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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齊末年的建康城,大街小巷流傳著一首歌謠:“閱武堂,種楊柳,至尊屠肉,潘妃酤酒。”
詞中的“至尊”指當朝天子蕭寶卷,“潘妃”則是皇帝最寵愛的貴妃潘玉兒。
堂堂九五之尊,操刀賣肉;寵冠六宮之妃,當壚賣酒。
這對昏君和妖妃的組合,用一場接一場盛大的“宮廷Cosplay”,將帝王的無上尊嚴摁在地上摩擦,將治理天下的責任當成兒戲來表演。
聽起來無比荒唐,但這就是白紙黑字,寫在南朝史冊里的真人真事。
一、一朝選在君王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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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玉兒,又名潘玉奴,本名俞尼子,荊州江陵人,出身寒微,其父俞寶慶是街市上的小商販。
潘玉兒自幼生得國色天香,風姿綽約,十幾歲入大司馬王敬則府中,成為一名歌伎。
蕭寶卷5歲時,生母劉惠端去逝,自幼由乳母撫育長大,對乳母感情極深。乳母經常夸贊自家女兒美貌,蕭寶卷聽在耳中,記在心里。
蕭寶卷即位后,立馬召潘玉兒入宮。一見之下,頓時被她的絕世美貌所傾倒,急不可耐地將其納入宮中。
當初,南朝宋文帝劉義隆曾有一位潘姓妃子,而宋文帝在位三十年,蕭寶卷艷羨不已,也希望自己能像宋文帝那樣長久為君,于是將俞尼子改姓潘氏,賜名“玉兒”,連她的父親俞寶慶也一并跟著改姓潘。
給妃子改姓抬高身份這事,蕭家人干起來得心應手,梁武帝蕭衍就給自己的妃子石令贏改姓為“阮”。
此后,太子蕭誦的生母黃貴嬪去逝,蕭寶卷便將太子交給她撫養,并封她為貴妃,寵冠六宮。
當時蕭寶卷皇后褚令璩尚在,越過皇后,托付儲君給妃嬪的寵遇,歷朝歷代后宮中實屬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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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寶卷喜好外出巡游,每次出宮,潘玉兒乘坐可以躺臥的軟轎小車走在前面,蕭寶卷騎馬跟隨在后面。身穿織金緊身軍袴褶、頭戴金箔帽,手持七寶纏槊,一身緊束軍裝,無論寒冬酷暑、刮風下雨都如此出行,從不躲避坑洼險路。
?蕭寶卷和潘玉兒,這一對昏庸帝王夫妻榜名列前茅的奶兄妹,每一段恩愛故事,都是令后世瞠目結舌的荒唐之舉。
二、皇宮里的“過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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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玉兒出身市井,父親是小商販,她雖已貴為貴妃,宮中錦繡成堆、珍饈滿桌,卻始終難以忘懷童年時期,熱鬧的集市、此起彼伏的叫賣聲、討價還價的煙火氣息。
為了討潘玉兒歡心,蕭寶卷下令在芳樂苑中搭建了一條模擬街市,從茶樓酒肆到農貿市場,應有盡有,真實再現了金陵城的市井風貌。
宮里建起商業街,真人秀立馬安排上,務必要愛妃真實帝體驗到市井之樂。
御膳房每天送真酒、真肉、食材;宮女、太監扮商販、顧客。潘玉兒被任命為“市令”,相當于今天的市場管理員,負責裁決商販之間的糾紛。蕭寶卷則自任“市魁”,負責跑腿、執行處罰,相當于集市上的城管和保安頭子。
集市上一旦有人違反集市規矩,缺斤短兩、不守誠信,或者發生爭執,便由潘玉兒裁決,再由蕭寶卷執行杖責,不分身份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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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為不可思議的是,蕭寶卷自己犯錯,潘玉兒也會用棍子打他。蕭寶卷為此特意下令:打自己的時候,不許用硬實的刑杖、硬木棍,只用軟桿,怕疼。
也就是說,在宮中集市這塊領地內,蕭寶卷是潘玉兒的小跟班,一切行動要看媳婦的眼色。
中華上下五千年,三千寵愛在一身的帝王不少,但是被妃子奴役和驅使還甘之如飴的帝王僅此一例,嚴重懷疑,蕭寶卷具有斯德哥爾摩綜合征。
時間長了,市場管理員和城管當的有點膩味,有點單調,夫妻倆又琢磨起了新花樣,開店體驗當商販。
商販也分三六九等,這一對選擇了最是微賤的行當,誓要把下九流的生活進行到底。
潘玉挽起袖子,學著卓文君當起老板娘,在街市上親自賣酒。蕭寶卷緊隨其后,脫去龍袍,系上圍裙,在肉案后操刀賣肉,賣力地吆喝招攬生意,與老板娘配合得天衣無縫。
帝、妃大失體統,上至王公貴族,下至黎民百姓議論紛紛,好事者把二人行為編成歌謠傳唱開來:“閱武堂,種楊柳,至尊屠肉,潘妃酤酒。”
仔細考究,蕭寶卷之所以一生無底線寵溺潘玉兒、甘愿被其管束杖責的根本原因,在于彼此奶兄妹關系打下的堅實基礎。但無論多么底蘊深厚的奶兄妹關系,堂堂九五之尊,甘愿在市集中扮演一個任愛妃驅使的市井之徒,這份荒唐背后的癡情,在歷代帝王中可謂絕無僅有。
四、皇帝是個戀足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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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玉兒除了臉蛋傾城傾國,還天生一雙柔若無骨、狀如春筍的玲瓏玉足。
蕭寶卷大約是個戀足癖,對潘玉兒的雙足愛不釋手,癡迷若狂,日常沒事就握在手中把玩、揉搓、親吻、嗅聞,一天不親近,他便如癮君子般坐立不安。
為了滿足自己的戀足癖好,蕭寶卷命工匠用金子打造成蓮花瓣形狀,一片一片貼在地面上,讓潘玉兒赤腳在其上行走。婀娜身影過處,蕭寶卷情不自禁地感嘆:“真是步步生蓮華啊!”
成語“步步生蓮”即由此而來,“金蓮”二字便成了后世形容女子小腳的代名詞,沿用了上千年。
說起來戀足癖,也不是什么新鮮事。漢成帝房事無力,要握住趙合德的腳,才能情欲勃發;南唐后主李煜宮里有個女子叫窅娘,以帛纏足如彎月,在金蓮花上起舞 ,李煜極度癡迷,直接開啟后世千年纏足(三寸金蓮)文化源頭。
三、三千寵愛在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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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寶卷對潘玉兒的寵愛滲透到生活中每一個細節,已然到了利令智昏的地步。
潘玉兒喜歡貴重首飾,他便花一百七十萬兩銀子打造了一支琥珀釵。
潘玉兒喜歡富麗堂皇的宮殿樓閣,他便借機大興土木。
永元二年(500),后宮失火,燒毀了璇儀、曜靈等十余殿及三千余間房屋。寵臣趙鬼引《西京賦》“柏梁既災,建章是營”,勸其大興土木。
蕭寶卷深以為然,乘機建造了芳樂、芳德、仙華等殿,其中芳樂苑原是軍事用地閱武堂改建,苑內假山奇石,全部涂以紅、黃、藍、白、黑五彩顏料。跨水建紫閣等華麗樓觀,墻壁上公然畫男女私褻之像。
?派人遍搜民間,見好樹美竹就拆墻毀屋強行移走。當時正值盛夏,移栽的樹木竹子,早上種晚上枯死,死了再挖、再種、再死,無一成活,栽種樹木的人道路相繼,從早到晚忙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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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寶卷還特意為潘玉兒修建了神仙、永壽、玉壽三座宮殿,“皆匝飾以金璧”,“壁嵌金珠,地鋪白玉”,“錦饅珠簾,窮極綺麗”。其中玉壽宮的飛仙帳,四面都是綺繡,窗戶間都畫著神仙,金銀雕琢的靈獸神禽點綴其間,連莊嚴寺的玉制九子鈴、外國寺的佛面光相,禪靈寺塔上的各種寶物耳環,都剝取下來用作潘玉兒殿中的裝飾。
潘玉兒的服飾用具,皆是精心挑選的珍奇之品,極盡奢華,以致府庫中舊有的物品,不再能滿足其用。就以數倍高價強購民間金銀寶物。蕭寶卷還讓人把京城建康的酒稅全都折合成銀錢交入官庫,就這樣仍然滿足不了后宮的揮霍。于是下令揚州、南徐州,把所有橋梁、堤塘、水壩的民夫工役,折算工錢,全部征收現金,拿去供宮廷服飾、樂府雜用,各地水利溝渠因此全部荒廢毀壞。寵臣趁機橫征暴斂,賦稅一加十倍,百姓窮困流離、怨聲載道,加之濫殺宗室大臣、內亂四起,南齊國力徹底崩塌。
潘玉兒想念娘家,他便頻頻駕臨俞府,稱呼岳丈潘寶慶為“阿丈”,在岳丈家里幫下人打水掃地、給廚子打雜,忙得不亦樂乎,毫無帝王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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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玉兒仗著蕭寶卷的縱容,恣意妄為,威風橫行遠近。她的父親潘寶慶與一群小人混跡,仗勢欺人,作奸犯科,對于富有之人,羅織罪名誣陷,對于這些人的田產宅院以及財物,他都要啟奏皇上自取。某一人家被他陷害之后,還要禍及親戚鄰里,又害怕留有后患,因此把那家所有的男子全部殺掉。
春從春游夜專夜的辛勤耕耘下,潘玉兒為蕭寶卷生下一位公主,兩人對女兒疼愛有加。
不料,小公主百日即殤,潘玉兒悲痛欲絕。蕭寶卷違制按照最高等級重喪禮儀,親自制作斬衰喪服、麻帶、喪杖。近臣侍從前來吊唁,他就席地坐于地上,只接受粗蔬素食,連續十天不觀賞歌舞、不演奏音樂,全身穿粗著粗布喪衣。
斬衰,乃古代五服最重喪服,臣為君、子為父、夫為妻之喪服,蕭寶卷身為天子和父親的雙重身份,本不必如此,只不過,公主乃最愛的女人所生,他便愛屋及烏,喜歡著她的喜歡,悲傷著她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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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寶卷本是一個不學無術的昏君,史載他小時候不愛讀書,整日在宮中挖洞捉老鼠取樂。繼位后更是殘暴無度,動輒誅殺大臣,一月中有二十多天出宮擾民,所過之處“數十百里,皆空家盡室”。
唯獨對潘玉兒,這位暴君展現出了驚世駭俗的癡情與溫柔,在她面前,他不是天子,只是一個甘愿為愛低頭彎腰的平凡男子。
四、玉奴終不負東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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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樂苑前的楊柳依然翠綠,街市上的屠案依然擺放整齊,但南齊的江山已經岌岌可危。
永元三年,雍州刺史蕭衍起兵,劍指建康。
蕭寶卷極度吝嗇,拒不賞賜將士、不肯動用府庫物資守城,還打算誅殺守城文武大臣。
守城主將王珍國、副將張稷恐懼自身難保,暗中與蕭衍通款,密謀弒君迎梁。
永元三年(501年)十二月六日夜,蕭寶卷正在含德殿聽歌作樂,王、張二人引兵入宮,蕭寶卷從北門倉皇出逃,想要退回后宮,而后宮宮門已經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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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黃泰平揮刀砍傷他膝蓋,蕭寶卷倒地,還怒斥:奴才造反嗎?
侍衛宦官張齊隨即上前,直接斬首,首級送往蕭衍軍中。
那一年,蕭寶卷年僅十九歲。
蕭寶卷前后在位不過三年,他死后被貶為東昏侯,以“東昏”二字為謚,足見后世對他昏庸無能的蓋棺定論。
作為亡國妃嬪,潘玉兒被關在獄中,等候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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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對她的美貌早有耳聞,想納她為妾。
侍中王茂進諫道:“亡齊者此物,留之恐貽外議。”蕭衍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后來,軍官田安請求將潘玉兒賜給自己為妻。
潘玉兒慟哭道:“昔者見遇時主,今豈下匹非類?死而后已,義不受辱。”
意思就是,我曾受君主知遇之恩,如今怎能下嫁給身份卑微之人?我寧可一死,也絕不改節受辱。
最終,蕭衍下令將潘玉兒縊殺于獄中。
令人唏噓的是,潘玉兒死后“潔美如生,光彩奪目”,美麗得連押送尸體的將校們都不禁做出非禮之舉。
恃寵驕縱的妃子,在國破之際以死殉節,堅守她和夫君的愛情,無論她的一生多么驕奢淫逸,到底沒有辜負東昏侯生前的萬般癡情。
數百年后,蘇軾讀史至此,感慨萬千。他在《次韻楊公濟奉議梅花》中寫道:“月地云階漫一樽,玉奴終不負東昏。”
蘇軾將梅花清冷幽香的魂魄,比作潘玉兒忠貞不渝的亡靈。他在另一首《四時詩》中又寫:“玉奴纖手嗅梅花”,同樣以潘玉兒喻指梅花。
《能改齋漫錄》中亦記載:“牛僧孺《周秦行記》:潘妃辭曰‘東昏侯以玉兒身死國除,不擬負他’。”唐朝筆記中已有此說,可見潘玉兒以死殉夫的故事,在唐代便已傳為美談。
蘇軾為何要贊美一個被視為“禍國妖妃”的女人?因為他看到的,不是一個亡國的紅顏禍水,而是一個在生死關頭堅守愛情的忠義女子。
潘玉兒與蕭寶卷的故事,是一段極致的荒唐,也是一段極致的深情。他為她傾盡江山,她為他死而后已。
史書可以罵他們亡國敗家,卻無法否認,在權力的巔峰,他們演繹了一段至死不渝的愛情傳奇。而潘玉兒的那句“死而后已,義不受辱”,讓一個本可能被釘在恥辱柱上的女子,在千年之后令人肅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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