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間談話 | 張婕

電影《竊聽風云》（2009）劇照

我的工作時間是9：00到17：30，午休時間從11：30到13：00，一個半小時，都可以做好多事的——可以聽別人聊天。

我在manner吸咖啡，滋溜滋溜。

旁邊一男一女。

女：然后他就做了一個巨高大上的PPT，翻轉屏幕，各種圖層，哎呀火樹銀花，一套講下來甲方和領導都震了！

男：嘿嘿，我懂我懂！

女：你看，這就是剛上班，像我這樣，上了三五年，就啥也不會了。

男：對對對，剛上班的時候啥都會，不會也可以學，現在啥也不會，也不打算學。

我繼續吸咖啡，笑瞇瞇，在心里悄悄接：干杯～

我在肯德基吃蛋撻，咔呲咔呲。

隔壁是三個高大威猛的小伙子。

一個默默埋頭干飯，偶爾抬頭發表一兩個字評論。

一個主力吐槽，話多動作大，逗哏。

一個配合吐槽，捧哏。

逗（舉九珍果汁）：卻爾斯！

捧也舉九珍果汁。

（九珍果汁有什么好卻爾斯的！）

逗：你昨天到幾點？

捧：九點多。

默：嚯！

逗：今天打算到幾點？

捧：我想下班就走。

逗：對，我也下班就走，卻爾斯（又舉果汁）。

捧：卻爾斯。

（不要卻爾斯了！）

逗：說走咱就走哦，誰不走誰是狗！

捧：走！

逗（在胸口握拳下劃表示下定決心）：哈！

捧配合比手勢但不發出聲音。

默：嘖。

（看你倆這點兒出息！）

我在麥當勞吃酥酥多筍卷，咯吱咯吱。

拼桌的是兩個年輕男孩。

A：上廁所的時候不要戴藍牙耳機。

B：怎么呢？

A：很容易掉進去。

（有道理）

A：你現在一面過了進二面了？

B：對。

A：二面很重要。

B：了解。

A：你不要看一面難，其實二面也很難。

B：嗯，那終面是不是就輕松些了？

A：終面也難。

（你說點兒我不知道的呢。）

A：麥當勞這個多筍卷，不是隨隨便便叫多筍卷的。

B：因為筍多？

A：下單的時候備注多加點筍他們就會多加點筍。

B：噢！

（你說點兒我不知道的……欸？你不早說！）

A：等你來入職我就把這些寶貴的經驗一樣一樣教給你。

（你教他什么啊，教他萬事開頭難，然后中間難，然后結尾難啊？）

我在必勝客吃漢堡，吧唧吧唧（必勝客的漢堡也太好吃了吧）。

隔壁桌是兩位女士。

甲：聊天記錄是刪干凈的，查關鍵詞，一萬年都查不出來。

乙：是哇？那她咋個發現嘞？

甲：你猜。

乙：猜不出來，裝啥子木馬軟件？監控手機？

甲：哪有楞個麻煩，查轉賬記錄付款記錄啊！

乙：啊！

甲：微信、支付寶，連美團和餓了么她都查了一遍！

乙：然后嘞？

甲：一下子就揪出來了！那個男的照三餐給別個點外賣，全部是貴飯！

乙：龜兒子！

甲：她說她熱戀期都沒得這種待遇！

她倆就走了。

（分了嗎？要分的吧？這還不分？）

看到這里，有心的人應該已經察覺到，不是咖啡館，就是洋快餐，為什么沒有中式佳肴的一席之地呢？哎，其中也有些緣故，旁（偷）聽不是這么容易滴，炒菜館肯定不行，大桌子大椅子大包間，服務人員交替穿插上菜，恨不得一個屋里的人說話都得大點兒聲，根本沒有旁（偷）聽氛圍。洋快餐呢，環境優美，色彩明快，桌椅之間距離很近，服務員不用上菜，還經常遇到拼桌的（得天獨厚）。中式快餐如大米先生，鄉村基，雖然桌椅距離也近，但人們不怎么交談，到底差在哪兒，我也沒有想透。但是，到了面館里，大家卻又打開了話匣，更令我費解，生活中可真是充滿了各種謎題啊。

我在陜西面館吃油潑扯面（加肉丁版），稀里呼嚕。

長條桌對面是一男一女。

男：你們家小孩是幾年級？

女：三年級了，你們家高中了吧？馬上解脫了。

男：現在養孩子哪兒還有解脫的時候，還是你們好。

女：好在哪兒啊，每天媽媽媽媽，跟個復讀機一樣，最近喜歡上了熊貓，天天問各種問題。

男：是嗎？這么有意思。

女：你知道熊貓天生就是近視嗎？

男：啊？

女：800度！

男：哎呀。

（啊？）

女：你知道熊貓是六指嗎？

男：什么？

（什么？）

女：你知道成年大熊貓一天能吃多少斤竹子嗎？

男：喲那肯定不少。

（我知道！30公斤！）

女：哎你把醋遞我一下呢。

男的沒聽見（在想到底是幾公斤？），我把醋遞過去了。

女（看我一眼）：謝謝。

然后他倆就不說話了。

我小的時候，外婆愛給我講鬼故事，有一個是這么說的：外婆的一位表哥有靈異體質，能看見鬼。我的家鄉逢七月半和正月十五有供奉先人的傳統，置下一桌酒菜，擺齊了碗筷，燒紙敬香請先人來享用。那一年的七月半，表哥眼睜睜看著先人團團圍了一桌，喝酒吃菜，好不熱鬧。突然，表哥的六爺爺離了桌，在屋子里轉圈，像是找什么東西，表哥和這位六爺爺一向親近，明白了，是在找他在世的時候一天也離不得的旱煙桿，表哥從門后把煙桿拿出來，遞給六爺爺，六爺爺接過煙桿，狠狠敲了表哥腦袋一下，消失了，一桌的先人也都不見了，那之后，表哥再也沒見過鬼。

我很喜歡這個故事，其中有一種淺淺的惆悵，但我小時候可不知道，有一天我會成為表哥：你是不是手賤吶你給他們遞煙桿（醋）。

現在啥也聽不著了吧！

安安靜靜吃完一碗扯面，沒滋沒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