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時,恐怕無人預料到,近十年后中國VC/PE最具分量的年度回報案例,會誕生在一個鮮為人知的傳統工業氣體賽道。在投中信息發布的2025年度中國最佳投資回報投資人榜單,太盟投資集團幾位合伙人單偉建、黃德煒、邱中偉、鄔可遙憑借盈德氣體項目拿下桂冠。
借著這次超級投資家的訪談機會,我與太盟投資集團中國董事長邱中偉聊了一個小時,雖說時間有限,但邱中偉表達語速特快,有邏輯有細節有觀點,因此訪談內容遠比我想象中豐富。
與邱中偉坦誠分享中,首先聊到互聯網和移動互聯網時代的投資,他表示當時未完全理解,也羨慕估值可從十幾億美金飆升到幾十億美金的SaaS投資。聊到騰訊音樂的投資和退出,他結合數據點明背后的投資邏輯,為什么那時是絕佳的退出時機。聊到AI是否有泡沫,他解釋了CoreWeave股價上躥下跳和AI泡沫的關系。
總之,驚喜很多,收獲不少。話題從盈德氣體開始,這個PAG從2017年開始布局,歷時近十年深耕的并購項目,最終以68億美金的估值完成大部分退出。這期間,PAG將盈德氣體從一家深陷困境的“問題公司”,打造成了全球第四大、亞洲最大的工業氣體巨頭,更創造了中國并購市場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單筆退出紀錄。
這是典型的“反共識”式勝利。2017年火爆的移動互聯網,PAG沒有規模性參與,而當時的盈德氣體,正處于成立以來最黑暗的時刻,股價暴跌、董事會陷入內訌、隨時可能陷入債務違約。
如果看過單偉建的《走出戈壁》和《金錢博弈》,可以發現這正是PAG擅長的標的。但機會擺在那里,敢真正下手卻寥寥無幾,“撿便宜”聽起來簡單,真正需要的,是對行業周期的深刻理解,對復雜情況下還能拿下交易的掌控力,以及對企業運營的深度參與和整合能力。
“PAG很多經典的成功案例,都是從復雜的困境中蛻變出來”。
一句話,PAG清楚自己的路線,怎么令企業做強做大。從市場影響看來,退出盈德氣體更大的意義,是證明了中國不僅有能力誕生百億美金級別的產業巨頭,更有足夠的市場容量和長期資本,承接這種量級的整體退出。
站在2026年這個投資幾乎被AI統治的時間點,邱中偉不否認AI對世界的沖擊,但在他看來,并購“經驗就是資本”,不需要多快的速度,但要有足夠的耐心和定力,AI是風口,不過從Buyout角度來說,機會不在于那些估值高企的AI應用公司,而是在最核心的基礎設施建設和整合,即便趨勢和確定性都擺在那里,核心還得守住現金流這條底線。
“如果當年我們耐不住寂寞,也盲目跟風去投移動互聯網,可能當時會賺一些快錢,但未必能持續,之后可能要痛苦五到十年。”
以下是對談內容,經投中網編輯:
投中網:恭喜PAG的盈德氣體項目斬獲投中2025年度最佳投資回報案例。回看盈德氣體從投資到退出的完整周期,你印象最深刻的部分是什么?過程中有哪些“反共識”的決策?
邱中偉:十年前正值中國移動互聯網的巔峰期,但作為一家專注并購的基金,PAG看待市場的角度略有不同。當時我們判斷了三點:
第一,工業氣體是現金流極為穩定的行業;第二,盈德氣體當時的困境,主要源于前任股東在某些領域的投資決策失誤,導致公司財務壓力巨大,而非核心業務出了問題;第三,與歐美成熟市場相比,中國工業氣體行業還非常分散,存在巨大的并購整合空間。正是基于這三點判斷,在市場情緒低迷、標的價值被嚴重低估的時候,我們決策非常快。
回過頭來看,當時移動互聯網高歌猛進,各類項目估值屢創新高,投資機會層出不窮,很多人都會問:并購投資到底有什么不同?從這個項目的行業選擇和決策邏輯就能看出:作為并購投資人,在行業周期的頂峰和低谷,都要耐得住寂寞,始終守住現金流這條底線。
我們深耕盈德氣體將近十年時間,這個項目一開始其實并不顯山露水。當時它作為香港上市公司,股價暴跌、債券價格跳水、董事會陷入嚴重分歧,已經登上了各大主流財經媒體的頭條。按理說,每個投資人都能看出這里可能有機會,但最終真正參與競爭的機構并不多。這個案例充分反映了并購投資的時間選擇藝術,也折射出中國并購基金的整體競爭格局和態勢。
投中網:在退出設計上有什么可以分享的嗎?比如和之前的預想有沒有不一樣的地方,最終的回報和最初的預期相比是高了還是低了?
邱中偉:盈德氣體本來就是中國工業氣體行業的龍頭,并購寶鋼氣體之后,更是一躍成為全球第四大、亞洲最大的工業氣體公司。對于這樣一個產業級的巨頭,到底誰來承接更好?
以前很多人很難想象,在中國市場能完成一個估值近百億美金企業的規模退出。通過盈德這個項目我們證明了:中國市場不僅有足夠的容量承接百億美金級別的大額退出,而且已形成了以險資和地方國資為代表的長期耐心資本群體,能夠為產業投資的退出提供堅實支撐。
更重要的是PAG設計的退出結構,同時吸引了市場化資本和國資的參與。他們看重的核心其實是兩點:
第一是底層資產穩定且可持續的長期現金流,每年能貢獻中兩位數乃至更高的現金回報率;第二是這個行業還有進一步向國際拓展以及持續并購整合的空間,未來的回報預期非常明確。
投中網:站在2026年這個時點,你對市場的判斷和之前相比有什么變化?哪些東西變了,哪些依然沒變?
邱中偉:現在這個時點,我們認為有三個核心因素需要重新考量。
第一,國際地緣政治的深刻變化,通俗地說,我們可能已經進入了一個長期的高通脹時代,這必然會導致利率中樞上移,而利率的變化最終會傳導到所有資產的價格上,這是一個影響全局的重要因素。
第二,這是一個中長期的確定性趨勢:AI在各個產業端的應用即將進入爆發期,它將對產業端的整體生產流程,乃至消費端的獲客、制造、營銷等各個環節帶來根本性的重塑。我們以前習以為常的銷售毛利、運營模式、營運資金管理方式,都可能發生巨大變化。
第三,對于PAG這樣同時擁有美元基金和人民幣基金的機構來說,在當前的經濟增長環境和地緣政治格局下,人民幣與美元之間的匯率波動,也會成為我們投資決策中必須重點考慮的變量。
基于這三個變化,我們也明確了未來的三個核心投資方向:第一,重點關注國內服務業中增值空間較大的領域;第二,繼續深耕整合空間廣闊的行業;第三,更加積極地探索那些對利率波動不敏感、自身有足夠毛利空間消化利率成本的行業。
投中網:能舉個具體的例子嗎?
邱中偉:中國服務業的廣度和深度其實被低估了。比如現在房地產行業逐漸觸底企穩,與之相關的不動產服務業就是一個典型——這個行業對利率不敏感,但和老百姓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
這不是簡單的基礎物業服務,優質的物業管理能力直接決定了物業的長期價值和未來的資產價格,這其中蘊含著巨大的價值創造空間。這類資產在歐美已經是非常成熟的投資品類,而中國恰恰剛剛進入這個發展階段。
投中網:并購投資有沒有一個非常清晰的退出節點?
邱中偉:并購投資的退出有兩個核心特點。第一,PE基金本身有固定的存續期限,這決定了我們不可能無限期持有資產;第二,退出時點的選擇是一個主動決策的過程,我們會綜合判斷行業周期和資產估值水平,選擇最合適的時機退出。
同時我們也在做一些創新性的結構設計。盈德這類優質資產為例,投資人希望PAG能夠長期參與而確保運營和管理穩定增長,能夠產生穩定長期現金流。但由于不同基金有不同的生命周期,我們可能會在合適的時點,通過創新設計,實現資產的長期持有。
投中網:對PE行業本身來說,AI會帶來哪些改變?
邱中偉:AI對PE行業的改變會非常大。
第一,PE公司的運作模式是以合伙人和項目為主導,整個流程的數字化轉型需要一定時間,但AI對初中級投資人員的效率提高已經肉眼可見,提升非常顯著。當然,最終的投資決策始終要專業人士主導。
第二,更重要的改變發生在被投企業層面。有兩個趨勢已經非常明確:一是AI應用的降本增效效果立竿見影,能夠顯著提升企業的運營效率和可靠性;二是AI可能會對企業的組織架構形式帶來根本性、顛覆性的改變,這一點是我們持續觀察和探討的重點。
投中網:你覺得現在AI行業的泡沫化嚴重嗎?
邱中偉:泡沫這個問題,要看你從哪個角度去認識。
從投資邏輯來看,AI時代和移動互聯網時代有一個本質的不同。移動互聯網時代,投100億美金建帶寬,需求是逐步爬坡的,需要時間去培育用戶、拓展市場。但AI不是這樣:今年投100億美金建成AI算力基礎設施,產出了token,這些token明年就可能帶來3到5倍的新需求。去年的需求會拉動今年需求的大幅增長,今年的需求又會拉動明年需求的進一步爆發。
背后的原因是AI的應用場景在以極快的速度拓展,這是它最核心的底層邏輯,和之前的電力、蒸汽機、內燃機革命都有所不同。
當然,有人會質疑這些token是不是都用在了正確的地方。但OpenAI通過私募市場就能募集到1200億美金,而不是通過IPO,這本身就說明了市場對這個行業通過各種應用場景創造價值的信心。
所以我們認為,AI行業確實存在一定的泡沫,但對經濟增長的拉動作用也是實實在在。美國去年在AI和AIDC領域的投入達到了4000億美金,今年可能會突破1萬億美金。這對于美國20多萬億的GDP總量來說,直接貢獻可能不大,但對美國固定投資的拉動極為顯著——如果沒有這1萬多億美金的AI投入,美國的GDP增速可能會下滑0.5到0.6個百分點,這對于當前2%-3%的增速來說,影響是決定性的。
中國去年的AI投資是240億美金,按照現在的追趕勢頭,今年整體估計會增長到上千億美金,中美兩國會在同一個數量級上展開競爭。全球范圍內真正面臨挑戰的是歐洲和日本,韓國相對還好,因為它在存儲芯片領域有優勢。未來中美兩國在AI領域的投資,占全球GDP的比重會越來越大,對各個行業的促進作用也會越來越明顯。
從并購基金的視角來看,AI基礎設施領域的現金流和資本開支邏輯,其實并沒有太大的泡沫,泡沫更多體現在部分AI應用公司的估值上。比如超算中心運營商CoreWeave,市場對它的質疑在于:如明年預測30億美金EBITDA,但明年資本開支預測高達160億美金的情況下如何補缺口?
對于并購基金來說,一般資本開支能達到EBITDA的50%算比較積極了。CoreWeave的邏輯是,未來需求會持續爆發,所以可以通過不斷的債權和股權融資來支撐資本開支。但這個邏輯有一個基本假設:它的股價必須維持在一個合理的區間,才能持續融資。
這就是為什么CoreWeave的股價波動會這么大,在50美金到200美金之間反復震蕩——這反映市場擔心一旦它融資受阻,整個增長邏輯就會崩塌。所以從單個公司的角度看,確實存在一定的風險,但從整個行業的角度看,增長的確定性是非常高的。
投中網:目前這個時間點,中美并購市場還有哪些核心的差異?
邱中偉:有些美國的并購基金現在確實面臨較大壓力。
第一,有些美國并購基金過去長期偏好輕資產、高現金流的公司,在上市前投入了大量資金。這也是由美國的經濟結構決定的——美國沒有中國這么龐大的制造業,也沒有這么多重資產行業,可選擇的標的相對有限。而這些輕資產行業最近的估值回調非常大。
比如埃隆?馬斯克參與創立的PayPal,股價從兩年前的高點到現在差不多跌了90%,但它現在依然是一家年EBITDA超過50億美金的公司。這就考驗投資人的判斷力:未來AI時代,一個支付工具到底能不能支撐現在的估值?如果你認為邏輯成立,這可能就是一個絕佳的并購機會;如果不成立,那可能就是一個價值陷阱。美國市場現在類似的標的比比皆是。
而中國市場的特性和美國完全不同。我們為什么對中國市場更有信心?因為我們的核心資產大多是重資產、有穩定現金流、有長期經營歷史的企業。AI對這些企業來說都是“加分項”——無論是降低成本、提高獲客效率還是優化營銷流程,AI投入的ROI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效率提升非常顯著。所以我們非常樂于在被投企業中推廣AI工具,這對中國的產業投資來說是一個巨大的利好。
第二,美國的并購標的很多是上市公司,估值需要對標公開市場,要請第三方機構進行審計評估。在市場下行周期,很多基金的賬面估值會受到質疑。此外,不少基金為輕資產公司以私募信貸加杠桿或者并購融資,這個循環一旦遇到市場下行,壓力就會非常大。
中國有大量優質的重資產企業,而且這些企業通過AI改造提升效率的空間非常大。我個人做一個樂觀估計:中國制造業現在占全球產出30%左右,按照現在機器人和AI流程的應用速度,我認為五到十年之內,這個比例有可能提高到45%到50%。美國沒有這樣的制造業基礎,而我們有最完整的供應鏈體系。
舉一個很直觀的例子:以前因為中國的人工成本和能源成本上升,很多低端制造業都轉移到了東南亞,比如服裝制造業大量轉移到了孟加拉。但去年孟加拉第二大制衣公司倒閉了,很多訂單又回流到了中國——因為中國的工廠已經全面升級成了“黑燈工廠”,完全不需要人工,人工成本高低對成本影響已經不重要。
再加上中國完善的供應鏈和龐大的本土市場,這些訂單的回流是長期的、不可逆的。如果一個國家在能源穩定、供應鏈配套、技術人才等方面都存在巨大的短板,阻止產業鏈遷移就很難。僅僅從一個行業的變遷,就足以讓我們對中國制造業的未來充滿信心。
投中網:從事并購投資這個行業,有沒有一些容易被忽視的陷阱,或者你想分享的經驗性忠告?
邱中偉:并購投資在中國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特點:每個行業都很卷,但做并購的專業人才卻相對不多。這背后有一個深刻的原因。我認為,要成為一個成功的并購投資人者,必須同時具備三個特質。
第一是基礎的投資能力,這一點大部分做投資或者VC的人都具備,也就是賽道判斷能力,知道哪個行業有增長潛力。但對并購投資來說,更重要的判斷是:除了行業增長之外,企業的現金流能不能持續?很多失敗的并購案例,根源都是實際的現金流和行業景氣度遠低于預期,導致資金鏈斷裂,壓力傳導到投資人身上。
第二是復雜交易的執行能力,這一點挑戰性很大。PAG很多經典成功案例都是從復雜的困境中蛻變出來。公開招標的項目往往因競爭激烈,很難獲得理想價格。
以盈德氣體項目為例,我們當時不僅迅速鎖定了兩大增資股東的承諾,還創造了港交所歷史上最快的退市紀錄,只用了四個月就完成了整體私有化。這種交易能力,大部分基金經理自身并是不具備。
第三是企業管理能力。作為小股東時有企業家牽頭公司戰略及運營,投資者提出戰略建議和增值服務。但做完Buyout并購之后,收購方成為公司實控方,公司的戰略、團隊、激勵機制等等均要負責承擔。
在中國市場,可找到在某一個方面非常出色的團隊,但要同時具備這三類能力,挑戰是非常大的。這需要時間的積累,需要經歷過多個完整周期和不同類型的案例,還需要足夠專注,有意識地去培養團隊的綜合能力。
這也是為什么并購投資和VC不一樣:并購投資,無論是美國還是中國,最頂尖的投資人,很多是行業干了幾十年的老將。并購投資是一個“靠經驗看長線”的職業,是一個能干一輩子的賽道。
投中網:很多年輕人總會糾結,是該做長期但正確的事,還是做短期但收益很高的事,你有什么建議嗎?
邱中偉:這只是我個人的一家之言,僅供參考。這么多年的經驗告訴我:一定要選擇做正確的事,并且盡量用正確的方法去做。
短期機會不是一定不好,短期也會有很多正確的選擇。但對于并購投資這個行業來說,長期主義就是最正確的方法論。如果選的事情是對的,做事的方式也是對的,那一定能獲得持久的收益。
當然,這個過程中會有短期波動,會有失落,會有痛苦,比如行業下行的時候找不到好的標的,別人賺快錢而你要默默等待,整合公司會遇到各種困難,想退出的時市場環境不好等等,都是必須經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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