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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舒莞屏的到來,讓小棉玉稍出意料,欣悅難掩。她端出茶飲,又捧來一些烤栗。舒莞屏談到了那位星象師的預言,差點吐出“順德飯店”四個字。想不到小棉玉俱已知悉,垂下眼睛:“大公要與南方革命黨密使會面,可惜不成。密使北上遇刺,雖有驚無險,會面的日期卻要大大推遲了。”舒莞屏站起:“竟有這事!”
小棉玉由密使遇刺說到大城池危厄:“近三年即有七起行刺、六起探子潛入。他們來自山匪和官府,扮成各色人等,有的要做長久隱伏。好在諸事由護城副都統掌握,得以防備。”他聽得肅然,想到大公與密使的重要會面,有些憂慮:“也許去順德飯店太過曲折。”他在想上一個秋天,自己渡過界河前后的那場奔走。小棉玉自然明白,搖頭:“公子耽擱是因為道道關卡,你來自舒府和南國,護城副都統只好處處小心。”
舒莞屏忘不掉河東客棧之險,這一路的焦灼。小棉玉說:“公子記得大草營吧?那里的老山姆是冷大人的表親。這是府中最為看重的地方,界河兩岸眼線、火器買賣、河東往來,都要掌控。它明著是一座水療營,暗里機關大著哩。唔唔,我說得太多,公子如風過耳罷。”“謝提調,我明白的。”“如今府上大人愛惜公子,你是他們最倚重的人了!”
四
舒莞屏盡力訓導五位“通嘴子”,只求他們快快長進。其中一位隨人出營,與東瀛人說合一筆買賣,又與膠州德意志洋行交接生意。冷大人對總教習大加贊許:“公子不負厚望,真是功莫大焉!”那是一個凌晨,冷大人興致勃勃與之飲談,還說到大公的語言稟賦:“她有一種罕見的天賦,能很快記住一個洋語長句,然后像百靈一樣唱出來。發音沒的說,質地清淳且有異韻,合并半島南部口音,聽來甚是悅耳。”
舒莞屏對冷霖渡的盛贊頗有同感。如果大公專于洋語,哪怕在同文館度過一個學年,也會是一名杰出的通譯。這樣想過又覺得殊為可笑:大公心系社稷大事,能習得幾句洋語已是令人萬分感佩了。“我許久不曾聽到大公召喚了,上次一起溫習洋語,已經過去三十三天。”他看看冷霖渡,低下了頭。冷大人說:“哦,大公每日打理軍機大事,實在是太忙了。”
這一夜冷大人停留稍長。舒莞屏提到了大公對自己的一個建議:去神奇的火器營觀事。大人聽后馬上應允:“那自然去得。不過,”他豎起食指:“還是帶兩位武士吧,隨憨兒一起。”“記住了,大人。”冷大人離開,舒莞屏難得入睡,一直在想出營諸事。
三天后終得成行。兩輛車子駛向東南部青石碼頭,出示牒令和腰牌,然后上船。只一個時辰的水路,而后改作陸路。車夫鞭馬甚快,不久即可抵達火器營。憨兒一路欣喜,說到弓弩、彎刀和勾連槍,尤迷于飛鏢:“它最是應手,式樣多多。”舒莞屏對這類器械不甚明了,只對他的“滾地功”難以忘懷。
隨著往前,道路兩旁再不見房舍,唯有蒲葦茂長,水鳥紛旋。路面鋪了砂石,比一般驛道要寬許多。憨兒往西北方向一指:“看也!”那里草頂屋和窨子間雜,高聳的瞭望塔特別觸目,塔上踞了一只禿鷲。一道圍墻出現了。
營門,一位管帶正在等候。“總教習大人隨我來吧,其余去坊中歇息便好。”管帶分明要將憨兒和衛士支開。憨兒嘴里發出粗重的一聲“哧”,徑直往前。管帶駐足一刻,只好應允。
他們先看鍛房和鑄坊,又看箭鏃弓弩坊。一溜木案上堆起大捆青竹,分別有人截剝,加鐵頭尾羽,一支支箭鏃始成。匠師說:“制箭須得齊國細竹,它生于東萊沿海。”幾個人取起竹莖打量,贊嘆不已。“洋人火槍比不得弓箭,試想一隅竹園可生萬竿,唾手即取,哪似鐵管機關那般費力。大敵當前殺聲連連,一弓在手,比什么都要便利。”匠師邊說邊瞥衛士腰上的短銃。憨兒忍不住駁道:“花費千金置辦洋人火炮,可不是圖個聲響嚇人。”匠師反譏:“既有火銃,為何還要彎刀?分明是情勢危急拔刀甚快。待你架起火銃,人家早就來個透心兒涼了!”憨兒額上青筋突起。舒莞屏說:“匠師所言甚是。”
炮坊鑄造最多的仍是火捻臺炮。匠師說:“岸上御敵莫過于此物,穩壯敦實,當年倭寇怕的就是它。”舒莞屏問:“克虜伯大炮如何?”匠師搖頭:“那要騾馬拖拉,好在輕巧。若論岸上固防,就不如咱的捻子炮了。”“受教了。再問匠師,諾登飛多管機槍如何?”“啊,那東西見過,好比霰彈對付群鳥。以吾觀來,真正利器,還是臺炮弓弩和矛戈刀劍。”
走出制坊,舒莞屏告訴營中管帶:“國師最重洋務,我等要看時新火器。”管帶俯身耳語:“副都統以上方可,隨員委實不宜。”舒莞屏正色:“貼身衛士必得同行。”管帶不語。舒莞屏往前,憨兒和衛士寸步不離。
進入一間闊大的廳堂。一位老者指點幾個年輕人,在一張大紙上丈量標記。老匠師戴一副黑色圓框眼鏡,食指似有殘疾。舒莞屏向老者請教:“這是何等異器?”老者耳朵稍聾,大聲回道:“水下鱉船。”
舒莞屏發現其形真如大鱉,左右各三爪、后部一爪。老者說:“此物功成,可于水下潛行,兵士隱于艙內,殺敵易如反掌。兵勇穿魚衣,見水則滑膩如鯰,有蹼有鰭,誰個能敵?”舒莞屏要看魚皮衣,老者引他們去了隔壁。
兩位身材瘦長的青年正在擺弄。老者說:“穿將起來。”青年拱拳,摘下一旁的皮膜穿戴起來,頭腳俱已包裹,只露一雙黑目。憨兒上前摸了一把,嗅一嗅,小有腥氣。不遠處有一條水道引入室內,兩位青年口含一把短刀,撲通跳進水里。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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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高思佳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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