頑主老了，養(yǎng)起了貓

擱以前，沒人能想到，王朔會寫一部《好貓八不》這樣的書。

昔日的文壇頑主、被稱“流氓”也無所謂的王朔，竟會主動把利刃磨鈍，把鋒芒斂藏，變得柔和可愛起來。

王朔，圖片來自《起初》編輯部視頻采訪

昔日他呵佛罵祖，上至魯迅金庸，下至韓寒郭敬明，文筆辛辣，毫不容情地掃射整個文壇；

而今，年近古稀的王朔，獨居鄉(xiāng)村，與貓為伴，面目也慈祥不少。

時間在雕刻王朔，讓他去偽存真，讓他趟過40多年的文學(xué)之旅后，“可以放心去過自己的日子”。

壹

王朔曾說，他要寫一部牛逼的小說，最差是《飄》那種，“一不留神可能就寫成《紅樓夢》”。

后來，他潛伏15年，寫作140萬字，成書四卷，自稱該作品是他“真正意義上的虛構(gòu)小說”。這部屬于王朔的“枕棺之作”叫《起初》。

《起初》能否與《飄》《紅樓夢》掰腕子，要請時間作裁判。但這部耗費太多心力的作品，倒是改變了王朔。

《起初》之前的王朔，那個大眾更熟悉的王朔，是游蕩在主流之外的浪子，是扛著炸藥隨時準(zhǔn)備點火的戰(zhàn)士。最突出的形象代表就是“頑主”。

頑主代表形象之一，《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里的張明。

他是無業(yè)青年，玩世不恭，冷漠自私，以詐騙敲詐為生。他擅長用嘲諷包裹內(nèi)心的脆弱，因為沒有精神出路，便任由自己崩壞下去。直到因為兩個純情女孩而悔過、而救贖。

該小說改編的同名電影海報

頑主代表形象之二，《頑主》里的于觀。

于觀伙同朋友，創(chuàng)辦為人排憂解難的“三T”公司。他油腔滑調(diào)，肆意調(diào)侃，游戲人間，看似熱鬧好玩，實則內(nèi)心空虛。他用混世的態(tài)度，應(yīng)對價值失序的時代。當(dāng)公司停業(yè)后，他們到街頭，很想“痛打一個什么人”，四處挑釁，卻無人理會。

該小說改編的同名電影海報

還有《動物兇猛》《我是你爸爸》等小說里的主人公，皆是某種意義的頑主，他們脫離傳統(tǒng)的價值體系，卻又沒有歸處，于是成了野生的游魂。他們苦悶，卻拒絕自傷自憐，而是嬉笑怒罵、喝酒打架、縱情聲色，蔑視和嘲弄一切。

這些頑主幾乎都是王朔的精神分身。

他出身大院，未來光明，卻感覺“生活空虛前途悲觀基本上是在瞎混”。他主動脫離父輩的世界，站在外圍，以反叛的姿態(tài)，向主流的人文價值和道德秩序，發(fā)出尖銳的冷嘲。

電影里的王朔（中）

作品如此，作品之外的王朔，近乎到處樹敵地批評文壇。說他在解構(gòu)傳統(tǒng)、主流、規(guī)范也對，但他的本意不完全是為了解構(gòu)什么，更像是至情至性，不想裝，也不愿裝，就是看不慣你們那套，誰都甭想“綁架”他。

當(dāng)“王朔”本身也成為一種“正確”和范式后，他調(diào)轉(zhuǎn)槍頭，連自己也罵。一篇自剖文《我看王朔》震驚四座，自稱王朔只是一個跟著哄的，或叫效顰者。

“多年來，我一直盼著哪天把這本小說寫出來，我就踏實了?！弊屚跛诽嵪聛淼男≌f，正是《起初》。

王朔說，《起初》寫起來太過癮了

這部小說像一道水壩。水壩之前的河水，湍急洶涌，四處奔突；水壩之后，這條河平靜下來，找到了自己的“?！?，于是可以平靜從容地流淌。

王朔從中年寫到老年，將顓頊時代的神話、穆天子的傳奇冒險、漢武帝的童年和晚年種種，全部納入小說。不是英雄敘事，也沒有史詩結(jié)構(gòu)，只是用他那慣有的京片子及文白混雜、戲謔狂歡的語言，把帝王寫成普通人，把歷史還原為家常，滿紙荒唐，革新了漢語，也把宇宙人生該聊的全給聊了。

話聊透了，還有話說，頑主老了，養(yǎng)起了貓。

《好貓八不》插圖

《起初》最后一卷《魚甜》里寫到了兩只貓，兒子叫八步，女兒叫哆哆。這兩只客串的小貓，到了《好貓八不》里，直接被王朔抬升為主角。

他事無巨細(xì)地記錄下與貓同居的日子。十六萬字，除了貓，還有他的青年回憶錄；不過回憶只是貓的背景板。昔日的頑主竟然屈居貓之下，不再金剛怒目，反而有了菩薩低眉的神態(tài)。

王朔變了。

貳

王朔不是一日“建成”的。

他蔑視主流和偽善，有時候口不擇言，近乎“流氓”。但這種性格的養(yǎng)成，跟原生家庭有關(guān)。

1958年生于南京的王朔，很小就隨家人遷往北京。大院子弟們野性，桀驁，經(jīng)常湊一起瞎玩瞎混。打架曠課抽煙喝酒是常事。

軍人出身的父親，總是打罵他，有時候頗有《我是你爸爸》里的馬林生色彩：習(xí)慣用暴力來維持作父親的權(quán)威和尊嚴(yán)，雖然也心疼兒子，但不懂怎么愛。有幾次，王朔說，父親“一直打我打到他打不動”。

王朔導(dǎo)演電影《我是你爸爸》

而那名作為軍醫(yī)的母親，則是冷漠的，缺席的，甚至帶有功利色彩。就像《動物兇猛》里的大院母親們，對子女們鮮少溫情和親密，更多是在強調(diào)責(zé)任和對錯，有時候干脆懶得管教，像個透明人。

還有老師，總是毫不容情地指出他的錯誤，把他拎出來“示眾”，叫家長，作檢討，執(zhí)意讓他丟臉。

被冷熱暴力養(yǎng)大的孩子，他跟周遭世界的關(guān)系，往往是緊繃的、對立的，好像隨時都能被激怒，并予以還擊。

“刺頭”王朔在19歲那年來到海軍。先是操舵兵，后是衛(wèi)生員，期間開始寫作，并有小說發(fā)表。22歲那年，他退伍了，沒能“演好一名海軍我很抱歉”。

之后，王朔在醫(yī)藥公司做業(yè)務(wù)員，下海做小生意，又開過烤鴨店，前后折騰了幾年，瞎忙活一場。到頭來還是拿起了筆，做他最擅長的事。

自1984年發(fā)表《空中小姐》起，王朔迅速成為那個時代的文學(xué)偶像，到1988年，更是四部小說（《頑主》等）被改編成電影，那一年也被稱為“王朔年”，那一年王朔才30歲，“一不留神兒，成腕兒了”。

《頑主》劇照

嬉笑怒罵多年之后，王朔埋首書桌，毅然斷絕所有采訪。如此銷聲匿跡近十年，甩出一部《起初》，而后又用兩年時間，完成《好貓八不》。

此時，重歸大眾視野的王朔，早已摘去“刺頭”的緊箍，褪去了“頑主”的本色，他從從容容地處在人間，享受自己的老年。

他獨居北京東郊的一個村里。傍晚五六點睡，夜里12點起，喂貓發(fā)呆，再睡再醒，凌晨四點起床，宅而不點外賣。他自己做飯，秘訣是“肉末炒一切”，并決定再過兩年，不吃哺乳動物了。

“我這歲數(shù)，沒吃過的東西，不吃了；沒認(rèn)識的人，不用認(rèn)識了?！蓖跛氛f。

至于家務(wù)，也是自己干。擦地除塵做飯洗漱，權(quán)當(dāng)寫作累的時候換腦子了。

還有短視頻，最嚴(yán)重時一天刷10個小時，看人裝修種樹，聽人評講歷史軍事，不亦樂乎，不過眼睛有點受不了，“準(zhǔn)備戒”。當(dāng)然他也玩AI，偶爾向豆包、DeepSeek討教問題。

不過，王朔最重要的一項生活內(nèi)容，還是貓。

起初只是一只美短折耳“八不”，隨后又有八不的女友“黃小丑”、加菲藍貓串兒“多多”、老流氓“黑壯”及小白白、小三花、小黑貍等十幾只貓。他供應(yīng)糧和水，貓們來去自如。

以八不為例，他在書里寫下了“他”（王朔寫貓用的是人的人稱）的一生。

《好貓八不》插圖

八不到家，害怕躲藏，淘氣地玩，被擼毛時“舒服得眼神迷離”，玩水龍頭，舔爪踩奶，因為發(fā)情溜走，害得王朔茶飯不思地去找貓。后來，八不談女友，又被四仰八叉綁手術(shù)臺上，絕了育。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十幾年，卡塔爾世界杯期間，八不身架佝僂，后腳骨刺凸出，還有腎衰竭，終于嘴咧著，沒有呼吸，被火葬場的人取走。他“要骨灰”。

他親自送走了一個小孩，一個“又不需要長大”的小孩。其他小貓還在故事中，王朔說，“我有義務(wù)給他們每一小只一個交代盡我可能?！?/p>

叁

王朔的青年時代，沒電視、沒電影、沒流行歌，社會的娛樂主要就是看小說。

1983年，他閑翻到26歲青年作家鐵凝的小說《沒有紐扣的紅襯衫》，嫉妒不已，想著自己也可以“像她這樣生活揚名立腕讓大伙羨慕再不蹉跎歲月”。

同時，社會上不少小說，都給王朔一種“就這，我也會”的感覺。于是，他投身寫作，把自己及自己的精神鏡像掰爛了、揉碎了，化作一個個人物，熔鑄在早期作品中。

2007年王朔，圖據(jù)視覺中國

早期的“頑主”系列小說，都可以算作他的精神自傳，是生活經(jīng)驗的產(chǎn)物。正如他自嘲道，“王朔的問題在于他只是個經(jīng)驗主義者”，他看到多少，便能寫多少，止步于通俗作家。

他為人從不嘩眾，但他的寫作一定逃不開“取寵”的審判。在那個尋求思想解放的時代，王朔的作品就是解放的最佳證明之一。

后來，他的小說作品接二連三改編成電影。馮小剛的《甲方乙方》，中國首部情景喜劇《編輯部的故事》等太多改寫影視行業(yè)歷史的作品，都跟王朔息息相關(guān)。

他的文字就是那個時代的黃金。每部小說都算得上“奇貨可居”。

風(fēng)風(fēng)火火十幾年，突然，“我覺得我的生活沒什么必要再寫了”，于是他的寫作轉(zhuǎn)向了，不再面對市場、面對時代、面對名利，不再以自身經(jīng)驗為唯一方法，他轉(zhuǎn)向了更為內(nèi)省明凈與不受制約的寫作。

簡而言之，他純純粹粹為自己而寫，不以誰為方向，也不在乎誰是讀者，更不關(guān)心是否契合時代情緒之類的命題。他到達了他的“大成期”。

大成，不是說作品多么受歡迎，兌現(xiàn)了多少名利，而是他拿出了只有他才能這么去寫、才能寫得好看、才能寫得出來的作品。

《起初》是一部這樣的作品?！逗秘埌瞬弧芬惭永m(xù)了《起初》的風(fēng)格。

單從他的新書來看，《好貓八不》在寫作方面的革新與創(chuàng)舉是驚人的：

他煩第一人稱，又覺得第三人稱會陷入一般性敘事，所以變“我”為無名全知的偽第三人稱——用一個名叫“丙”的人指代自己，讓“丙”自由扮演各類人稱。

為了尋求北京口語的表達，他改“那”為“內(nèi)”，哪個為“奈個”，“沒有”為“么有”，甚至為了口語極致化不惜造別字，如把“享受”寫成“翔受”，諸如此等，不勝枚舉。

此外，在內(nèi)容體裁方面，讀者無從判斷內(nèi)容的虛實，你可以說它是非虛構(gòu)，也可以說它是小說，是回憶錄散文，無所謂的，體裁定義不了王朔。

讀其書，想其人，早些年王朔是有股邪火，他想用一把野火燎盡一切；近些年，踏實下來的王朔，火熄了，成了“?！?，海納百川，澄澈通透，可以包容污垢?？鬃诱f，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蛟S68歲的王朔，已經(jīng)提前抵達了這個境界。

他從心所欲，他不逾矩。

撰文 李瑞峰 編輯 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