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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中國供圖
編者按
閱讀,到底應不應該“不設限”?在成功學書籍充斥少兒圖書銷量榜的當下,誰來為孩子的書架“分級”?如何用一把科學的尺子,讓孩子讀到“剛剛好”的書?我們與兒童發展心理學研究者、國圖少兒館副館長、少兒出版社社長、兒童文學作家,一起探討“分級閱讀”這件事。
兒童文學作家談分級閱讀:不僅僅是保護
孫睿
我在北方一個小縣城里長大,母親在我出生后自學考上了中國人民大學,所以我從小在姥姥身邊長大。記憶里每年最開心的事情就是母親放假回家,給我帶回很多好看的書。從彩色圖畫書到黑白小人書,從安徒生、格林童話到歷史英雄故事,那些書籍在我的幼小心靈當中鋪陳成了一幅波瀾壯闊、精彩絕倫的畫卷。
我的母親并不是一位教育工作者,跟文學創作也幾乎沒什么關系,但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她很明確地跟我說,盡管家里藏書甚多,有兩種書我是不可以碰的。第一種是怪力亂神的民間故事,另外一種是愛情小說。我小時候并不清楚為什么這兩類作品和我中間會有一條紅線,長大后,母親說,這是為了保護我。她不希望我在對這個世界沒有足夠的理解之前,先相信世界上有鬼怪之說,也不希望在我懵懂之時,被某些愛情小說中片面、偏激的感情觀影響。她的原話是,有些影響,像一根針一樣,留下的傷口可能不大,但影響會很深遠。
我長大之后從事兒童文學創作,我創作的《國寶學校》收獲了很多小讀者的認可。有一位小讀者說“這個故事,不是成年人裝成小孩寫的,所以我很喜歡”。他的意思是,一部兒童文學作品,到底是“成年人用假裝小孩的口吻去寫一個簡單的故事”還是“一個有著兒童思維的成年人把自己想要經歷的故事寫出來給小朋友看”,作為現在的小讀者,是能夠分辨出來的。
我當然覺得這是對我的贊美,并因此而沾沾自喜。因為《國寶學校》的確跟其他的國寶故事不太一樣。想當年,一段“逃出大英博物館”的短視頻風靡全網,一時間“文物活過來逃出博物館和小朋友一起冒險”的創意風頭無兩。可同樣的創意太多了,就讓小讀者失去了閱讀欲望,所以在構思《國寶學校》之初,我的定位就是故事可以充滿想象力,但不能為了爽而胡說。
“國寶不能離開博物館”是故事里的第一條規則;第二條規則就是“國寶可以有生命、有性格,但不能變成會動、會說話的人物”。最后這個故事的主線就變成了一句話——“人類如何幫助國寶達成心愿”,在《國寶學校》的故事里,所有的國寶都不能動,但是它們跟身份特殊的“侍寶人”可以進行心靈上的溝通,每件國寶都有自己的遺憾、愿望或者未達成的目標,幫助國寶解決問題的過程,就是了解國寶知識的過程。因此,這個故事讓很多小讀者覺得非常有代入感,也很有責任感和使命感。我個人認為,這個故事創意跟“兒童思維”有著很大關系。
那“擁有兒童思維”和兒童分級閱讀之間又有什么關系呢?就我個人而言,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在該讀什么書的年紀就讀了什么書”,在充滿童真的年紀去看描述世間美好的故事,學習善良、謙卑、包容的內容,會讓孩子的內心能量充盈,這對孩子的性格和處事方式都是會有長遠影響的。
有趣的是,見過很多標榜孩子跨年齡層閱讀的家長,他們無一例外地覺得,孩子“6歲看紅樓、8歲讀三國”是一件很值得驕傲的事情,我卻不太能夠認同。低年齡層的小讀者懵懵懂懂、囫圇吞棗地去看一些名頭很大的成人作品,在我看來是無效閱讀。閱讀,本身是具備自我教育屬性的,因此在閱讀過程中,除了感受文字之美,我們還要能客觀地、辯證地,甚至帶著批判性的角度去看待一部作品,判斷它的優點與不足,這都需要大量的經驗積累,這個過程是走不得捷徑的。舉個例子,家里條件再好,也不能讓一個6歲的孩子駕駛豪車上路行駛。
兒童分級閱讀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打地基的階段,我們要做的就是夯實基礎;在砌墻的階段,我們就是要保證墻體垂直于地面;在蓋房頂的階段,要讓房頂結實不漏水。兒童在成長的不同階段的閱讀需求是不一樣的,不擇書而讀在這個時期會有很大的風險。因此,我認為,分級閱讀在保護兒童閱讀積極性、幫助樹立價值觀、屏蔽不良信息等方面是具有重要意義的,希望所有的小朋友都能收獲讀書的樂趣,不光愛讀書,更要會讀書,在閱讀中遇見更好的自己。
閱讀,需要一把科學的“尺子”來度量起點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余冰玥
“媽媽,我覺得小時候讀的書,有些書其實不適合我。”北京師范大學心理健康與教育研究所所長邊玉芳,對女兒的這句話印象深刻。
邊玉芳家藏書很多,孩子從小隨便翻,也一直很愛閱讀。女兒說的“有些書”,是她在低年級時讀到的青春文學作品。年輕作者筆下似是而非的情感、灰暗的色調、青春的疼痛,讓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感到困惑、壓抑,“心情變得很不好”。
這件事讓邊玉芳很受觸動。她意識到,并非所有的書都適合各年齡層的孩子。閱讀,需要一把科學的“尺子”來度量起點。
這把“尺子”就是中文分級閱讀。近年來,隨著全民閱讀的深入推進,“分級閱讀”的概念逐漸進入公眾視野。今年2月正式實施的《全民閱讀促進條例》明確提出,針對少年兒童的心智發展水平、認知理解能力推廣階梯閱讀,開展與其閱讀特點和規律相適應的閱讀指導活動。
什么是科學的分級閱讀?它為何重要?又如何助力孩子閱讀?作為中國兒童青少年中文分級閱讀標準研制與應用研究項目的負責人,邊玉芳和她的團隊嘗試4年,試圖用一套基于多學科整合的科研體系,為這些問題尋找答案。
閱讀“不設限”不等于“沒門檻”
“閱讀對于一個人的一生發展有著重要價值。”邊玉芳是兒童發展心理學研究者,也是北京師范大學中國基礎教育質量監測協同創新中心學術委員會主任。在她看來,閱讀關乎自我認知、情緒調節、世界觀與價值觀的塑造,她清楚閱讀對于孩子成長的重要性,也了解不同的孩子在閱讀這件事上差距有多大。
中國的孩子讀得怎么樣?2022年9月至2023年5月,邊玉芳和團隊作了一項覆蓋全國近12萬名中小學生、2.4萬名家長、7000多名教師的調研。75.9%的孩子說自己“非常喜歡”或“比較喜歡”閱讀。與此同時,84.7%的孩子表示自己在閱讀中存在困難,97.5%的語文老師觀察到學生閱讀有困境,超97%的中小學語文老師和88.1%的家長也反映,不知道該如何為孩子選書。
喜歡讀,但讀不好、不知道怎么讀、不知道該讀什么,是中國孩子閱讀現狀的真實切面。孩子們“愛讀書”,卻未必能“善讀書”和“讀好書”。
讓邊玉芳覺得分級閱讀“非做不可”的,是孩子們之間巨大的閱讀能力鴻溝。
團隊研究將6到15歲孩子的閱讀能力分成了12個等級。按理說,一年級的孩子大多應該集中在一二級。“實際上,一年級的孩子,有的連幼兒園水平都沒達到,有的已經到了小學高年級甚至初中水平。”邊玉芳說,這種差異源于家庭、學校對閱讀的重視程度不同,也源于孩子自身認知發展的不同步。
“我小時候也讀大人的書啊,沒什么不好。”邊玉芳遇到過類似的疑問:閱讀為什么要分級?到底應不應該“不設限”?
邊玉芳覺得,這里存在一個誤解。“分級不是說你只能讀這個、不能讀那個。而是說,我們幫每一個孩子找到一個合適的起點。你達到什么能力,就可以開始讀這本書。”
“例如《小王子》,孩子10歲左右就可以讀了,但不意味著長大了就不能讀。但低年級孩子拿出一本《紅樓夢》,可能讀幾句就扔在一邊,再也不碰。”邊玉芳說,當能力與文本難度不匹配時,孩子要么因太難而放棄,要么因不理解產生消極的情緒體驗,“他可能是個愛讀書的孩子,只是第一次嘗試就碰了壁。讀不懂、讀不下去,自信心受挫,慢慢就不愛讀了”。
“分級閱讀的核心,正是‘文本和能力之間的匹配’。”在邊玉芳看來,它應當是一把尺子,測量出文本的難度和孩子的閱讀水平,也可以成為一座橋梁,將孩子的閱讀能力與適宜難度的圖書精準連接起來。
邊玉芳強調,分級閱讀不是給孩子設限,而是為了讓更多孩子跨越“門檻”,真正實現“不設限”的閱讀。“當他們知道自己適合讀什么、能讀懂什么,就會越讀越有信心,越讀越有興趣,慢慢擴展自己的邊界。”
科學的“尺子”如何打造
邊玉芳做分級閱讀,有一個和其他研究者不太一樣的角度——她首先是兒童發展心理學家。
“不同年級的孩子,心理特點完全不同。一年級什么特點、青春期怎么回事……很多家長和教育工作者都不一定清楚。”在邊玉芳看來,不理解孩子的心理發展,就沒辦法真正理解分級閱讀。
她舉例,很多分級產品簡單按年齡或年級劃分,但團隊在研究中發現,一二年級恰恰是閱讀能力發展最快、差異最大的時期,需要分得更細——他們把一二年級分成了4個等級。
到了初中以后,能力差異慢慢縮小,分級就沒那么細了。15歲之后,她更鼓勵孩子自主選擇書目。
“分級閱讀不是越細越好,而是要符合孩子的發展規律。”她說。
一套科學的分級體系需注重文本的科學評估。歐美國家較為成熟的分級閱讀體系,如藍思分級、A-Z分級法等,主要從語義和語法的難度來劃分。但中文與英文不同,不能單純依靠詞匯量或句子長度劃分。
“有些中文文本思想非常深刻,每一個字都讀得懂,但是連起來可能根本就不理解。”邊玉芳說,因此,團隊建成了總字數超5300萬字的中國兒童青少年中文文本語料庫,囊括了大量經典課外讀物、教材課文及獲獎作品,形成了收錄19512個詞語的分級詞表。詞表聚焦3-15歲兒童青少年群體,采用詞頻、跨文本分布情況等多指標,經過多輪專家論證與大數據分析形成。
科學的分級體系是一個動態、開放、需要多學科深度融合的工程。邊玉芳表示,語料庫和分級詞表還在不斷擴充,為文本難度分級、分級讀物編撰及兒童產品用詞規范提供可靠依據。
“分級閱讀實際上是文本和能力之間的匹配。”邊玉芳介紹,團隊已初步建立了文本與能力之間的關聯模型,并開發了智能化的文本分級平臺。未來,隨著數據不斷積累,這套系統將越來越精準。她也將分級閱讀的理念延伸到更立體的閱讀引導中:它不僅幫助孩子找到適合的書,還能進行“糾偏”,比如為只愛讀故事的孩子適當推薦信息類文本,實現營養均衡的閱讀滋養。
讓每個孩子找到“閱讀起點”
做了4年多研究,發布了標準、出版了叢書、上線了平臺,但邊玉芳覺得,中文分級閱讀這件事,才剛剛開始。
最大的痛點,是社會認知度不夠。
“很多家長覺得,我本來就在中文環境里,孩子為什么還要分級閱讀?學英語才需要分級。”邊玉芳無奈,“其實是因為大家不了解兒童成長規律。”市場上還有些產品僅將“分級”作為營銷噱頭,缺乏科學依據,導致家長產生質疑,擾亂了市場。
邊玉芳呼吁,要大力宣傳分級閱讀的理念,做好科普,希望更多科研機構加入研究,“爭取全國能有10個、20個團隊一起來做”。此外,鼓勵學校、家庭把科學的分級工具用起來。
“分級閱讀的理念不應局限于圖書出版,所有面向兒童的文字產品,包括游戲、電影字幕等,都應考慮其文本是否與目標孩子的閱讀能力相匹配。”邊玉芳說。
近日,教育部發布《中國青少年閱讀素養框架》教育行業標準,將閱讀素養劃分為奠基、拓展、深化、融通4個階段并細化為12個梯級。邊玉芳表示,需要讓更多家長和教育工作者理解,分級閱讀不是束縛,不是“為達標而讀”的新應試焦慮,而是為了給每本書找到它合適的“閱讀階段”,讓每個孩子都能在閱讀中收獲成就感與樂趣。
而她要做的,就是讓這些合適的書,早一點到孩子手里。
國圖少兒館:孩子選書 家長上課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蔣肖斌
“我家孩子今年×歲了,該讀什么書?”國家圖書館少年兒童館(以下簡稱“國圖少兒館”)副館長陳慧娜,經常會遇到家長提出這樣的困惑。
“我們不做‘一刀切’——這本書是8歲的,那本書是9歲的,我們不作這種的劃分。”陳慧娜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國圖少兒館的分級閱讀更強調“普適性”。核心理念是以兒童年齡為基礎劃分,深度結合不同年齡段的認知水平、思維特點和心理發育程度,為孩子提供科學、適配的閱讀計劃和讀物。
在參考標準方面,國圖少兒館既研究借鑒了國外成熟的分級測評體系,比如藍思分級、A-Z分級法、英國年級體系等,也結合國內閱讀相關研究成果,如南方分級閱讀研究中心標準、《中國兒童分級閱讀指導手冊》等。“不生搬硬套國外標準,結合國內兒童的閱讀特點和漢語言文化特性,逐步形成適配本土兒童的分級邏輯。”
書單怎么選,孩子匿名投票
國家圖書館從2023年啟動“四季童讀”閱讀推廣項目,目前已經覆蓋500多家省級、市級圖書館。
陳慧娜介紹,“四季童讀”分為學前(0-6歲)、小學初段(7-9歲)、小學高段(10-12歲)、初中(13-15歲),每個階段的劃分不僅考慮年齡,更兼顧孩子的閱讀能力、理解能力、心理接受度。每季推薦20-30種新近出版的優質童書:學前階段以繪本、童謠、趣味科普為主,小學初段及高段拓展至兒童文學、深度科普、人文故事,初中階段則涵蓋長篇文學、社科人文、前沿科普等。
在陳慧娜看來,國圖少兒館有一個特別之處,或者說優勢——“我們有孩子”。“我們有很多反饋機制,孩子可以把讀完之后覺得好的書推薦給我們。國圖的微信公眾號上有一個活動‘小小薦書官’,就是希望能通過孩子自由的分享,形成更廣泛的群體效應。”陳慧娜說,這也是圖書館從“資源提供”向“平臺賦能”的角色定位的轉型。
“四季童讀”的書單不是“大人”們關起門來評的,國圖少兒館與一些學校合作,請孩子閱讀待評審的書后,給出反饋、匿名投票。“孩子的感情是非常真實的。他喜歡一本書,會洋洋灑灑寫一堆讀后感;不喜歡,就可能只寫3個字。”
陳慧娜坦言,中國孩子的閱讀水平在不同地域差別較大。同樣是7-9歲的推薦書單,東南沿海的孩子可能覺得正好,而偏遠山區的孩子可能會感到吃力。“所以我們提供的書目體系只是建議。閱讀能力強的孩子,7歲可以去讀9歲的書;閱讀能力還在提升的孩子,9歲也可以讀7歲的書。”
陳慧娜介紹,“四季童讀”未來將繼續向革命老區、邊疆民族地區、經濟欠發達地區輸送文化資源;同時持續開展“四季童讀·溫暖閱讀行”“陽光閱讀行”等公益項目,為鄉村兒童、視障兒童等特殊群體提供專屬的分級閱讀資源和服務,保障所有兒童的閱讀權益。
空間設計:從親子共讀到自主閱讀
在國圖,少兒館是成人館的一個組成部分,理念是“為成人館輸送成熟的讀者”,不僅集中提供少兒讀物,更重要的是培養孩子的閱讀習慣。在陳慧娜的導覽下,我們可以看到,這個目標體現在空間設計的每一個細節中。
在讀物的書架陳列上,傳統的中國圖書館分類法不是圖書分類的唯一標準,而是以年齡作為核心標識,設置嬰幼兒閱覽區(0-3歲)、學齡前閱覽區(3-6歲)、學齡閱覽區(6-15歲)。每個區域分別用清晰的年齡標識、色彩標牌來區分。
0-3歲嬰幼兒區設置為開放、寬松的親子互動空間,屬于館內的“動態區域”,允許家長與孩子的輕聲交流、親子互動;3-8歲學齡前及學齡低段區域兼顧動靜結合,設置專屬繪本閱讀角和小型活動區,滿足孩子閱讀與互動的需求。8-15歲學齡區域則為“靜態區域”,位于國圖少兒館的二層。通過物理分隔,該閱覽區相對獨立,營造安靜的自主閱讀環境,避免與低幼區域相互干擾。
在色彩上,低齡區域采用明亮、柔和的暖色系,如淺粉、鵝黃、淡綠、淡藍等,貼合低幼兒童的視覺發育特點,為孩子營造溫馨、愉悅的閱讀氛圍;學齡后區域則采用沉穩、舒適的中性色系,整體風格更趨于成人閱讀區域,有助于幫助孩子集中注意力,適配自主閱讀的需求。
在設施上,低齡區配備低矮的圓角書架、卡通軟質座椅、親子共讀桌椅、繪本展示架等,書架高度貼合孩子的身高,方便孩子自主取放,所有設施做圓角處理,保障孩子安全;學齡后區域配置標準閱覽桌椅,同時設置大容量書架,滿足不同年齡段小讀者的閱覽需求。
一些培養兒童閱讀習慣的細節設計也隨處可見。比如,低幼區將繪本封面朝外擺放,替代傳統的書脊擺放,通過鮮艷的畫面吸引孩子主動翻閱;低幼區設置親子閱讀角,配備柔軟的坐墊、小桌子,為親子共讀營造舒適的環境。
想陪不會陪?符號性陪伴?國圖給家長“開課”
陳慧娜在圖書館基層工作多年,經常和家長交流。能陪孩子到圖書館的家長已經認識到了閱讀的重要性,但依然會陷入誤區:有的是“想陪不會陪”,孩子喜歡讓家長反復講同一本書,家長焦慮“這么多書為什么只讀這一本”;還有的是“符號性陪伴”,把孩子帶到圖書館后,家長就自己刷手機去了。
“家長有意識閱讀,還要有質量陪伴。”陳慧娜回憶,曾有一位孩子剛上小學的家長拿著一本繪本來找她:“不到100字,還全是畫。不如讓孩子看看四大名著,至少還能背點詩詞歌賦,以后寫作文用得上。”
陳慧娜介紹,在引導家長進行親子分級閱讀方面,國圖少兒館提供了全方位、實操性的指導服務。例如,開設“兒童閱讀指導培訓班”,邀請兒童閱讀推廣專家、教育學家、資深館員,講解不同年齡段孩子的閱讀特點、親子共讀技巧,解答家長的選書、讀書困惑等。
而對每一個到館的讀者,國圖可以安排專業的少兒館員,提供一對一的親子分級閱讀咨詢,根據孩子的年齡、性格、閱讀基礎,個性化推薦書目和閱讀方法,解答家長的個性化問題。
展望未來,陳慧娜說,國圖致力于構建全社會協同的分級閱讀服務生態:加強與學校、出版社、社區、教育機構、媒體等社會力量的深度合作,推動館校融合,將分級閱讀資源和服務引入校園,打造校園分級閱讀課程;與出版社合作,根據分級閱讀標準引導優質童書創作;加強宣傳,普及科學的分級閱讀理念,讓更多家長和孩子了解、參與分級閱讀。
當成功學“擠走”兒童文學,孩子如何讀到真正的好書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蔣肖斌
近日,在接受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專訪時,浙江少兒出版社社長鄭重說,自己有一個“理想”:10年之后,少年兒童的“非功利性”閱讀能回歸主流,占70%以上。
而鄭重最近“出圈”,卻是因為一些“現實”:少兒出版亂象叢生,成功學等功利性閱讀充斥少兒圖書銷量榜,兒童文學占比從曾經的“半壁江山”下降到2025年的16%。
“孩子不能錯過的10本書、321上鏈接……這不是宣傳閱讀,這是販賣焦慮。焦慮的家長通過‘買書’這一行為,又把焦慮傳遞給了孩子。”鄭重說。
那么,孩子究竟要讀什么樣的書?如何讓不同年齡段的孩子讀到適合自己的書?學校、家長、社會各界,又能為少兒分級閱讀做些什么?這可能是在直面少兒閱讀困境之后,要一個個解決的實際問題。
“無用之書,方為大用。”“分級閱讀要和語文教育緊密結合。”“閱讀能力提升,語文考試考高分只是‘副產品’。”……這是鄭重作為一名少兒出版從業者幾十年來的觀察。
“讀一本好書不能改變一個人的起點,但是往往能改變一個人的終點。”鄭重說。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現在90%以上的少兒圖書由家長網購,選書標準往往是“有用”。中文分級閱讀的建設,到底應該服務于家長的“需求”——精準灌輸知識,還是服務于孩子的興趣?
鄭重:家長覺得“有用”的,往往只是對眼前、對考試、對“提分”有用,但真正對孩子成長有用的,可能是一些“閑書”——無用之書,方為大用。即便是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人士”,回顧往昔,也發現對自己影響最大的一本書,不會是教科書、理財書,往往是在青少年時期讀到某一本文學作品、人物傳記。接受過良好閱讀訓練的孩子,潛能是無窮的。
我們談少兒分級閱讀,首先孩子得有閱讀習慣。所以,興趣一定是第一位的。培養孩子的閱讀習慣,肯定要激發他的興趣、引導他的閱讀。
我經常告訴家長,21天就能建立一個習慣,90天可以培養一個終身習慣。只要你的孩子能在寒假、暑假,每天沉浸式地讀兩三個小時,無論讀什么,繪本、童話、動漫……都可以,只要書是健康的,一個良好的閱讀習慣就養成了。而且熱愛閱讀的孩子,學習成績往往也是不錯的。
隨著孩子的成長,他的認知能力不斷提升,閱讀興趣自然隨之拓展,家長一點兒也不用擔心孩子“沉迷”某一類閱讀影響成長。當然,對孩子做一些階段性的引導也是必須的,推薦一些真正的“好書”,這也是少兒分級閱讀的意義——在尊重孩子興趣前提下的專業引導。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目前中文分級閱讀存在標準不一、魚龍混雜的現象,既有學術界的標準,也有出版機構、圖書館自定的標準,甚至還有產品打著“分級”的旗號進行營銷。您認為中文分級閱讀難在哪里?
鄭重:歐美國家有一套較為成熟的國民級的分級閱讀,面向全年齡段,比如美國的藍思閱讀,有幾十萬種書目,主要從語義和語法的難度來劃分,能做到精細量化,甚至與托福等英語語言考試匹配。中文分級閱讀起步相對較晚,而且中文的分級要復雜得多,雖然常用字不多,但詞匯遠超英語,還有各種成語、俗語之類的“文化壓縮包”,較難進行簡單維度的量化。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AI能勝任分級閱讀體系的建設嗎?
鄭重:不能完全勝任,但可以輔助。之前歐美做分級閱讀,花了三四十年,所費人力巨大;我們現在可以用數據來訓練AI,這一周期會縮短。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實踐少兒分級閱讀的“第一場景”是哪里,學校還是家庭?
鄭重:我認為是學校。孩子大部分時間都在學校,如果這一套以孩子興趣和能力為本位的分級閱讀體系,與語文教學是“兩張皮”,那閱讀的“效率”就降低了。
杭州有26所聯盟學校,探索了十幾年,建設一套“宏中文”中文分級閱讀體系,從孩子的10種能力出發,僅小學階段就分為6個層級、18個階梯,從小學到高中,正在不斷完善。這套體系的優勢在于,與學校的教學實踐緊密結合,讓語文教育回歸閱讀。語文教育不該主要由老師講解課文、分析中心思想,而應該讓孩子用80%以上的時間去閱讀。無論是誦讀、聽讀、抄讀,還是研學走讀,一切回歸閱讀本位。
當然,回歸閱讀是有方法論的,“宏中文”就在探討這一點。孩子的第一閱讀場景是學校,之后才是家庭、社會。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藍思閱讀可以和托福考試對應,“宏中文”也可以指導語文教學,這會不會帶來另一種“功利性”閱讀的風險?
鄭重:分級閱讀最終服務于孩子的興趣,與孩子的閱讀取向和能力是高度匹配的,是一套幫助孩子高效提升閱讀水平的體系。它的目標肯定不是直接“提分”,但這不意味它沒有“提分”的功能。很多高分作文,不是刷題能刷出來的,孩子的閱讀能力越高,提高了理解能力、激發了寫作天賦,語文考得好,那是順理成章的。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從“傳統出版”向“閱讀服務”轉型,出版社能為少兒分級閱讀做些什么?
鄭重:除了出版圖書,其實出版社還有一個很重要的職能是提供優質的閱讀服務。傳統的閱讀服務,包括舉辦作家沙龍、讀書會,運營不同閱讀興趣的社群,建立數字閱讀、聽書平臺等。現在更高階段的閱讀服務,是如何激發孩子的閱讀興趣、提高孩子的閱讀能力。
比如,我們開發了閱讀的夏令營、冬令營,基于每個小營員的興趣愛好,匹配適合他的閱讀產品,由閱讀導師來引導他們。安靜的孩子、好動的孩子,我們有不同的方法讓他在7天對閱讀感興趣、21天養成一個閱讀習慣。
閱讀源于興趣,但興趣與習慣是可以培養的。受過良好文學閱讀訓練的孩子,潛能是無窮的。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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