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我們一起“種”本書

人間四月天，正是讀書時。在第31個“世界讀書日”到來之際，請聽閱讀推廣人侯亞萍在“中國教育三十人論壇”讀書會上講述的故事。

『埋在心中的讀書夢』

我曾經(jīng)在《華商報》從事過20多年的新聞采編工作，后來我離開了媒體。

何去何從？當時擺在我面前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我的老同事引進的美國籃球?qū)W校的項目，另一個是和朋友一起開辦社區(qū)圖書館。我該選擇哪一個呢？我請教了我的老領(lǐng)導和幾個好朋友，所有人都勸我不要做圖書館，主要有兩個理由：第一，辦社區(qū)圖書館不是一種完全的市場行為，很難持續(xù)。第二，不賺錢。我的一個朋友更是直截了當?shù)貑栁遥骸澳憧纯船F(xiàn)在這個時代，大家都在看手機，還有人讀書嗎？”他們說得都有道理，但是我最終還是堅持了自己的選擇，決定和我的朋友一起開辦社區(qū)圖書館。

我之所以做出這樣的選擇，是因為兒時埋在我心中的讀書夢。我的老家在陜西渭北的一個小村莊，那里的人住的是土窯洞。記得在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我的表哥從部隊回來結(jié)婚，那些天，長輩們都在廚房忙碌，我一個人鉆進了表哥新婚的窯洞。我在窯洞里轉(zhuǎn)了一圈，忽然發(fā)現(xiàn)表哥放在炕頭的3本厚厚的書，那是巴金先生寫的《家》《春》《秋》。當時也不知道哪來那么大的膽子，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偷偷地把表哥的3本書帶回了家。后來，我囫圇吞棗地讀完了這3本厚厚的書，盡管很多字我不認識，可這3本書改變了我的命運。

作為一個在鄉(xiāng)村長大的小姑娘，在那個無書可讀的年代，這3本書為我打開了一個神奇的世界，帶給我很大的沖擊和震撼，讓我明白原來這個世上還有一群人那樣說話、那樣思考、那樣生活，原來這個世界遠不只是我們的小村子這么大。正是從那以后，注定了我的人生不再只是屬于黃土高坡上那個名叫阿都寨的小村莊。

可能正是因為這樣一段童年經(jīng)歷，讓我最終選擇了從事圖書館事業(yè)。

小朋友和家人在圖書館閱讀。（新華社發(fā)）

『這圖書館像一盞燈』

2016年，自助社區(qū)圖書館在西安還是一個新生事物。我的朋友胡笑歌先生把這個項目引入西安，我們就開始一起做這件事情。那時候，沒有資源，我們自己找資源；沒有資金，我們想辦法去找資金；沒有圖書，我們想辦法去找圖書。

經(jīng)過多方努力，最后，由西安市碑林區(qū)文體局牽頭，由碑林區(qū)民政局把社區(qū)建設(shè)的資金用于建設(shè)圖書館，由西安圖書館來提供圖書，由我們公司具體負責建設(shè)及運營社區(qū)圖書館。

至今我還清楚地記得去西安圖書館搬書時的情景。西安圖書館每年有很多下架的圖書，都存放在倉庫里，我和公司僅有的兩名員工就去倉庫里搬書。那些書因為長年累月堆在那里，落滿了灰塵。我們一本一本地翻閱，尋找合適的書，結(jié)果灰塵特別大，嗆得我們都喘不過氣來。就這樣，我們把書一筐一筐地運回辦公室，再對這些圖書進行重新整理：給它們貼書簽，貼RFID的芯片，貼索書號，再貼一個書膜，最后蓋一個圖書館的館藏章?？梢哉f，每一本書在我們的手里至少要過上10遍。那時候我才知道，書原來這么沉，圖書館的每一本書背后原來有這么復雜的流程。

從2016年到2017年，我們先后在西安市碑林區(qū)的6個社區(qū)建成了6家社區(qū)圖書館。社區(qū)圖書館都是24小時無人值守的，附近的老百姓可以隨時隨地走進圖書館，自己借書，再自己去還書。

每一家圖書館開館的日子，對這個社區(qū)的百姓來說真的像過節(jié)一樣。居民們扶老攜幼來到圖書館，有人還帶著自己的小狗，非常熱鬧。有一次，一個老人坐著輪椅被女兒推進圖書館，老人非常高興地說：“如果不是社區(qū)里有了圖書館，我這輩子再也不可能踏進圖書館了?！边€有一個87歲的老人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走進圖書館，在書架上翻找圖書。他告訴我：“你們真的是給社區(qū)的老百姓辦了一件好事！”

在東窯坊社區(qū)的圖書館里，我認識了一位叫王令萍的讀者。她其實不是西安人，是劉家峽水電站的職工，當時陪自己的丈夫到西京醫(yī)院看病。她丈夫患有腎衰竭，一家人在西安等待腎源做手術(shù)，一直等了三個多月。那段時間她非常痛苦、非常絕望，覺得自己快要支撐不下去了。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天她忽然發(fā)現(xiàn)社區(qū)里多了一家小小的圖書館，當她推門進去，看到滿滿一屋子書時，她的心一下子靜了下來。

從此，每天照顧完丈夫之后，她就一個人到圖書館去尋找自己喜歡的書，然后帶回去讀。她說，正是這個圖書館，陪她走過了那段最難熬的日子。后來，她的丈夫等到了腎源，手術(shù)很成功。他們臨走前，我提醒她把借書證退掉，因為那時候辦借書證要交100元押金?？伤f不用退，她會把借書證作為永久的紀念。后來，每一次她陪丈夫來西安做檢查治療，都會回到這家社區(qū)圖書館，還會幫我們整理書籍、打掃衛(wèi)生。

她說，這個圖書館像一盞燈，照亮了她的生命。

『破例被評為國家二級圖書館』

2021年4月22日，西安市碑林區(qū)圖書館正式開館。

因為之前我們經(jīng)營碑林區(qū)社區(qū)圖書館積累了大量的經(jīng)驗，也產(chǎn)生了很好的社會影響，所以通過公開招聘，我們公司成了碑林區(qū)圖書館的運營方。

在這之前，西安在公共文化建設(shè)方面特別滯后，碑林區(qū)并沒有圖書館。后來國家相繼頒布了兩部大法，一部是2016年12月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共文化服務(wù)保障法》，另一部是2017年11月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共圖書館法》。在陜西省文旅廳的監(jiān)督指導下，西安市碑林區(qū)圖書館開始籌建。

一開始，圖書館需要選一個地方臨時過渡，因為條件的限制，最后選在了一座大樓的地下室。我們年輕的運營團隊就這樣從零起步，用我們的熱情和智慧，開始運營一家圖書館。

因為是在地下室，防水做得不好，我們的臨時圖書館常常遭遇屋頂滲水、墻壁被淹的困境。雖然各方面的條件不盡如人意，但是讓我們感到驕傲的是，這些年來，我們始終堅守著為讀者服務(wù)、讀者至上的宗旨，取得了非常優(yōu)異的成績。

作為一家區(qū)級圖書館，我們至今接待的讀者達到五六十萬人次，舉辦了各種形式的面向不同人群的閱讀推廣活動，線上線下合計達800多項。同時，我們也受到了陜西省、西安市、碑林區(qū)各級政府主管部門的多項表彰和獎勵。

最讓我們高興的是，在第七次國家區(qū)縣級以上公共圖書館的評估定級中，碑林區(qū)圖書館被評為國家二級圖書館。要知道，當時碑林區(qū)圖書館運營還不到兩年時間，最終，我們是在藏書量和面積并不完全達標的情況下，因為在讀者服務(wù)、閱讀推廣方面的優(yōu)異成績而被破例評為國家二級圖書館的。

這些年來，我們推出了大量的閱讀推廣活動，在陜西作家群和讀者之間搭建起了一座橋梁。剛開館的時候，我們就提出了“打造陜西作家作品專庫”的口號，立志把碑林區(qū)圖書館打造成一個陜西作家藏書最全、最多的作品庫。截至目前，已有300多位陜西作家和機構(gòu)為碑林區(qū)圖書館捐贈了4000多冊圖書。我們還和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合作，舉辦了“陜西作家走進圖書館”的系列主題講座，讓那些在國內(nèi)具有影響力的陜西作家走進圖書館，和讀者面對面進行交流。同時，我們在碑林區(qū)圖書館的公眾號上也開設(shè)了專欄——陜西作家作品推薦，每周一期向讀者介紹陜西作家的作品。

『那些讓我感動的圖書館人』

在圖書館的日常工作和活動中，總有一些人讓我感動。

有一個讀者叫喇華佩，她是一個盲人，已經(jīng)70多歲了。喇老師經(jīng)常活躍于西安的各個圖書館，她的身體不方便，但這并不影響她對于讀書的渴望和熱情。碑林區(qū)圖書館每次舉辦大型的作家講座，喇老師都早早地坐在那里，她會把講座錄在手機里，轉(zhuǎn)換成文字，還會在現(xiàn)場拍攝一些照片，并把圖文發(fā)在自己的朋友圈。她通過自身的行動去帶動、去感染身邊更多的朋友，一起走進圖書館。

碑林區(qū)圖書館還有一位叫馬仲凡的志愿者讓我非常感動。圖書館剛剛開館不久，馬老師就找到我們，希望在這里工作，但由于我們的運營經(jīng)費非常有限，就向他說明了情況。馬老師說，沒有報酬也無所謂，因為他喜歡這份工作，愿意在這里做一名志愿者。

后來我們才知道，馬老師剛退休不久，以前在西安的一家高校圖書館工作。因為沒有報酬，所以我們也沒有對馬老師提出太多的要求?？墒?，讓我們沒有想到的是，從馬老師加入碑林區(qū)圖書館的那一天起，他每天都按時到達圖書館，在圖書館的少兒閱讀區(qū)域幫助整理圖書。大家知道，每一個圖書館的少兒閱讀區(qū)都是“重災區(qū)”，因為這里的讀者年齡小，書籍常常被弄得亂七八糟。整理好了，很快又被孩子們弄亂了，又得再整理。幾年來，馬老師一直在重復這樣一個看似單調(diào)卻又非常重要的工作。

2024年10月國慶節(jié)過后，馬老師說他身體有點不舒服，要回家休養(yǎng)一段時間。過了半個多月，忽然有一天，馬老師的兒子來到圖書館，說來整理馬老師的東西。他告訴我們，馬老師因為突發(fā)心臟病，已經(jīng)離開了人世。

這個消息讓我們非常吃驚，也非常難過。我們到馬老師家去看望他的家人，見到了馬老師只有1歲多的可愛的小孫女。后來，我們?yōu)轳R老師的小孫女精心挑選了兩大箱精美的圖書，我們在紙上簽上了所有工作人員的名字，并寫下了我們對孩子的祝福，也寫下了我們對馬老師發(fā)自內(nèi)心的感謝。我們希望這個孩子有一天長大，當她讀著我們送去的這些書時，能夠想起曾經(jīng)愛她的爺爺，想起這個為圖書館事業(yè)無私奉獻的爺爺。

我在公眾號上有一個專欄就叫“致敬圖書館人”，這個欄目主要是寫圖書館的館長、學者以及基層圖書館管理員的故事。我覺得一個城市的圖書館其實就是這個城市文明的體現(xiàn)，每一個圖書館人的身上也都肩負著傳遞文明的重任。

『“城市文明的太陽”』

我從事圖書館事業(yè)這么多年，現(xiàn)在回想起來，也真的應(yīng)了我的老領(lǐng)導的那句話。他當初告訴我，做這個行業(yè)是不賺錢的。果不其然，我的那位同事當初選擇了美國籃球?qū)W校的經(jīng)營，這些年籃球?qū)W校做得風生水起，賺了很多錢。而我因為選擇了經(jīng)營圖書館，這些年雖然在業(yè)界、在讀者中贏得了很多聲譽，但是我們自己清楚，我們不僅沒有賺錢，很多時候還是倒貼著錢去做。

我的搭檔胡笑歌先生是一位讀書人，也是一個很有情懷的人。他一直跟我說，他在武漢大學讀研究生的時候，他的老師對他講過，“奔走紅塵，莫忘曾經(jīng)是書生”。我們公司運營這么多年來，其實很多時候都處于虧損狀態(tài)，我真的很沮喪，很多次都想過要放棄。正是在他的堅持下，踉踉蹌蹌，我們才一直走到了今天。

雖然嘗遍了甜酸苦辣的滋味，但經(jīng)過這么多年不懈的努力，我們的團隊得到了快速成長和進步，我本人也非常榮幸地被陜西省圖書館學會聘請為“陜西省閱讀推廣培育工程”的特聘講師，先后在省內(nèi)的很多地市進行閱讀推廣方面的培訓工作。

回顧這么多年的圖書館工作，我的感觸非常多。我最想說的一句話是：這大半生不是掙的錢太少，而是讀的書太少。這真的不是一句矯情的話，而是我自己最深的感觸。所以，我特別羨慕現(xiàn)在的孩子們，他們從小就有那么多的書，有自己的書架，有自己專屬的書房，而且還有這么多越來越漂亮的圖書館。

在我小的時候，幾乎沒有書可讀。記得我自己擁有人生的第一本書，是在我小學二年級的時候。那年夏天，每天吃完飯，我就去收割完麥子的田里撿麥穗，再用棒槌打，把麥穗捶成麥粒。那些麥粒賣了兩元錢，媽媽覺得我懂事，就把這兩元錢給了我，那是我人生的第一筆巨款。

當時，我拿著兩元錢到了鎮(zhèn)上的供銷社，供銷社的一角有一個圖書柜，我買了屬于我自己的第一本課外書。我記得書的封面上是卷起的雪白的浪花，那是一本儒勒·凡爾納寫的《神秘島》。這本書我看得津津有味，覺得大海非常大、非常神秘。作為一個在渭北農(nóng)村長大的孩子，當時我到過最遠的地方就是我們的小縣城，見過的水就是我們村子里的澇池，還有我們附近的一座水庫。但我知道，大海一定比我們村子里的澇池、比我見過的那個水庫都要大。這本書激起了我內(nèi)心的好奇心，激起了我對大海的向往，所以長大之后，我去過東海，去過南海，去過黃海，也觸摸過大西洋、太平洋的海水。我想告訴大家的是，一本書對于一個孩子的成長真是太重要了。

2025年的跨年，我是在埃及度過的。那一天，我們到達了埃及最大的港口城市亞歷山大。亞歷山大是坐落在地中海南岸的一座非常有名的文化古城，我在那里見到了著名的亞歷山大圖書館。亞歷山大圖書館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圖書館之一，始建于公元前3世紀。據(jù)說，該圖書館在鼎盛時期存儲了大約40萬—70萬份文本和羊皮紙卷軸，其中包括亞里士多德的著作手跡、古希臘三大悲劇作家的真跡手稿、歐幾里得的《幾何原本》真跡等一批孤本與手稿，使其成為古代世界第一座最大的綜合性圖書館。

亞歷山大圖書館和亞歷山大燈塔在埃及、在人類文明史上有著同樣重要的地位，但是，這座歷史悠久的圖書館最后毀于戰(zhàn)火之中。我們今天見到的這座亞歷山大圖書館，是后來重新建起來的。亞歷山大圖書館曾被譽為“地中海文明的太陽”，當我看到這句介紹語的時候，我真的感觸特別多。我在想：亞歷山大圖書館是“地中海文明的太陽”，我也真心希望，我們每一個城市的每一座圖書館都能夠成為“城市文明的太陽”，能夠為人們照亮前進的道路，啟迪人的智慧，讓大家通過讀書明辨是非，開啟他們心中的夢想。

所以，我希望更多的朋友們能夠走進圖書館，愛上圖書館，愛上讀書。春天，讓我們一起“種”本書。希望善良和愛的種子通過書本四處飄散，溫暖這個世界，溫暖你和我。

原標題：《春天，我們一起“種”本書》

欄目主編：龔丹韻 文字編輯：徐蓓

來源：作者：侯亞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