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相融 渾然天成 《陸游：鐵馬冰河入夢來》 語言藝術探析

《陸游：鐵馬冰河入夢來》/靳國君/北方文藝出版社/2025年6月

□溫國興

靳國君歷經10年創作的傳記《陸游：鐵馬冰河入夢來》，一經出版即廣受好評，獲評全國文藝出版系統優秀圖書，兩次加印。靳國君又用5年時間進行了修訂、增訂，北方文藝出版社于2025年6月再次出版發行。

增訂后的這部優秀文學長卷，與初版一脈相承，卻有諸多深化和亮點。深閱細琢其語言風格，堅守中文審美傳統，特色鮮明：

一是文白相融，渾然一體。書中文言與白話相融合，熔通俗與文雅于一爐，長句短語參差錯落，寫景有境，狀物有情，寫人傳神，簡潔明快，富有節奏感、現場感，頗具魅力，實屬難得。

在書中，文言文并不顯得突兀，讀者一般無須借助詞典便可閱讀。白話文則簡練精當，與文言無縫銜接，修辭手法薈萃，篇章之間文氣貫通，讀者會自然進入語境。如第一章《八年離亂》中《亂離人不如太平犬》一節，第5頁用白話文寫道：“時令正是深冬，草木蕭條，大雪紛飛，山野水畔披雪迎風。離開汴京，漸行漸遠，陸宰回望，雪霧迷茫，汴京亦不可見……”

短短的幾句話，令人聯想、遐思。接下來，便是夫妻二人語意深沉的對話，后有作者倒敘汴梁陷落，可憐一炬，化為焦土。作者寫道：陸宰不勝悲痛，靖康二年，國恥耳！靖康恥！

二是化用文言，多用短句。如在《走馬大散關》一節，陸游隨士卒，進入岔路口，其名為“鬼迷店”。士卒說那里黑夜鬼哭，夜行人被嚇得倒地如泥，說來毛骨悚然。陸游聽后說道：此地久為戰場，枯骨未盡，夜飛磷火，非鬼行魅游也。所謂婦人悲泣，墓地哭嚎，實為山風穿谷，林聲回響，猿聲啼叫……

三是文言寫人，恰如其分。作者根據人物描寫或敘述的需要，恰當地運用文言或白話，兩者切換得絲滑流暢。在《意外三變》一章，作者先用白話寫陸游的婚變，寫到陸游的前妻唐婉，則化用文言：她知書習禮，遵婦道。雞鳴即起，灑掃庭除。廚中摘葵，黃昏具饗。視公婆如親，百依百順，奉承雍容，朝夕不怠。陸游夜讀，紅袖添香。

用這樣的語言描寫一位古代賢德女子，其形象生動感人。如果用白話文敘述，很難產生感人的效果。在《絕妙三峽》一節中，第136頁，寫陸游對張商英的評價，化用文言，語意深沉：文忠（張商英謚號）公，蜀人，長身偉然，富姿采，負氣倜儻，豪視一世……他力勸徽宗節奢華、息土木、寬民力、抑佞幸。提議通商旅，施行貨幣法。徽宗若聽其言，國祚不衰，鄂州之壯氣可張也。這樣的語言符合陸游的氣質，描寫陸游極為貼切。

四是景物描寫，詩文互現。寫陸游溯長江西去夔州赴任，行舟5月余，穿行18州，盡賞長江神奇瑰麗景色，憑借陸游雙眸，看長江之長、之美、之險，輒見魚類之多、鳥獸之繁，生機盎然，千姿百態。

五是白話寫市井，傳神傳聲。《自號放翁》一節中，第207頁作者用二百余字口語，寫成都茶館人們喝茶情景，惟妙惟肖，活畫出了一幅民間風俗畫。《錢塘江觀潮》一節中，描寫觀潮早市，男男女女，各色人等，紛至沓來，沿街小攤吃喝玩樂俱全，吆喝此起彼伏，熱鬧無比，傳神、傳聲，形成強烈的代入感，讀來逸趣橫生。

六是各說各話，符合身份。寫陸游船上遙望屈原故里，船夫對陸游講了這里流傳的一個故事，全用白話：說一漁父，見屈原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披發行吟澤畔，勸他與世推移，順方就圓，隨其流，逐其波。而屈原對漁父說的一段話則化用文言：“信而見疑，忠而被逐，能不怒乎？眷顧楚國，系心生民，能易志乎？吾寧赴清流而死耳。”

作為一部歷史人物傳記，有大量的敘事。如何讓這些敘事在尊重史實的基礎上，寫得生動活潑，作者做了成功的嘗試。如寫孝宗即位，作者只用兩行文字，將背景和史實交代清楚。接下來介紹孝宗的身世和成長經歷，半文半白，既有皇宮內苑的瑣事，也有市井風情的縮影，讀來真切感人。還有醫者開具的藥方，均符合醫理，實為難得的一筆。

書中大量人物對話，文人和上層人士，以文言為主。而作品中樵夫、船工等人的語言，主要用白話。例如，陸游議論風水的一段話，基本上以文言來敘述，這符合陸游的身份：存心不善，風水無益。風水，環境也。宅，無兇吉之分；人，有善惡之別。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所謂吉兇禍福，皆系本人所作為也。

在第141頁，船工對陸游說江岸賣茶婦女的一段話，用白話：此地婦女，翻山越嶺，習以為常，練就腳板，善走……

雖為貧家女，卻遵古訓，嚴守禮儀，不逾矩。如果讓船工說文言，那就顯得滑稽了。

對于歷史大事件，作為背景材料，作者抽其梗概，概括述之，卻也生動感人，驚心動魄，如岳飛大戰朱仙鎮、梁紅玉黃天蕩擂鼓助陣，還有光宗的后宮之變、寧宗時的外戚奪權，人事錯綜復雜，爭斗尖銳激烈。作者用簡略文字交代，恰到好處。而寫秦檜，則設專章《秦檜其人》。秦檜死后五十二年，南宋再敗，金竟提出南宋必須恢復秦檜的謚號，為其樹碑立傳。據史料記載，朝野群情激憤，陸游說這反倒證實了秦檜是內奸，讀來深刻難忘。

七是陸游詩詞薈萃，畫龍點睛。陸游是一位偉大的愛國詩人，寫陸游傳記就不能不引用陸游的詩篇。作者在引用時，根據情節的需要，十分恰當地順勢引出，與前后文相呼應。在引用的陸游詩詞中，既有大家耳熟能詳的詩作，如《釵頭鳳》（紅酥手，黃縢酒），《示兒》（死去元知萬事空），也有多數讀者比較陌生的詩篇，如《雨霽出游書事》（十日苦雨一日晴）、《登賞心亭》（蜀棧秦關歲月遒），等等。這些從陸游近萬首詩作中遴選出最為精華的詩篇，讓讀者對陸游的詩作有整體的認知，同時對于塑造詩人的形象，在各章節中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對強化全書的詩意、詩性不可或缺。

八是涉古貫今，文氣豐盈。在人物對話中，涉及陸游同時代和宋代以前詩人的作品，或用白話文銜接，或用文言文連接，表現陸游等人的學識修養、艱深之思，平易出之，自然順暢。書中融匯《詩經》以來不同時代的文學語言，散發中國古典文學的馨香，增添了語境氛圍，感染讀者，可讀，可品。

文學是語言的藝術。增訂版《陸游：鐵馬冰河入夢來》，作者堅守中文的審美傳統，內容豐富多彩，史料翔實，語言靈動，無浮泛之辭。翻讀各章節，質樸的文風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