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人每天有水喝，要感謝一座江西小城？

前段時間有部劇挺火，《我的山與海》。

講的是貴州女孩方婉之走出大山，在深圳一路打拼，從打工妹到上市公司老總的逆襲故事。

導演柏杉說，“山”代表貴州，象征根脈與傳統；“海”指深圳，寓意拼搏與現代。

劇的結尾，她功成名就之后沒留在深圳，帶著愛人回了故鄉。走出去是為了改變命運，走回去是為了改變家鄉。

巧的是，四月下旬，微時光有幸受邀參與“網聚圳能量，情系紅土地”主題采風活動，到訪江西尋烏，發現現實里也有一部《我的山與海》，而且已經悄悄演了七年了。

尋烏這地方，說出來很多人可能不認識。它在江西最南端，和福建、廣東緊緊挨著，標準的“雞鳴三省”之地。群山環抱，典型的山區。

但尋烏這個地方，深圳人都應該好好認識。因為它是東江的地理源頭——無數深圳人每天擰開水龍頭流出來的水，起點就在尋烏的椏髻缽山。

現實里，尋烏是“山”，深圳是“海”，一山一海，一頭一尾，飲水思源，情緣天定。

當然，地理聯結只是開始，這一趟，我們在路上看到的、聽到的，比電視劇還值得寫一寫。

01 一江水 一份深情

先認識一個人。

他叫龔隆壽，66歲，安遠縣三百山的護林員。我們見到他的時候，老爺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迷彩服，皮膚曬得黝黑。

“每天早上五點多出門，揣點干糧就往山里鉆”“這座山的每一個角落我都去過”“幾十年我都沒換過電話號碼，就是為了有什么事鄉親能聯系上我，及時去處理”……

龔老和我們講述他的經歷，言語樸素，但帶著篤定，尤其是最后那句：

“只要走得動，我就會一直巡下去。”

從青蔥歲月到兩鬢斑白，他守護了這片山林47年，走了12萬多公里，相當于繞地球三圈。

三百山是什么地方？山上廣場矗立的那塊5.23米的巨石給出了答案，上面刻著周總理當年的一句話——“一定要保護好東江源頭水”。

這里和尋烏椏髻缽山，都被稱為東江源。

根據深圳市水務局2024年官方統計數據，深圳從東江引入的水量占境外調入水量的85.2%，占全市總用水量的69.4%

這意味著，無數深圳人在家做飯、洗澡、泡茶，擰開的水龍頭那頭，連著的就是這片山林。

而像龔隆壽這樣的護林員，東江源頭區有600多個。

沒有他們，就沒有三百山98%的森林覆蓋率。沒有他們，東江水也不可能常年保持國家一類標準。沒有他們，缺水或許是仍是困擾深圳的問題。

方婉之從大山走到深圳，靠的是出走的決心。

東江源的水走向深圳，離不開龔隆壽們守護的恒心。

但光靠守林子還不夠。

在尋烏縣城，我們去看了馬蹄河水生態治理工程三期示范點，“深圳支援”的立牌醒目地矗立在河岸旁。

說實話，第一眼我以為是哪個濕地公園，流水潺潺，兩岸綠植蔥郁，岸芷汀蘭。

隨行的水利局工作人員說，這條河以前可不是這樣。馬蹄河水生態治理工程正是2022年深圳市對口支援項目，由深圳水規院設計施工，把硬邦邦的堤岸拆了，用生態的方式修復。現在的馬蹄河，是尋烏人茶余飯后最愛去的地方。

這場景讓我們深圳人倍感親切——茅洲河從“墨汁河”蝶變為碧道的記憶，在尋烏找到了回響。

但真正讓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另一組數字。

而為了從源頭守護這“一江清水”，尋烏累計投入6億余元實施“兩個半村”搬遷工程，2297名村民遷出水源地，征收林地2500余畝、耕地4100多畝、果樹34萬余株。

這些數字背后，是數千人告別故土、放棄營生的真實犧牲。

在尋烏，綠水青山從來不是天然的饋贈，而是一筆沉甸甸的“生態賬”。下游的深圳人每喝一口東江水，都應記得上游這筆賬。

“深圳支援”，援的是尋烏，也是深圳自己。

02 一句話 一份傳承

在尋烏縣城，我們還到訪了一座老房子，推開一扇斑駁的木門——毛澤東尋烏調查紀念館。

1930年春天，毛澤東在這里蹲了20多天，寫了一本8萬多字的《尋烏調查》，緊接著提出了那句著名的論斷：

“沒有調查，沒有發言權”。

書到用時方恨少，原來這句耳熟能詳的話語，正源于尋烏。

翻閱原著“補課”時，詫異于毛主席問的那個細啊——鹽多少錢一斤，布多少錢一尺，縣城有幾家理發店，每家店一天能理幾個頭。

很瑣碎，但也很接地氣。

他自己后來總結，調查有兩種，一種是“走馬觀花”，一種是“下馬看花”。走馬觀花快是快，但啥也看不清；下馬看花費工夫，但能看到真東西。

站在那個展廳里，我腦子里最先蹦出來的，是深圳人骨子里的一個特質——務實。

1992，鄧小平南巡講話中提出“空談誤國，實干興邦”，這八個字隨后被蛇口工業區制成標語牌豎在南海大道旁，一直立到現在，并入選“深圳十大觀念”。

從“調查”到“實干”，從尋烏到深圳，背后是同一種精神在不同的時代接力——實事求是，不尚空談。

可見，尋烏不僅是深圳的水源，更是深圳特區重要的精神之源。

紀念館附近，是尋烏調查·1930紅色文旅街區，是深圳支援合作的重點項目之一。如今紅色文化不再是掛在墻上的展板，變成了村民家門口實實在在的生意。

再走幾步就到的三二五文化客廳是一個綜合文化中心，由深圳龍崗區捐資興建，設有黨群中心、城市書房、文藝展示空間等，尋烏縣的鄉親們日常會在里邊閑聚、閱讀、學習、健身鍛煉，是尋烏老區對標深圳特區的“文化樣板”。

其中深尋悅讀社就是深圳龍崗書城與尋烏三二五村共建的免費閱讀空間，定期舉辦讀書月、讀書分享會等活動，為尋烏人民打造一個精神家園。

二樓常常需要“搶位”的繪本角，則由深圳報業教育集團援建，據說還有不少深圳學生通過捐贈自己的零花錢助力這個項目落地。

在精神層面，深圳也正在努力“反哺”尋烏。

山與海的碰撞，從來不是誰教誰，是互相學，共進步。

03 一堂“課” 一次跨越

常言道：滴水之恩，涌泉相報。

“山”把源水送給了“海”，“海”呢？

當然要回贈看家手藝：產業和“搞錢”的本領。

從2019年到現在，深圳累計投入幫扶資金超過6.23億元，在尋烏實施了170多個重點項目。極大助力尋烏在“十四五”期間，地區生產總值從102.68億元躍升至168.84億元

在深尋支援合作產業園，一排排標準廠房整整齊齊。這個園區是深圳龍崗和尋烏共建的，總投資5.4億元，建筑面積20.5萬平方米，目前已經有8家企業入駐。

更妙的是一招“反向飛地”——尋烏在深圳龍崗專門設了一個“科創飛地”，集產業孵化、技術轉移、招商引智于一體，研發放在深圳，生產放在尋烏。

“深圳研發+尋烏制造”，老區振興玩出了產業協同的新花樣。

在深能環保尋烏能源生態園，深圳能源集團把深圳的環保標準原原本本搬到了尋烏——每天處理尋烏、安遠兩縣400噸生活垃圾，年發電量4000多萬度，尋烏以前垃圾只能填埋，現在變成了電。

更重要的是，這個項目本身就是東江水源地的一道保護屏障，垃圾焚燒全程嚴格執行環保標準，實現了資源化、減量化和無害化。

你護我清水長流，我帶你產業騰飛。這不正是現實版的“山海情”。

產業之外，還有一層更隱秘的“軟連接”——人。

深圳幫扶尋烏，不是光給錢、上項目就完事了。真正的重頭戲，是“授人以漁”。

尋烏搞了一套挺有意思的干部培養機制，叫“126”——1個月集中學習，2個月脫崗抓項目，6個月駐深跟班鍛煉。說白了就是：關起門來學理論，扔到項目里真刀真槍干，再送到深圳徹底“換腦”。

據報道，截至目前，已經有183名尋烏的黨政干部、骨干教師和醫生被派到深圳跟崗學習。他們不是來走馬觀花的，是實打實“嵌入”深圳的日常節奏里，看深圳人怎么干活、怎么決策、怎么跟時間賽跑。

另一邊，深圳派到尋烏駐點幫扶的專家人才，累計培訓了6000多人次。

山區不缺干勁，缺的往往是另一種眼界。把人送到深圳泡一泡、熏一熏，等他回到尋烏，帶回去的不只是方法，更是一種“凡事可干、凡事能成”的底氣。

從修路架橋到育人換腦，從“山區思維”到“灣區思維”——這大概才是深尋協作里最值錢的那筆“隱形投資”。

方婉之在深圳學會了“自修命”，尋烏在與深圳的協作中學會了“自革新”。

山海之間，人的流動才是最深的連接。

《我的山與海》里，方婉之最后回到了大山，找到了內心的安寧。而尋烏和深圳之間的故事，才剛剛漸入佳境。

從三百山到深圳灣，一滴水要走150小時；從特區到老區，一段情要寫一輩子。山教會海什么是根，海帶給山什么是遠方。

這是屬于兩座城的《我的山與海》，沒有劇終，只有不斷更新的續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