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輝：創投市場需要“五大轉變

在科技自立自強和產業升級的大時代背景下，創業投資市場面臨前所未有的歷史機遇和現實挑戰。作為鏈接科技創新與資本的關鍵紐帶，創投市場的健康發展對國家創新驅動戰略至關重要。在4月23日的第20屆中國投資年會·年度峰會上，原中國銀行保險監督管理委員會副主席陳文輝，深入剖析了當前創投市場的現狀、給出了思考建議。

數據顯示，當前創投市場呈現明顯向好態勢。從募資看，國資源源不斷流入，融資規模顯著增長。從投資看，硬科技行業獲得空前關注，資金聚焦于人工智能、先進制造、生物醫藥等戰略性新興產業。從退出看，IPO和并購案例明顯增加，多個市場退出通道逐步疏通。這些變化表明市場信心正在快速修復。

然而，向好格局背后仍存在深層問題。比如耐心資本不足，容錯機制尚未充分建立；創投機構投資能力有待提升，真正能賦能優質企業的機構仍屬少數；退出機制不夠完善，已投資金中能順利退出的比例遠低于預期；金融服務體系不健全，創投企業在融資、風險管理等環節仍面臨制約。這些問題若不解決，將直接制約市場的長期健康發展。

為此，陳文輝提出五項建議：完善國有資本在LP和GP中的體制機制，激發創投活力；壯大耐心資本規模，優化結構——特別是增加保險資金和養老金等長期資金；持續提升創投機構的投資能力和賦能水平，真正為優質企業服務；系統優化退出機制，特別是充分利用并購這一重要渠道；發揮企業VC的獨特作用，健全覆蓋全流程的金融服務體系。

這些思考觸及創投市場發展的核心問題。中國創投市場正處于從粗放增長向精細化、制度化、系統化發展的關鍵轉折點。在正確政策引導和市場參與者共同努力下，創投市場必將為國家的科技進步和產業升級提供源源不斷的資本支持。

以下為陳文輝演講實錄，由投中網整理：

各位來賓，大家上午好。很高興應邀參加投中信息的年會，跟大家做一個交流。

昨天我在線上也聽了一天，確實還是有很多的收獲。首先就是感覺到似乎大家的信心又回來了。當然在這個過程中其實也還存在著很多的問題，需要我們一個一個去解決。所以我今天想就整個創投市場的問題談談我個人的一些看法。

關于當前創業投資市場的現狀及存在的問題

我們目前正處于科創的大時代，“十五五”規劃對于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有非常詳細的描述。前不久我碰到工信部的一個領導，他跟我講了很多未來產業的事情，當然他到最后說還是希望金融能多做一些工作，要形成一個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發展的金融環境。

在整個金融環境里，我想創投基金將發揮更加重要的作用，因為我過去在不同的場合也講過很多次了，我不多說了。我這里列了一張表，大家可以看到從2023年中央金融工作會議到今年的兩會，黨中央、國務院對這個問題的強調是什么情況，大家能夠看的非常清楚。

昨天的會很多專家都已經講了，去年整個市場是處于回暖的狀態，我也簡單再說一下。募資情況，人民幣基金主導地位進一步增強。國資背景的LP應該是一級市場募資的核心來源。投資情況也還比較好，投資案例數和金額都顯著增長，而且一個很明顯的特征就是硬科技行業受到了更大的關注，很多錢都投到了這個領域里。退出情況，市場也在明顯好轉。IPO包括并購案例，也都在顯著的增加。這也是個好的現象。包括香港市場和A股，當然A股可能結構性的變化會更明顯一些。總的來說，二級市場比較好，對于一級市場的信心也是大大增強。

雖然退出是在變好，但是如果與我們已經投出去的存量相比，可能還只是杯水車薪，還有很多一級市場存量投資沒有退出，我也列了一些數據，大家可以看到。

剛才主要講了現狀。我現在講一下存在的問題，分幾個方面：

首先，從募資方面來看，資金現在是相對充裕的，但是能否真正發揮耐心資本的功能，確實非常關鍵。所以今年李強總理做政府工作報告的時候，專門說到了政府投資基金要帶頭做耐心資本。我這里也列了現在整個市場上幾塊資金，包括國家創投引導基金，這個毫無疑問要帶頭做耐心資本。社保基金在這方面做得比較成功，希望能一直持續發揮作用。保險資金是比較適合的，但過去受考核、會計標準等限制，因為它是負債資金，現在也在逐漸變好。銀行AIC剛剛開始大范圍進入創投市場。地方政府投資基金，昨天論壇專題講了，我不再多說了。

對于這個事情，中央各個部委都在全面推動。例如創投機構發行科創債，去年做了兩單。投中的楊曉磊總把調研GP對科創債的情況告訴我，他說大家今年對這個沒有太多信心，可能反應出去年發行的效果不是太好，包括成本、增信問題、期限錯配、剛兌壓力等，還有是不是可持續，都是大家要考慮的問題。相關部委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去年專門搞了一項專題研究，想采取一系列的措施來解決問題。其他方面政府也在積極推動解決，包括財政補貼，市場建立等，我相信這些問題肯定能逐漸得以解決。

投資問題。“十五五”賽道非常明確，昨天論壇上不少GP說我們要沿著“十五五”的方向去投，但怎樣真正投中優秀企業，投后賦能企業，對GP也是很大的挑戰，這跟我們的能力是有關系的。過去很多GP對于硬科技并不是太了解，特別是金融背景的投資機構，過去對高科技關注太少、了解太少。

退出問題。目前已經出臺了一系列的政策，但我覺得還有繼續加強的空間。今年兩會期間，國家發展改革委主要負責人也談到了設立國家級并購基金，我們也期待著它能夠發揮更重要的作用。

這里有一個問題是需要我們解決的。投中信息去年也專門寫了一本《中國風險投資史》，書中能看出整個創投市場本身是最市場化的領域，目前碰到了一系列的難點、堵點。而這些難點、堵點如果不解決，對于我們建設創新型科創國家是很不利的。我們看到這幾年政府正在非常積極的作為，打通賭點解決問題。我認為有一個關鍵問題，創投市場如何將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有機結合起來，這可能是非常重要同時也是非常難的事情。

當前創業投資市場高質量發展的幾點思考

創投市場高質量發展是我們都非常期待的，我們可以看到在科創大時代需要我們在里面發揮重要的作用，黨中央也寄予了高度的期望，對從業人員來說這也是一個非常好的機遇。那么怎么樣發展好呢？我有幾點思考。

思考一，怎么樣完善國有資本在LP和國有創投機構GP的體制機制。剛才的數據看得很清楚，LP里主要都是國有的，占了85.5%，這是非常高的比例，GP里也有相當多的國有機構。所以就需要全方面的著手，優化國資的GP和LP的體制機制，真正激發創投市場的活力與效能。其實這些年來已經在做一些工作，比如說延長存續期考核的期限、完善容錯免責機制等，但是我個人認為做得不夠，還需要往前再推進。它是一種新的組合方式，比如說一只基金投了幾十上百個項目，如果因為其中幾個虧損項目而追責，那可能就沒辦法做了。最后應該是整體考核，只有最后的收益率是好的，就應該肯定基金取得的成績。所以怎么樣完善容錯機制，建立市場化的約束激勵機制，這非常重要。特別是對于一些國有GP，不能用傳統的金融機構那種薪酬待遇體制來做這件事情，這是不一樣的。包括銀行、保險、證券，證券，傳統業務和做直接做投資應該是不一樣的。地方政府投資機構怎么樣降低或取消返投，形成長期主義的思維，我覺得也是重點要推動的。

當然把這個做好了，最后應該有什么樣的結果呢？就是國有的LP或者GP在市場失靈的時候我們起到積極的作用。要把它變成指揮棒，來撬動吸引更多的社會資本進來，這也是“十五五”規劃里明確提出的要求。

思考二，怎么樣持續壯大耐心資本的規模，并優化其結構。短期來看，因為現在從中央政府到地方政府都在全力支持創投，所以錢都進來了。但這些錢怎么樣能夠把它落到實處，真正成為耐心資本？我們可能需要做一些更長遠的事情，讓真正符合耐心資本要求的資金進來。比如說銀行的資金，中國整個金融體系絕大部分的錢都在銀行，所以做任何事情只要需要錢，你就得想到銀行。怎么樣用這些錢用來支持科創？我覺得是很大的課題。去年金融監管總局專門發了文，推動AIC全面投資科創。監管的包容和銀行業的積極探索，在支持科創方面非常重要。

銀行資金受巴塞爾銀行業資本監管充足率的約束，能支持科創的資金也是有限的。是很難的。從長遠看要想辦法把大量的儲蓄資金轉成真正的養老金，或者長期保險資金。因為這些資金是真正的長期資金，它天然就與創投相吻合，這樣就從根本上解決了創投市場的資金來源問題。前年國務院發了保險業新的“國十條”，去年國辦發的一號文，都對優化資金結構提出了明確要求。

思考三，持續提升創投機構的能力，真正挖掘并賦能優質的企業。當前市場上的GP有兩類說法，一類說法是說我就是要抓到好的企業搭車，然后去掙錢。這個當然對，你要能找到這樣的企業已經很不錯了，所以你搭著車最后掙錢。但是如果從更高的要求來說，可能GP還要想辦法怎么樣真正賦能這些優質企業，扶持優質企業，幫助他成長起來，從國外看，特別是從美國市場看，這種情況是比較常見的。對于創業者也是非常有幫助的，所以我覺得在這方面是要花大的力氣。

思考四，怎么持續優化完善退出機制，這是我們做基金最關鍵的環節。募投管退，退不出來，下一步募就難了，如果退出是非常順暢的，新增投資就敢進了。為什么人們敢進二級市場？二級市場出非常簡單，流動性很好。即使是二級市場，大家說美國市場盤子大，進去容易出來也容易，A股也還不錯，到港股就不是那么容易了，進去的時候看估值挺高，想出出不來，一出來就掉得很厲害，投資人就不太敢投了。一級市場也要重視退出問題。

IPO是一個很重要的渠道，昨天有不少的專家也講到，但我們知道不是每一個項目都能IPO的，可能更多的投資需要通過并購做實現退出。我個人認為并購這個市場在中國是漸行漸近，大家要想辦法把這個市場建設好。中國經過改革開放40多年，存量資產太大了，這個時候經濟發展有了內生的整合要求。如果因為一級市場退出壓力大，我們在這方面多做一些工作，通過政策松綁，釋放制度紅利，這個市場也許就建起來了。最近有一些具體的措施大家也可以看到，國資委說要求央企加大戰略性新興產業的投資力度，這也是并購很重要的渠道。央企要讓他從VC階段甚至種子階段就開始投，風險確實太大，能不能投或者投多少也不好說。但是投到一定時候，在產業鏈上把它并購起來是蠻好的選擇，去年一汽就并購了自動駕駛方面的項目，我覺得非常好。今后在這方面會有更多的機會，創投基金也可以自己創造一些機會。

思考五，發揮好CVC在創投市場的獨特作用。為什么我把這個事情當成重要的事情來說，在當前市場環境下，LP國資為主，GP里面大量也是國資， CVC作為市場化運作的主體，重要性愈發凸顯，需要我們高度重視。特別是在我們這個階段，包括在募資方面也有它的優勢，投資、管理、退出方面都有優勢。比如退出，CVC投的項目，如果是一個爆款，獨立上市，那就上市退出了。如果不能獨立上市，但是產業鏈所需要的，那么母公司可以把它購并進去，能夠適當盈利是不錯的，別人也可以安全退出，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方式。

我們國家CVC發展歷史上，不管是互聯網大廠還是新能源車企產等，在這方面都做了很有益的工作。特別是華為，為了補齊他自己的產業鏈在這方面做了很多事情也做得非常成功。

最后一點，整個創投市場高質量發展確實是需要健全完善的金融服務體系。你再能干，政府各個方面再給你創造條件，你也不是單打獨斗的事情，最后還是要退出。如果一個創投企業做到一定的時候，可以自己貸款了，可以自己去發債了，也是很重要的融資方式，能夠把開始投的這些錢給退回去。包括保險，一些風險很大的東西也可以通過保險解決，整個資本市場都將發揮非常重要的作用。通過這個方式能夠使得科技產業金融實現良性循環。最近金融監管部門和國家有關部門做了很多工作，包括債券、貸款也包括保險。去年5月份，科技部等七部委專門下發了關于《加快構建科技金融體制 有力支撐高科技科技自立自強的若干規定的舉措》，是對這方面重要的推動。

對我們來說整個創投行業現在面臨非常好的機遇，希望這個行業的從業者能多做工作，抓住機遇，為國家做出更多的貢獻。

我就講這些，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