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協和醫院骨科主任：三成外地患者被建議做不必要的手術

2026.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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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第一財經 馬曉華

《2025中國關節健康趨勢白皮書》顯示，關節骨性關節炎患者約1.13億，骨關節炎患者超過1.4億。

然而，面對龐大的患者群體，骨科診療領域卻長期存在一個令人憂心的現象：不少患者僅憑一張影像片就被建議“必須手術”，而實際上相當一部分人根本不需要開刀。

“我們遇到的外地患者中，大約30%是被當地醫院建議做手術的，但經過我們的詳細評估——結合臨床癥狀、體征查體和影像結果——最終決定不需要手術。”北京協和醫院骨科主任、教授、主任醫師仉建國在4月21日舉行的“中美骨科診療前沿對話暨‘骨科國際診療項目’發布媒體溝通會”上直言不諱。

當前的骨科診療存在兩大誤區

在圓桌討論環節，仉建國教授分享了一個在協和骨科每天都會發生的真實場景：一位患者從外地千里迢迢來到北京，手里拿著CT或核磁共振片子，神情焦慮地告訴他，當地醫生說自己的椎間盤突出已經很嚴重，再不做手術就會癱瘓。

然而，當仉建國仔細詢問癥狀、進行體格檢查后，卻常常發現，患者的腿麻、腰痛其實很輕微，甚至只是偶爾不適，遠未達到手術指征。“這種情況，我們并不會讓患者手術。通過保守治療，康復訓練并調整生活方式，完全可以控制”。

“不能光憑影像做決定。” 仉建國反復強調這一原則。他提出，不僅僅是基層醫院，甚至一些省級醫院、大學附屬醫院的醫生也存在“看片不看人”的習慣——看到影像上的椎管狹窄、椎間盤突出，就下意識地認為必須手術，而忽略了最重要的環節，即患者的臨床癥狀與影像結果是否匹配。

“影像學檢查是重要參考，但不是唯一標準。一個負責任的骨科醫生，必須把查體、癥狀問診和影像結合起來綜合判斷。如果病人癥狀很輕，即使片子看起來‘嚇人’，也完全可以先觀察或保守治療。”仉建國直言，這種“過度建議手術”的現象背后，既有醫生診療思維的問題，也有醫療體系對手術量的隱形激勵，更暴露出我國骨科診療中缺乏分層評估和多學科協作的短板。

針對當前的現狀，仉建國教授這樣總結當前診療中的兩大誤區：

一是患者拖延與基層誤判并存。很多患者因為經濟或信息等原因，拖到病情非常嚴重才來到大醫院就醫。有的基層醫生只看影像結果不查體，判斷患者再不做手術就會癱瘓，“實際上通過我們的評估，約30%被外地醫院建議手術的患者根本不需要手術”。

二是“看片不看人”的診療慣性。 仉教授強調，影像學結果必須與臨床癥狀、體征查體結合判斷。一些患者雖然影像顯示椎間盤突出或椎管狹窄，但癥狀輕微，完全可以通過保守治療和康復訓練控制，過早手術反而會帶來不必要的風險和負擔。

紐約特種外科醫院（HSS）名譽外科主任、美國脊柱側彎研究協會主席Todd Albert教授則補充了另一個關鍵維度：“很多患者其實可以通過非手術方式獲得良好效果，但缺乏系統評估和多學科支持。在HSS，約有三分之一被外院建議手術的患者最終通過綜合評估選擇了非手術方案。“

術后“沒人管”才是大問題

如果說“該不該手術”是第一道坎，那么“術后怎么辦”則是第二道更難跨越的鴻溝。

“在中國，骨科和康復是相對脫節的。”仉建國這樣對比國內外的差異：在西方發達國家，尤其是在美國紐約特種外科醫院這樣的頂尖骨科專科機構，骨科手術與康復治療、物理治療、運動訓練一體化運作，患者從術前評估到術后康復有完整的團隊跟進。而在國內，很多患者做完手術后，“出了院就沒人管了”，缺乏系統的康復指導、功能恢復評估，甚至不知道什么時候可以開始恢復活動或正常生活。

“這個問題的根源，一方面是康復醫療資源嚴重不足，另一方面是各科室之間的協作機制尚未理順。”仉建國表示，隨著患者對術后生活質量的要求越來越高，不僅要“能走路”，還要“能跑步、能打球、能旅游”——骨科醫生必須主動把康復納入治療計劃。

仉建國強調：“手術只是治療的一個環節。真正決定長期生活質量的，是術后康復和長期管理。如果這一點跟不上，再成功的手術也可能打折扣。”

對于那些真正需要留在協和或轉診到國際頂尖醫院的極復雜病例，比如嚴重脊柱側彎伴心肺功能障礙、高位寰椎腫瘤、多次手術失敗需要翻修的患者，仉建國則認為，國際協作和多學科團隊（MDT）是必須的。

“越是復雜的病人，越需要呼吸科、麻醉科、神經科、康復科一起上。術前就要把所有可能的問題都想到，把方案做出來。這在國際上已經是標準流程，我們還需要加速追趕。”仉建國說，過去患者更關注“能不能治”，如今更在意“診斷是否精準、創傷能否更小、恢復能否更快、生活質量能否保障”。這一變化在臨床中表現得尤為突出——越來越多的中老年患者希望在保住功能的同時減少痛苦，而大量熱愛運動的中青年則對術后重返運動場提出明確訴求。

盛諾一家副總經理兼醫學部輪值主席程瀟鈺博士分析稱，骨科患者真正的需求已經演變為“少受罪、有康復、能運動”三大核心。然而，目前國內大部分地區缺乏系統性的骨科康復機構，術后管理幾乎處于空白狀態，這直接影響了治療效果和長期生活質量。

從“資源連接”到“全周期戰略規劃”

面對上述痛點，傳統的“找醫院、找醫生”式單一服務模式已難以滿足復雜骨科患者的需求。盛諾一家在腫瘤、心臟等重癥領域積累的“全球就醫戰略規劃”經驗，正被系統性引入骨科領域。

程瀟鈺介紹，此次發布的“骨科國際診療項目”并非簡單的轉診服務，而是一套覆蓋診前精準評估、診中多學科決策、術后康復管理、長期健康隨訪的全周期解決方案。

具體而言， 診前階段由醫學碩士、博士背景的團隊進行病情梳理和初步評估，避免患者盲目就醫；決策階段則根據病情復雜程度，搭建跨學科、跨國別的專家團隊（MDT），對比不同醫院、不同術式的優劣，幫助患者在充分信息基礎上做出“最適合自己”的選擇，而非“技術上可行”的方案；治療階段，整合全球頂級骨科資源——美國HSS（連續19年全美骨科排名第一）、英國皇家國立骨科醫院（現代關節置換發源地）、北京協和醫院、日本順天堂醫院等，為患者提供從微創手術到機器人輔助精準治療的多層次選擇；術后階段對接國內外康復資源，制定個性化康復計劃，并對運動愛好者提供“重返運動”的功能性指導。

“很多患者不是缺機會，而是缺高質量的決策支持。”程瀟鈺強調，“我們的價值不是替患者看病，而是在他每一個關鍵節點上，幫他排兵布陣，找對專家、選對方案、管好全程。”在Albert看來，國際骨科協作最有價值的部分，恰恰在于術前評估的可及性和決策的科學性，“通過遠程會診和合作伙伴的病例采集，我們在患者出發前就能充分了解病情，判斷他是否真的需要來美國手術，還是在國內就能獲得優質治療。這給了中國患者更多選擇，也避免了不必要的跨境奔波”。

仉建國提出，對于一些極復雜的脊柱畸形、寰椎手術、骨腫瘤等病例，國際協作能提供更成熟的多學科團隊經驗和更低并發癥率，“不是所有醫院都敢做、能做這樣的手術。當國內方案存在較大風險或不確定時，國際第二意見就是一道重要的安全閥”。

微信編輯| 蘇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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