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質螺栓引發的悲劇：西成鐵路垮塌事故為工程采購敲響警鐘

近日，應急管理部官網公布了西成鐵路尖扎黃河特大橋施工項目“8·22”重大垮塌事故調查報告。

調查報告顯示，這起垮塌事故發生于去年2025年8月22日3時01分許，項目系由中鐵大橋局第七工程有限公司承建的新建西寧至成都鐵路（以下簡稱“西成鐵路”）尖扎黃河特大橋施工項目。該起事故造成13人死亡、3人失聯，直接經濟損失約4886萬元。

經調查認定，這是一起因施工單位在臨時扣塔建設過程中，違規購買使用劣質螺栓，頂部分配梁制作安裝質量不符合要求，驗收流于形式，分配梁拼接部位在張拉后斷裂，斜拉扣掛系統失效，導致部分橋梁結構垮塌，建設、設計、監理、監控等單位未認真履行安全職責，相關監管部門履職不到位，造成的重大生產安全責任事故。

（調查報告中對橋梁斜拉扣掛系統的圖示）

南都記者了解到，該施工項目合同金額高達4.36億元，外界關切的是，作為重大施工項目，為何會讓劣質螺栓流入？經調查了解，這背后藏著不少物資采購的貓膩。

皮包公司成供應商，平臺草草審核讓劣質螺栓進入項目

劣質螺栓具體如何引起垮塌悲劇？

事故調查報告顯示，經調查組查明，事故的直接原因是涉事橋梁臨時扣塔中斜拉扣掛系統的分配梁由兩個節段用螺栓連接而成，其拼接處使用了劣質螺栓，螺栓承載能力與國標相比總體下降約41%，大幅降低了分配梁拼接處的承載能力；分配梁制作安裝質量不符合要求，未按設計和規范要求開螺栓孔，現場安裝時因無法對齊而隨意擴孔，改變了拼接處螺栓群的工作機理，降低了螺栓群承載能力；主橋合龍前對西寧岸扣塔4號扣索實施第二階段張拉后，分配梁承受了施工全過程的最大荷載，超過了分配梁拼接處劣質螺栓的承載極限，劣質螺栓發生剪切破壞，進而使分配梁從拼接處斷裂，導致斜拉扣掛系統整體失效，主跨鋼桁拱結構和橋面結構突然失去扣索拉力而迅速垮塌。

一般來講，重大工程項目通常會嚴審供貨商、對材料進行現場檢驗和試驗驗證。那么，劣質螺栓是如何采購而來的？

據調查報告和媒體公開報道顯示，2024年11月，中鐵大橋局集團物資有限公司（簡稱大橋局物資公司）與鑫方盛數智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簡稱鑫方盛）簽訂戰略合作協議（供貨框架協議），大橋局各項目部的采購計劃經所屬公司審批后，可在鑫方盛“智選輔料商城”平臺中自行下單。鑫方盛需保證供應商的準入門檻、保證所供應商品質量合格。

2025年3月26日，鑫方盛湖北公司引入武漢市華廊橋科技有限公司（簡稱武漢華廊橋）作為供應商入駐“鑫方盛”平臺，為大橋局所屬項目部供應輔材。鑫方盛則抽取采購金額的12%作為平臺費。

此后，武漢華廊橋實控人彭強長期向大橋局所屬項目部供應螺栓等建筑輔材。但實際上，該公司無辦公場所，僅彭強1人實際運作，是典型的皮包公司，其供貨的螺栓等建筑材料均來源于上游供貨商。

2025年4月12日，施工項目部物機部部長魏亮亮與彭強私下達成螺栓采購事宜。此后魏亮亮根據彭強提供的“寧波金實力”物料編碼，在“鑫方盛”平臺定向下單“寧波金實力”品牌螺栓螺母及平墊（包括柱頂分配梁用螺栓）。

然而，彭強接到魏亮亮詢價并確定采購需求后，他就直接把這批訂單轉發給河北省邯鄲市永年區供貨商孟凱飛，后者又從寧波金實力緊固件有限公司（簡稱寧波金實力）實際控制人石明明處采購螺栓。

但后經調查證實，成立于2023年3月的寧波金實力也是一家皮包公司，不具有生產能力，也沒有辦公場地。

值得一提的是，在整個過程中，除了采購方，鑫方盛平臺也未能盡責履職，讓非法供應商有空可鉆。據調查報告，根據鑫方盛總部有關制度規定，供貨商入駐平臺前，區域公司應當審查其營業資質，包括書面審核營業執照、實地查看其辦公地址和倉庫，確保供貨商有實際履約能力、不是皮包公司。該平臺在對武漢華廊橋入駐平臺進行資質審核時，只向彭強索要了公司營業執照、辦公場所和倉庫照片等資料，沒有進行實地審核。

另外，據彭強介紹，“鑫方盛”平臺的商品上架審核比其他平臺快，最多不超過1天就可審批通過，只審查商品圖片與文字描述是否一致，不強制要求上傳產品質量保證書。

采購人和電商平臺要負起嚴格把關責任，避免線上線下“兩張皮”

綜合官方調查結果和公開披露的信息來看，這是一起因央國企采購嚴重失職而造成的安全事故。從平臺到采購，再到驗收，可謂是漏洞百出。

一直以來，在政府采購和工程招投標領域，都有《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采購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招標投標法》兩部法律作“行為約束”，央國企采購參照執行。

2024年，國資委和國家發改委共同印發了《關于規范中央企業采購管理工作的指導意見》。其中提到，充分利用全國企業采購交易尋源詢價系統等數智化手段，廣泛開展尋源比價，有效識別供應商弄虛作假、串通報價、履約能力不足等風險，開展全生命周期評價，建立合格供應商名錄并做好動態管理和評價工作。簡言之，央國企要對供應商嚴格把關。

此次事件中，大橋局物資公司顯然沒有盡到采購的主體責任，甚至還給弄虛作假的供應商“開綠燈”。

除了大橋局物資公司，該事故中的鑫方盛也有不可逃脫的責任，在大橋局物資公司與其簽訂合作協議時就注明，鑫方盛需保證供應商的準入門檻、保證所供應商品質量合格，顯然該平臺沒有做到。

近年來，隨著數字化技術的發展，不僅是央國企，有關部門、地方政府都搭建了采購線上平臺（采購電商平臺、網上商城），用于小額零星采購等。從實踐來看，數字化技術可以助力采購全流程的監管，但這就要求各個環節通過規則和技術手段真正壓實責任，避免灰色地帶滋生，規避線上線下“兩張皮”的問題。

同時，采購人和電商平臺不是割裂的，采購人更應該負起主體責任，對平臺做好相關管理。比如，為全面防范電商專區采購風險，壓實選購管理主體責任，近期國網閩清縣供電公司嚴格對標省市公司物資管理要求，嚴把質量關，實行“一單一評價”，從產品質量、交貨時效、售后服務等維度開展綜合考核，對質量問題實行“零容忍”，確保物資供應質量可靠，為閩清縣域電力保障提供穩定物資支撐。

在業界看來，安全是頭等大事，西成鐵路“8·22”重大垮塌事故給重大工程采購敲響了警鐘。

北京市工程咨詢股份有限公司首席招標師吳振全對南都記者表示，高質量發展背景下，要加快推進“高質量工程招標”，要系統構建履約管理要求。特別是在施工總承包招標中，在締約階段（合同訂立階段）就要強化對投標人企業供應鏈管理和分包管理能力的考察，著力加強對履約階段擬采用的重要建筑材料與設備的考察。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楊文君 發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