解不同類型的醫療報告,量化后的版本性能出色,可以在個人筆記本電腦上流暢運行。出于對醫療場景隱私保護的考量,他堅持將模型完整部署在本地設備端。
過去,這樣一個涉及圖像識別和自然語言處理的系統,需要一個團隊協作數月才能跑通。他第一次做,花了兩天。上周用最新的千問3.6多模態模型重新實現時,只用了兩個小時 。
“面對AI帶來的變化,其實沒什么宏大的生存法則。”戴嘉瑋在演講結尾說,“我最大的體會就是:從一個真實的小問題開始。”
而同樣從一個“真實的小問題”出發的,還有二十四歲的范文涵。他在河南農村長大,小時候對小麥的全部認知來自一次干旱,那年減產嚴重,他記住了父母從地里回來時的愁容。后來上了大學,讀的是機械設計專業,離小麥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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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問大模型00后開發者、鄭州輕工業大學機械工程專業大四學生范文涵
直到高中最好的朋友考上了農學專業,有一次吐槽點燃了他:做抗逆實驗要每兩小時輪班測量株高、葉寬、分蘗數,測完還得對著手寫表格逐行敲進Excel,一個小數點標錯就可能導致整組實驗數據作廢。幾個人輪班倒,晚上睡不了一個完整的覺。
2026年了,AI、智能體、工作流滿天飛,一線育種實驗還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跟數據死磕。范文涵覺得這件事不對。他拉著工作室幾個機械和電子背景的同學開始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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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體調研后,找到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行業痛點:怎么高效、精準地采集和分析生長數據?為此,這支學生隊伍搭建了環境模擬艙,集成傳感器采集實驗數據,開發表型識別算法自動提取葉寬、葉長、株高等指標。
數據采集之后的核心環節是分析。他們需要讓AI學會育種專家的分析邏輯。對比了國內多個開源大模型后,其選定了Qwen3-1.7B:參數量小,適合端側部署;千問開發者社區有從零微調到部署的完整教程,讓沒有AI科班背景的人也能直接上手。
歷時近一年,系統成型。輸入環境參數與麥苗表型數據,AI就能仿照專家思路,輸出抗旱評分與后續育種建議。人工記錄時間縮短了三分之二,評估準確率穩定在92%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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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期間最忌諱的就是被專業限制住手腳。”但千問開發者社區里,前人已經把可能遇到的坑都填平了,他要做的只是一步一步去試。
AI給個體帶來的最大變化,可能不是效率的提升,而是一種此前不存在的可能性。那些被商業邏輯判定為不值得做的需求,那些被專業壁壘攔在門外的嘗試,變得可行了。技術對人的善意,往往就藏在這些的縫隙里。
人的價值,始終存在
每一輪技術浪潮都會裹挾著同一個追問:我會被替代嗎?蒸汽機時代問過,互聯網時代問過,AI時代,這個問題以更尖銳的姿態重新出現。
趙偉程今年六十三歲。他站在這個追問的另一端,一個已經退休的人,一個按照傳統社會腳本應該退出舞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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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創作者、面向退休人群的AI公益講師趙偉程
他講了一個觸發自己思考的瞬間。在一次活動中,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對自己退休后如何生活感到疑惑。而趙偉程意識到了這背后的兩層焦慮:一層是對當下的,AI發展這么快,我會不會被替代?另一層是對未來的,到了六十歲,我還跟這個時代有沒有關系?
“我想給那個年輕人講一個回答。”他說。“一個退休的人,怎么因為AI又重新生長了起來。”
退休前,趙偉程在建筑行業深耕了近四十年,長期從事裝配式建筑的設計和研發。退休后,他把五千多份建筑圖紙交給AI,用自己四十年積累的專業規則指導它提取、分類、分析。類似的項目,過去有人帶著三個博士、四個碩士做了三個月。他一個人,五天完成并交付使用。
“AI很像一個腦子很快、手也很快,但完全沒有現場經驗的實習生。”在他的判斷里,AI反而讓他作為個體的價值進一步釋放,“它把我的思考,變成了能更快執行的過程。”
一種被替代論的喧囂所遮蔽的關系,正在發生。AI是在放大人的經驗、判斷和審美,而非取代。
這個認知把趙偉程推向了更遠的地方。他開始在社區大學做AI公益課程,面對的學員是退休老人。到現在,學生已經超過一千人。教的內容非常的具體。比如,能不能讓AI解讀體檢報告?能不能把老同學聚會整理成一篇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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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退休以后,會慢慢覺得自己“退出了”。退出工作,退出公共話題,退到生活的背景板后面。AI給他們提供了一個重新表達的入口,有人畫畫,有人做短視頻,有人寫自己的故事。一個人一旦重新開始表達,他跟這個世界的關系,也會重新連上。
趙偉程自己也在"重新連接"。在一次公益分享課上,一位自閉癥兒童機構的老師問他,AI能不能為孩子們做點什么。交談中,老師提到一個孩子常說的一句話:"媽媽來了,帶來了很多小動物。"這句話擊中了他。于是,他把這句話交給AI,反復調試、修正,直到《媽媽來了》的畫面逐漸。
作品引發里社會性關注,有人看到就想起小時候等媽媽回家的感覺,也有人因此開始關注自閉癥兒童群體。這個經歷讓老趙確認了一件事:AI終究無法替代人的情感,但能讓那些被忽視的情感被看見。這幾年他也陸續參加了不少AI創作比賽,并在通義實驗室"萬相妙思+"全球創作者大賽中,獲得了專業組提名獎。對他而言,獎項只是一個注腳。真正的收獲在于另一種確認——技術并沒有把人推向更深的孤島,反而在提供一種溫柔的牽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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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嘉瑋在演講中,引用了一位投資人的觀點。“AI讓軟件開發成本降了100倍,但軟件的需求,可能會增加1000倍。”這精準描繪了當下的正在發生。
這些故事里沒有驚天動地的技術突破,也沒有一夜之間改變世界的英雄敘事。即使是作為基地的千問大模型,所扮演的關鍵角色也相對樸素。這些非主流的AI開發者們,選擇千問的理由高度一致:開源、社區完善、可定制、能在有限的資源條件下跑通。
當開源大模型將技術門檻大幅降低,那些過去因為商業回報太低而被擱置的細分需求,正在被一個個具體的人重新拾起。
這或許指向了一個正在浮現的行業信號。未來模型之間的競爭力,可能不僅取決于參數規模和跑分排名,更取決于誰能更深入地進入具體場景,理解具體的人。
當技術足夠強大時,真正的差異化可能不在能力,而在意愿。是否愿意為一千萬構音障礙者訓練一個語音模型?是否愿意為一個縣城癌癥患者的家屬做一份結構化病歷?是否愿意讓1200種小語種在AI世界里都有一席之地?
AI的熱浪仍在翻涌。參數在攀升,資本在涌入,關于替代與顛覆的爭論不會停息。但在那些爭論觸及不到的角落,在一間錄音室、一張化驗單、一片麥田、一間社區大學的教室里,有人正在用技術,安靜地回應著真實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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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熱浪中的音符。聲音或大或小,頻率各異,但每一個都在提醒同一件事:技術的溫度,從來不由參數定義,而由人來賦予。
“別把變老,想成一條只能往下走的路。只要你還愿意更新自己,年齡的增長未必意味著退化。它也可能意味著:你正在長出另一種能力,另一種自由,另一種人生。”在演講的最后,趙偉程送給那位三十歲年輕人的話,或許就是最好的注腳。
本文來自虎嗅,原文鏈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51504.html?f=wyxw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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