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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的采訪對象中,演員或許是最不好訪問的對象之一,因為他們太懂得“表演”這回事,知道應該給人什么樣的答案,怎樣維持自我的形象,哪怕是坐在他面前,也可以把一篇空洞的新聞稿當成內心獨白向你娓娓道來;但他們也可以是最好訪問的對象之一,因為一部作品的誕生,無論戲里還是戲外都由一個個故事串聯(lián)而成,只要他愿意向你吐露一二,就可以是一篇精彩的文字,無論是真的為了某個角色做過些什么,還是某個當下內心最真實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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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凡
再不就是變得熟了,或者本身就有工作甚至朋友的關系,下筆的感覺又會不同。寫演員的人中我最喜歡看楊凡,一來他身邊從來都是大明星,有些甚至變成了朋友,相處的過程自然相比單純的采訪者與受訪者放松且豐富得多;二則有些當年看上去轟轟烈烈的大事件,經過時間的沖刷,再以當事人或旁觀者的身份講出來,又有了別樣的味道。像他寫第一次見張曼玉,還在連卡佛童裝部上班的她前來面試模特的工作,聽說要拍泳裝,頭也不回就走了。說亦舒要張曼玉演玫瑰,和導演一起在喜來登酒店喝咖啡,大作家像個小影迷一樣對剛參加選美出道沒多久的美人兒千呵百護,主動說服她一定要演。那之前還跟楊凡說:“你沒看到TVB臺慶她扮演空中飛人,一出場那雙美腿就殺死人,我不管她會不會演戲,只要她走出來,我就要看。”而張曼玉答應接戲的條件,是不可以有床戲,也不可以接吻,最后討價還價變成了可以接有限度的床戲和吻戲,但需要在合同上注明“非主動性”。
這些回憶比電影好看多了。但楊凡只有一個,也不是所有從業(yè)者都會選擇以記錄的方式回顧職業(yè)生涯的種種——畢竟文字經過了篩選,選擇從什么樣的角度,以什么樣的情緒來表達,選擇展現(xiàn)哪些細節(jié),而不是把私底下的部分悉數(shù)展現(xiàn)在大眾面前,有幾個人經得起用放大鏡來檢視生活中的一地雞毛?
這也就不奇怪在大多數(shù)的場景下,我們看到的明星訪談,更像是某種預設,被采訪者已經想好了要呈現(xiàn)出什么樣的內容,無論你問什么樣的問題,他總是能巧妙地回到精心準備好的那一段回答,這也讓很多采訪者索性提前“繳械”,配合游戲規(guī)則走個過場,最終的文稿很難讓人產生記憶,更別提有什么共鳴。所以同樣在面對采訪對象時,做過雜志主編、也一直為時尚雜志撰稿的張凡,有了一個想要問自己的問題,如果拋開命題作文的形式,沒有任何限制,她會想要采訪哪些人,跟他們聊些什么,還可以把這些素材寫成怎樣的文字?
這個答案并不好找。雖然采訪對象多為家喻戶曉的明星、演員、歌手、運動員,但要找一個愿意跟他們進行更長時間對談、了解他們生活真相、真正進入他們內心世界的、名氣或流量這些過往作為封面人物最重要的參考,此刻就變得不那么重要了。所以張凡問自己,如果以后徹底不寫稿了,還有什么想做的沒完成。她發(fā)現(xiàn)最先出來的答案,是給話劇演員做深度采訪。一個從2007年開始看話劇的人,那些劇場里的一次次相遇,是她覺得和演員們擁有的最美好的關系,《我們臺上見》這個書名也就應運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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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冰
進一步確定選題的,是一次采訪何冰的經歷。因為喜歡《茶館》《喜劇的憂傷》和《窩頭會館》,她興奮地接下了這份工作,但等她進了劇場,發(fā)現(xiàn)來看戲的很多觀眾,大部分其實是何冰的電視劇觀眾。后來她跟朋友們聊起這個小觀察,有人提到了《空鏡子》,有人說喜歡《甲方乙方》《白鹿原》或是《情滿四合院》。一個人是從哪一個瞬間注意到另一個人,并由此和他產生情感上的鏈接,其實是件很玄妙的事情,而張凡卻為自己的寫作埋下一顆種子,要去了解和寫下那些在影視和劇場中都認認真真演過戲的人,他們?yōu)榇烁冻隽耸裁矗肢@得了什么。最終的十個對象,除了何冰,還有黃湘麗、劉嘉玲、孫陽、謝君豪、辛芷蕾、尹昉、趙文瑄、鄭云龍、周帥,這些人對舞臺都有著各自的牽絆,作為觀眾的張凡,這次走到了他們前面,為更多喜歡演員或是表演的人,逐一展開了他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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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從黃湘麗看起的。常去蜂巢劇場看戲的人不會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2025年春天,她有五部戲在這里輪番上演,劇場給她做了一張個人的海報,一人即宇宙。而她與電影的結緣,也是從這個劇場開始,那天觀眾席上來了兩位特別的人,用手機拍了一段視頻,又簡單聊了幾句,后來經過一次試裝,見了一回導演,黃湘麗順利拿到了《蘭心大劇院》中白云裳的角色,和鞏俐演對手戲。其實那時候她已經在孟京輝的經典話劇《戀愛中的犀牛》演過女主劇明明,有三部獨角戲作品,拍電影對她來說,像是去上了個暑假學校,去外面見見世面,試試自己行不行,看看電影表演和話劇表演有什么不一樣,然后再回到自己的世界。聽上去像是個幸運兒的故事,但對一個演員而言,保持日復一日穩(wěn)定的輸出,只是工作的基本。電影上映后有觀眾問他,是不是以后就不演話劇了,她說,沒有啊。
同樣對演員而言,有些決定性瞬間或許來自于運氣,但更多實則取決于自我的態(tài)度和選擇。黃湘麗說她考孟京輝工作室的時候差點被淘汰,在一個讀書俱樂部的環(huán)節(jié)中,她選了一本《切·格瓦拉傳》,因為對內容很感興趣,看書時就興奮萬分,復述起故事更充滿激情,給導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便讓她留了下來。她從來都知道自己的目標是什么,剛進大學看了師兄師姐的演出,便對自己說“一定好好學”,畢業(yè)后嘗試著拍了一部電視劇,發(fā)現(xiàn)并不太喜歡劇組的工作氛圍,轉頭進了孟京輝工作室,一直演到現(xiàn)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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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芷蕾
即使同為演員,這個發(fā)現(xiàn)自己想要什么的過程,從來都不盡相同。換作辛芷蕾的故事,一開始是想為自己尋找一些挑戰(zhàn),由此接下了《初步舉證》的獨角戲角色。而排練的過程中她同時在拍攝王家衛(wèi)的劇集《繁花》,她“每天都跟打了雞血一樣”去學習話劇的發(fā)聲、形體、舞臺、調度,去把兩邊學到的東西進行融會貫通。這樣一個過程下來,她開始重新認識作為演員的自己,尤其是舞臺讓她學會如何去面對不完美,像是說錯臺詞后怎樣通過臨場發(fā)揮去彌補,一場一場演下來,反而人變得松弛,甚至面對其他的不完美時,也可以當成生命里的一個體驗,這未嘗不是另一種認識自我的過程。
這也是把不同演員的故事放到一起來讀最有意思的部分。你會發(fā)現(xiàn)每個人好像都有自己的方法論,每個人看上去也都有不同的堅持,但最終的內核,往往是他們對于這個事情共同的熱愛。像鄭云龍那一章,他會在每部戲演到三十場左右,提醒自己可能出現(xiàn)的崩潰、疲勞和乏味,擔心身體形成習慣后就不動腦了,反而在這時候更刻意去保持注意力的集中。而到了劉嘉玲,她會為自己的角色選擇一款香水,換掉常用的味道,用氣味標識這樣一種直接的方式,區(qū)分角色和真實的人生。她還會在每天演出前跟搭檔黃子華對一遍臺詞,哪怕要說的那些話早已滾瓜爛熟,但每讀一遍,對它們理解又更深了一層,這也是舞臺經驗更為豐富的黃子華教給她的。她說她不在乎觀眾為了誰買的這張票,但如果是因為劉嘉玲而來,她要做的是不會讓他失望,甚至會有更意外的收獲和驚喜。
戲劇的美好或許正是如此,你帶著預期而來,卻總會帶走一些別的東西。在做過演員又做起導演的何冰看來,在話劇舞臺上,演員永遠是主體。第一是演員,第二是演員,第三還是演員。他從畢業(yè)后進入人藝,從人藝的話劇舞臺上學到了自己的表演方式,然后又傳遞給后來的青年演員們。他有自己的困境,像是在《鳥人》《喜劇的憂傷》《窩頭會館》之后,感到自己沒有新的東西進入了,再怎么演也就那樣了,索性回到原點,守好自己的本分,讓一切交給時間。他也有自己的堅持,就像在哭和笑之間更愿意選擇笑,希望大家在劇場的兩個小時,是吃了點兒糖,舔了舔甜味兒。而演戲之余,他喜歡坐在臺下做個觀眾,換個身份讓別人把自己的情緒帶走,徹底進入另一個世界。看到舞臺上還有這樣一群人在創(chuàng)作、在奉獻,突然就明白了張凡在序言里寫的,“每次跟隨他們的表演走進一個故事,哪怕我們只是旁觀者,也好像又活了一次。一次次積攢下來,我們的生命增加了寬度和厚度,仿佛已經活過千遍萬遍。”臺上與臺下的人,因為這一刻的交集,共同蔓延了人生。
書籍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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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臺上見》
作者:張凡
出版:廣東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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