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我從車間出來的時候還沒覺得這事有多大。旁邊老周還遞了根煙給我,說“你小子嘴是真欠”,我以為他開玩笑呢。結果回到家,澡都沒洗完,就聽見有人砸門。那種砸法不是敲門,是拿拳頭捶,整棟樓都能聽見。我裹著浴巾從貓眼往外看,嚇了一跳——劉主任站在門口,穿一身大紅色,左手拎著個蛇皮袋,右手還在捶門。
我開門的時候腿都有點軟,不是怕她,是沒想到她能找到我家。廠里的人都知道劉主任這個人,三十八歲,干車間主任干了六年,手底下管著七八十號人。這人厲害到什么程度呢?上一任車間主任是個男的,干了三年被調走了,臨走說了一句話:“這女的比我還狠。”她確實狠,但不是那種罵罵咧咧的狠,是那種你犯錯了她不罵你,就那么看著你,看得你頭皮發麻,然后第二天把你的考核表貼出來,哪哪扣分寫得清清楚楚。全車間沒有不怕她的。
我跟她的矛盾說來話長。主要是排班的事,我們車間分白班夜班,她排的班表我連續三個月都排在夜班。我跟她提了好幾次,說我老婆身體不好,孩子才三歲,夜班實在扛不住。她說按績效考核排的,誰產量高質量好誰優先選班。我說我產量也不差啊,她就翻開本子給我看,說你這個月上個月返工率比張小軍高了四個點,你自己看。我當場就急了,說那本子是她自己記的,她說多少就多少。她就那么看著我,說了一句讓我記到現在的話:“工作上的事,按工作上的規矩來,你要不服可以往上反映。”
我嘴上沒再說,心里一直憋著火。那天吵架的起因其實很小,上午她巡線,看見我工位上放了個水杯,說車間規定工位不能放敞口杯,怕倒下來灑到電路板上。我說就放一會兒,她說不行,按規定辦。我把杯子收起來,但心里惱火,覺得她就是故意找茬,每次都是我。中午吃飯的時候跟幾個工友說起來,老周說劉主任這人就那樣,對事不對人,你別往心里去。旁邊小年輕插嘴說,她是不是更年期啊,這么大歲數還沒結婚,脾氣能好嗎?幾個人笑了一陣,我當時沒吭聲,但這話聽進心里去了。
下午她又過來,說我上午有個焊點虛了,讓我返工。我看了看那個焊點,明明沒問題,就懟了一句:“你拿放大鏡看的?”她說質量要求就是這樣的,按規范來。我說規范規范,你就知道規范,你一個嫁不出去的老女人,就知道拿規范折騰我們。這話一出口,整個工段都安靜了。劉主任的臉刷地白了一下,然后就是那種我見過的表情,沒有憤怒,就是看著我,看了幾秒鐘,轉身走了。我當時還想,嘿,罵對了。
現在想想,我真他媽是個混蛋。
她站在我家門口,還是那種表情,但整個人在發抖。我注意到她換了衣服,不是工裝,是那種從來沒見她穿過的紅棉襖,也不知道什么年代的,但收拾得很整齊。蛇皮袋里鼓鼓囊囊的,她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拉開拉鏈,里面是棉被、枕頭、床單,還有一張泛黃的相片,相框用報紙包著的。
“你罵我嫁不出去,”她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我今天就把嫁妝帶過來了。”
我愣住了。樓上鄰居開門探頭看,劉主任也不怕人看,就那么站著。我說劉主任你先進來,有話好好說。她沒動,說你不是說我嫁不出去嗎,我現在嫁給你,你娶不娶?
我老婆從臥室出來了,裹著睡衣,一臉懵。看見門口站個穿紅的女人,地上一個大蛇皮袋,第一反應是看我,那眼神我能記一輩子——不是質問,是害怕。她是個膽小的人,生完孩子以后身體一直不好,廠里的醫保報銷完還要自己貼不少,我們倆的工資加一起將將夠花。孩子奶粉尿布、房租水電、她每個月的中藥,哪樣都不能省。我有時候加班到凌晨回來,她還沒睡,一個人坐在床邊發呆,我躺下的時候她把被子往我這邊拽一拽。
我趕緊把劉主任拉進來,把門關上。屋里一下就尷尬了,我老婆站在臥室門口,劉主任站在客廳中間,穿個大紅棉襖像個年畫里的人,她也不坐下,就站著說:“你罵我嫁不出去,行,我嫁不出去,我認了。但你罵了,你得負責任。”
我說我怎么負責任?
她說:“你把我說的話當放屁,你說的我就得當圣旨?你罵我嫁不出去,那就意味著你愿意娶我,不然你憑什么罵?”
她這話說得沒道理,但我沒辦法反駁。我突然意識到,她不是來鬧的,她是在用一種特別笨的方式告訴我,我下午那句話有多傷人。可是已經晚了,話說出去收不回來,就像焊上去的元件,焊錯了只能拆,拆下來板子就傷了。
我老婆這時候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劉主任,你先坐,我給你倒杯水。”
劉主任看了看我老婆,又看了看我,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真的坐下了。她把蛇皮袋從門口拎到沙發旁邊,我注意到她拎袋子的手在抖。我老婆倒了水端過來,劉主任接的時候手還在抖,水灑了一點在茶幾上。
我老婆坐在她對面,也不說話,就那么陪著她坐著。我在廚房門口靠著墻站著,不知道自己該干嘛。過了一會兒,劉主任說了一句讓我心里發酸的話:“你老公說你身體不好,我今天帶了點紅棗,自家樹上結的,曬干了煮水喝,補氣血。”
她從蛇皮袋里掏出一塑料袋紅棗,放在茶幾上。我老婆看了一眼,眼淚就下來了。
我這才明白,她是真的把嫁妝帶來了。那些被褥枕頭,是她給自己準備的嫁妝,準備了不知道多少年。那個用報紙包著的相框,我不知道里面是誰的照片,但大概能猜到。她一個農村出來的女人,在這個城市打拼了快二十年,從流水線工人做到車間主任,她把所有的時間精力都搭進去了,然后發現自己三十八歲了,身邊沒人了。她不是不想嫁人,她是沒辦法嫁人。廠里的流言蜚語我聽多了,什么眼光高、脾氣差、沒人敢要,現在想來,不是沒人敢要,是她根本沒時間去找,也沒人愿意花時間了解她。
我老婆把那袋紅棗捧在手里,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懂,她不是怪我,她是心疼劉主任。我們這種人,窮歸窮,苦歸苦,好歹還有個人陪著。劉主任呢?她連個吵架的人都沒有。
后來我才從老周嘴里聽說,劉主任家里就剩她一個了,爹前兩年沒了,娘去年也沒了,老家就剩三間空房子。她過年都不回去,在廠里值班,去年除夕一個人吃泡面,被保安看見了傳出來的。這些事之前誰都沒當回事,現在想起來,真他媽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劉主任在我家坐了一個多小時,水喝了兩杯,紅棗留下了,嫁妝又拎走了。她走的時候把紅棉襖脫了,疊好放回蛇皮袋,還順手把我家門口的垃圾袋帶下去了。我老婆送她到樓下,回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什么都沒說,把紅棗拿去廚房了。我站在陽臺上抽煙,看見劉主任一個人拎著蛇皮袋走在路燈底下,背影越來越小,拐過墻角就不見了。
第二天上班,劉主任還是那個劉主任,工裝、馬尾辮、夾著本子巡線。到我工位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我的水杯——我換了個帶蓋的。她沒說什么,走了。旁邊的小年輕湊過來問昨天的事,我沒搭理他。
我知道這事沒完,不是說她會找我麻煩,是我自己心里過不去。那些話我說了就說了,收不回來,她也聽了就聽了,忘不掉。往后的日子該怎么過還怎么過,排班還是按績效排,質量還是按規范查,她不會給我穿小鞋,但也不會給我開綠燈。這就是我們這種人過日子最操蛋的地方——有些傷害造成了,連彌補的機會都沒有,你只能帶著這個傷繼續往前爬。
一個星期后我調到了白班,不知道是不是她安排的。我沒問她,她也沒提。只是有天下午我看見她一個人在辦公室吃盒飯,筷子夾起來的是白飯和咸菜,窗外夕陽照進來,把她頭發的白絲照得特別清楚。我突然想,三十八歲,她的頭發什么時候白的?
我沒進去,轉身去食堂打了份紅燒肉,放在她辦公室門口。后來打掃衛生的阿姨說那盒飯一直沒動,第二天扔了。
再后來我和劉主任之間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見面還是打個招呼,說句“早”,她叫我小王,我叫她劉主任。只是我老婆每次打電話問我吃沒吃的時候,我總會想起那袋紅棗。它也還在,就在廚房柜子最里面,我老婆舍不得吃完,每次只放幾顆,說留著慢慢喝。
日子就是這么過的,有些東西不會變好,也不會變壞,它就在那里,提醒你曾經做過的蠢事,和那些被你的蠢事照亮的、別人藏在深處的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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