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小公園的東北角,有片水泥地,平時沒人用,邊角裂了幾道縫,縫里長著些叫不出名的草,老孫就愛在那兒站著,背著手,看遠處幾個小孩踢皮球,皮球撞到圍墻,咚一聲彈回來,小孩們哇哇叫著去追,老孫看著,嘴角動一動,像是笑,又沒笑出來。
![]()
圖片來源于網絡
我搬來這個小區三年,幾乎每天這個點兒都能看見他,站一會兒,然后慢慢踱到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從口袋里摸出個鐵皮盒子,打開,里面是半盒煙絲,還有一小疊裁好的報紙條,他捻一撮煙絲,鋪在紙條上,卷,舔一下邊,粘牢,火柴劃燃,湊上去,吸一口,煙從鼻孔里慢慢飄出來。
上個月連著下了幾天雨,水泥地積了水,泛著灰亮的光,老孫沒來,又過兩天,雨停了,他還是沒來,我有點納悶,但也沒多想,老人嘛,可能出門走親戚了。
再見到他是十天以后,還是那個位置,站著,但人好像縮了一圈,外套松垮垮的,手里沒拿鐵皮盒子,我走過去,說孫師傅,好些天沒見您了,他轉過頭,眼睛有點混,看了我兩秒才認出人來,哦,是小李啊,我回了趟兒子家。
他兒子在城南,開車得一個鐘頭,去年兒子添了二胎,打電話來,說爸你過來住段時間吧,幫搭把手,老孫去了,帶著他那個用了十幾年的搪瓷缸子,去的時候是秋天,回來的時候,冬天都快過完了。
我們在石凳上坐下,老孫說,兒子家房子挺大,客廳能擺下兩張大飯桌,他的房間在陽面,窗戶外面是條河,天氣好的時候,能看見河面上的鴨子,兒子給他買了新被褥,鵝絨的,輕,蓋在身上像沒蓋東西,老孫睡不慣,半夜總覺得冷,又不敢說,怕兒子覺得他事多,后來自己悄悄去超市買了床厚毛毯,壓在鵝絨被下面,才覺得踏實點。
早晨兒子兒媳要趕地鐵,六點半就得出門,老孫五點就起來輕手輕腳去廚房,想熬點粥,廚房的燈是感應的,他一進去就亮,明晃晃的嚇他一跳,鍋碗瓢盆都放在頂上的柜子里,他踮著腳夠,怕弄出聲音,米是新米,裝在透明的盒子里,他抓了兩把,想了想,又放回去一把,兒子說過,現在都不怎么喝粥了,碳水高。
六點,粥在鍋里咕嘟著,他開始煎雞蛋,雞蛋是兒媳婦買的,說是土雞蛋,個小,殼上沾著點臟東西,他打了四個,平底鍋里油有點少,雞蛋邊煎得有點焦,兒子起來看見,說爸你別忙了,我們路上買點吃就行,話是體貼話,可老孫聽著,手里鏟子頓了頓,雞蛋鏟出來,邊上黑了一圈。
小孫女兩歲,正是鬧人的時候,老孫想抱,兒媳婦說,爸你手上煙味重,孩子聞了不好,老孫就去洗手,用香皂搓了三遍,湊到鼻子前聞,還有一點味兒,后來他就不抱了,遠遠看著,孩子跌倒了哭,他想去扶,兒媳婦已經先一步抱起來,輕輕拍著背。
最讓他不自在的,是花錢,老孫退休前在紡織廠,退了快二十年,退休金不多,兩千出頭,但他省,每個月還能存下幾百,在兒子家,他想給孫女買件小毛衣,去商場看,一件小小的,摸上去軟乎乎的,標簽上一百八,他掏錢,手在口袋里捏著那張一百的,捏出了汗,最后還是買了,刷的卡,晚上兒子回來,看見毛衣,說爸你又亂花錢,孩子長得快,穿不了幾次,老孫沒說話,把毛衣收進袋子,放在自己房間的柜子頂上。
兒子給他錢,塞在他枕頭底下,厚厚一疊,老孫第二天又悄悄塞回兒子錢包里,來回兩次,兒子有點不高興,說爸你這是干嘛,我的錢不就是你的錢,老孫說,我有,我夠花,其實他那點退休金,在兒子這地方,也就夠買幾次菜的,但他就是不想用兒子的錢,用了,心里就矮一截。
決定回來那天,沒什么特別的事,早上他照例起得早,在客廳坐著,小孫女跑過來,扯他褲腿,嘴里喊著爺爺爺爺,他伸手想摸摸孩子的頭,兒媳婦從廚房出來,手里拿著濕紙巾,說寶寶來,擦擦手,剛才玩積木了,孩子就被牽走了,老孫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
中午他就說,想回去了,老房子那邊有點事,兒子說啥事,我幫你辦,老孫說不用,一點小事,我自己行。兒子要送,老孫擺擺手,說你上班,我坐公交,直達的,方便。
他就這么回來了,背了個舊帆布包,去的時候裝了什么,回來還是什么,只多了那件沒送出去的小毛衣。
老孫說完這些,從石凳上站起來,跺了跺腳,說坐久了,腿麻,我問他,那你還去兒子家嗎。他想了想,說去,過節去,吃頓飯就回來。孩子是好孩子,孝順,就是……他停住了,沒往下說。
遠處那些踢球的小孩跑遠了,笑聲越來越模糊,水泥地上的裂縫里,草又長高了一點,在風里輕輕晃,老孫看著那些草,說,人老了,就跟這草似的,長哪兒是哪兒,挪了地方,看著是活了,根卻懸著,不踏實。
我忽然想起我爸。他也有退休金,不多,但夠他一個人過得挺滋潤,我們姐弟幾個輪流接他去住,他每次去,住不到一個星期就找理由回來,說我們家的床太軟,睡得腰疼,說我們做的菜太淡,沒味兒,我們覺得他倔,不好伺候,現在聽老孫這么一說,好像有點明白了。
他不是嫌床軟,也不是嫌菜淡,他是嫌那種,手腳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的感覺,在兒女家里,你太勤快,人家覺得你累,讓你歇著,你閑著,又覺得自己像個客人,坐立不安,你想花錢,花的是自己的錢,可花出去,又好像給人家添了負擔,你不花錢,看著孩子為你花錢,心里更不是滋味。
有退休金的老人,手里那點錢,就像一塊小小的壓艙石,船不大,浪來了也晃,但有這塊石頭在底艙,心里就穩當,他知道,萬一有個頭疼腦熱,他能自己掏錢去醫院,不用伸手跟孩子要,他知道,每個月那筆錢準時到賬,他就能理直氣壯地決定,今天是吃排骨還是吃青菜,是坐公交還是打車。
這或許就是為什么,他們寧愿守著舊房子,舊家具,舊日子。那些舊東西里,有他們熟悉的氣味,有他們能完全做主的空間,開關在哪里,拖鞋放哪兒,電視遙控器哪個鍵是開關,他們都清清楚楚,這種清楚,對他們來說,比大房子,比新家具,比兒女的孝順,都來得實在。
天有點陰下來,像是要下雨,老孫說,得回去了,陽臺還曬著被子,他慢慢往小區里走,背影有點駝,腳步卻穩,一步一步,踩得實實在在,我站在原地,看他走遠,消失在樓棟的拐角。
水泥地上,那些裂縫還在,草還在長,沒人覺得它們該被填平,也沒人覺得它們不該長在那兒,它們就在那兒,裂著,長著,成了這片地的一部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