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馮專訪：對齊達內世界杯決賽染紅感到自責；意大利足球要正視問題

日前，意大利傳奇布馮接受《衛報》專訪，在此次專訪中，布馮與記者一道談及了退役后的感受、意大利足球的衰落以及對齊達內在世界杯決賽中被紅牌罰下的看法。

“我摘下手套，赤裸的指關節被汗水浸得通紅，在霓虹燈光下泛著光澤。”布馮回憶起2023年5月自己輝煌職業生涯最后一場比賽中場休息離場時的場景，這樣寫道，“我感到內心一片空寂。彼時我已45歲，而身邊許多隊友穿著短褲走向更衣室，模樣稚嫩得仿佛我的孩子。”

布馮的自傳《拯救》（Saved）以這段引人入勝又飽含深情的文字開篇，講述了他代表帕爾馬參加意乙附加賽最后一戰的經歷，字里行間盡顯他熱情坦誠的本色。這位傳奇門將的職業生涯長達28年，他的回憶既有打動人心的溫情，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傷感。“吉吉，你真的能放下足球嗎？”他自問，“不，我不能……當你不再年輕，不再覺得自己無所不能，肌肉、關節和反應都開始衰退時，那種感覺，真的和失去生命沒什么兩樣。”

如今的布馮卻判若兩人，精神狀態飽滿。他在國王十字車站的街頭抽了一支煙，隨后便像一陣帶著善意的清風走進《衛報》辦公室，熱情地擁抱了一位似乎被他氣場震撼到的保安。接下來的80分鐘里，布馮對每個問題都認真思索、坦誠作答，這份專注同樣讓記者印象深刻。他聊起了自己從退役到重返教練組的經歷。

今年3月，意大利連續第三次無緣世界杯，這份挫敗感讓教練組全員備受打擊。他也會時常將這份失落，與2006年捧起世界杯時的喜悅做對比。那屆世界杯上，他表現驚艷，卻在此前深陷臭名昭著的“電話門”丑聞，飽受輿論非議。

但記者最先問布馮的是，退役至今，那種“如臨死亡”的感覺是否依然存在？布馮答道：“我現在的心情很復雜。一方面，我清楚這是個正確的選擇，所以我很慶幸自己結束了職業生涯。但另一方面，我當然也有過恐懼，畢竟在近30年的職業生涯結束后，我知道自己的人生必將徹底改變。”

布馮聽懂了記者的英文提問，卻選擇用意大利語回應。當記者問他自上次代表帕爾馬出戰后，是否踢過哪怕是一場五人制足球比賽時，他笑了。“沒有！我是真的不懷念踢球的日子了。”這位48歲的老將堅定地說，“我很確定，當時就是退役的最佳時機，但我以前確實有過那種矛盾的心情。后來我才意識到，我的生活在那一刻突然發生了轉變。現在的我過著截然不同、更加平靜的生活，但我已經學會接受這一切，繼續往前走。”

布馮的職業生涯成就斐然，自然也更容易獲得認可。他是意大利國家隊出場次數最多的球員，共代表國家隊出戰176場，五次入選世界杯陣容。他也是意甲聯賽奪冠次數最多的球員，曾十次隨尤文圖斯捧起聯賽冠軍獎杯。此外，他還在2015-16賽季創下意大利國內聯賽最長不失球紀錄，連續974分鐘未被對手攻破球門。“有兩件事我格外引以為傲，”布馮補充道，“一是我能夠長期保持高水平的競技狀態；二是我與隊友之間的默契，我們在球場上的配合，那是最美好的團隊協作方式之一。”

十年前那個里程碑式的賽季里，他近千分鐘的表現近乎完美，但布馮卻認為，自己狀態最佳的賽季是2002-03賽季。“那時候我處于巔峰狀態，2006年世界杯上，我也有過同樣的感覺……在那些時刻，一切都顯得井井有條，你會覺得自己幾乎無所不能，仿佛無人能擋。”這種極致的狀態轉瞬即逝，也正因如此才更顯珍貴。布馮笑著說：“那種所向披靡的感覺，那種能量的涌動和頭腦的清明，真的很難用語言形容。你說不清自己內心發生了什么，但視野會變得無比清晰。”

記者很好奇，布馮是如何在2006年世界杯上找到那種難得的狀態的。要知道，世界杯開賽前，“電話門”丑聞的陰影籠罩著整個意大利隊，正如他在書中所承認的，這讓意大利隊“變得非常不受歡迎”。當時，尤文圖斯等多家意甲俱樂部被指控操縱裁判協會，安排對自己有利的裁判執法比賽，布馮本人也被指控非法賭博，不得不暫時離開世界杯大名單，前往檢察官辦公室接受了兩個小時的詢問，最終被證明無罪。

二十年后，布馮表示，在那場導致尤文圖斯降級至意乙的全國性丑聞之后，“要保持平靜和專注，全力以赴備戰世界杯，其實并不容易。但真正的區別在于，當你審視自己的內心時，你清楚自己沒有撒謊，始終忠于自己。我們知道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事，雖然為此付出了難以言喻的代價，但這種不公，反而激發了我們最強大的一面。”

2006年世界杯決賽在柏林舉行，對陣雙方是法國和意大利。布馮回憶起比賽第70分鐘，他的前尤文圖斯隊友齊達內主罰點球，皮球擊中橫梁下沿后彈入網內，他聳了聳肩，笑著說道。12分鐘后，馬特拉齊頭球扳平比分，雙方最終以1-1的比分結束常規時間。加時賽上半場即將結束時，布馮完成了一次精彩撲救，擋出了齊達內的頭球攻門。

“那一刻我至今記憶猶新。”布馮帶著一絲苦笑回憶起那次撲救，“當時薩尼奧爾送出一記精妙傳中，齊達內高高躍起，在球門前頭球攻門。我反應及時，將球托出了橫梁。齊達內那次頭球力道十足，甚至有些兇狠，速度快到讓人感覺他不是用頭，我能看出來他當時以為自己要進球了，所以當我撲出皮球時，他顯得很沮喪。但我相信，作為一名偉大的冠軍球員，他最終會理解并感激我的那次撲救。”

沒過多久，齊達內怒火中燒。在布馮完成那次精彩撲救五分鐘后，意大利后衛馬特拉齊辱罵了這位法國隊長。當時，除了布馮之外，似乎沒有人親眼目睹齊達內用頭猛撞馬特拉齊的胸部。“我當時離他們大約15米遠，能清晰聽到‘砰’的一聲。如果他用這樣的力道撞向其他人，對方肯定會被撞暈。邊裁沒有看到這一幕，只有我親眼見證了全過程。于是我立刻跑到主裁判和助理裁判身邊，想引起他們的注意。”

“馬特拉齊倒在地上，齊達內則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我大聲抗議，比賽才得以暫停。”由于電視轉播鏡頭拍下了這令人震驚的一幕，主裁判奧拉西奧-埃利松多在與助理裁判商議后，最終決定將齊達內紅牌罰下。意大利隊隨后在點球大戰中擊敗法國，贏得了世界杯冠軍。

布馮承認，當齊達內被紅牌罰下時，“我當時既震驚，又心情復雜。我知道，那是齊達內職業生涯的最后一場比賽，他是足球史上最偉大、最有風度的球員之一。我很遺憾，他的足球生涯竟然以這樣的方式落幕。”一年多以后，馬特拉齊才承認，當時他曾嘲諷齊達內：“我更喜歡你那個**妹妹。”

當記者問布馮，他和齊達內是否曾討論過這次事件時，布馮搖了搖頭。“我們從來沒有談過這件事。”他說，“我們見過很多次面，我相信我們之間建立了良好的關系，彼此信任。出于尊重，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提起這件事。他是一位贏得了所有榮譽的冠軍，但我知道，這件事對他來說一直很痛苦，所以我不想讓他再想起這段回憶。”

“都是我的錯。”布馮隨后用英語開玩笑說。

布馮認為，帕爾馬于他而言就像母親，尤文圖斯像父親，而他效力的第三家俱樂部巴黎圣日耳曼，則像一位陪他度假的摯友。那么，意大利國家隊對他來說，又意味著什么呢？他沉思片刻，語氣溫柔地答道：“國家隊就像祖父。它承載著一份傳承，需要我們用心呵護，這位‘祖父’，也需要我們的扶持。”

上個月，布馮以國家隊領隊的身份，見證了意大利在世界杯預選賽附加賽中點球大戰1-4不敵波黑。這場失利和恥辱，發生在意大利一系列慘痛經歷之后：2017年世界杯預選賽附加賽決賽，意大利不敵瑞典，布馮的國際賽場生涯也隨之落幕；2022年，意大利又負于北馬其頓，無緣當年在卡塔爾舉辦的世界杯。談及最近這次慘敗，布馮說：“這對意大利足球，以及我個人而言，都是一段痛苦的回憶。如果12年前有人告訴我，意大利會連續三屆無緣大賽，我寧愿身邊站著1000個外國人，也不愿看到這樣的結局。但這就是現實。”

“要克服這些困難，我們首先要找到問題的根源，必須做出改變。如果我們能清晰地分析問題，就有可能創造出更美好的未來。但如果我們否認問題的存在，那么這些問題就會永遠困擾著我們。”

那么，意大利足球衰落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布馮給出了答案：“我認為有三個顯而易見的原因。首先是全球化，它讓世界上所有球隊的競爭力都大幅提升。其次，15年前我們還能不斷贏球的時候，我們在戰術層面比對手更具優勢。第三，我們現在雖然有一些優秀的球員，但缺少像巴喬、德爾-皮耶羅或托蒂那樣真正具有創造力的天才球員，正是那些天才球員，曾經幫助我們贏得了勝利。”

布馮并不避諱承認，即便作為一名偉大的球員，他也曾飽受抑郁癥和恐慌癥的困擾。但他表示：“我深刻地體會到，坦誠地分享自己的弱點和脆弱，其實是一種力量的體現。現在的我，感覺更加安心、更加平和，也能夠坦然地談論自己曾經的脆弱。在那段艱難的日子里，我意識到，與人傾訴，是一種非常有效的療愈方式。”

布馮與記者一起看了一張布馮在2006年世界杯上親吻獎杯的照片，他手套底部印著一行字，那是他對死忠球迷的致敬。“BUFFON CUIT”是為了致敬他曾經一起支持家鄉球隊卡拉雷塞的Commando Ultrà Indian Tips球迷組織。布馮一直戴著印有“CUIT”字樣的手套，直到他代表帕爾馬出戰的最后一場比賽。他表示：“我是極少數曾經身為鐵桿球迷的球員之一。死忠球迷群體常常因為犯罪和暴力行為引發爭議，但與此同時，他們的世界也鮮為人知。許多極端球迷都恪守著嚴格的道德準則，而且在這些球迷群體中，也有一些組織致力于慈善事業。”

布馮是否擔心足球運動變得日益“凈化”？他回答說：“這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我們需要就此展開深入的討論。我認為，當體育徹底變成商業活動時，最大的風險就是，我們最終會失去體育本身的價值觀，失去穿上自己最喜歡的球隊球衣時，那份純粹的激情和歸屬感。”

如今，布馮已經不在意大利國家隊，他將重心放在了做一個“好父親”上，陪伴自己的兩個兒子。“這本身就是一項艱巨的任務，很顯然，在我當足球運動員的時候，并沒有太多時間陪伴他們。”但足球早已在他心中根深蒂固，布馮似乎很快就會重返賽場。“這是我最熟悉、最了解的世界，所以我會一直待在這個能讓我被認可、能讓我充分展現自我的地方。而我的世界，就是足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