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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河南鄭州爆發的千萬級直播打賞風波,再度撕開直播行業藏在流量背后的失控切面。
自2016年邁入“直播元年”,全民直播席卷而來,非理性打賞悲劇從未斷檔:8歲女孩是“榜一大姐”,90后男出納挪用公款4826萬一年打賞主播2000萬,還有上海七旬阿婆花光兒子336萬打賞主播……橫跨年齡、階層與認知,反復成為公共議題。
亂象叢生之下,行業整治與制度約束也在同步推進。
比如,2016年共查處19家平臺、封禁 1.7 萬主播,網信辦出臺《互聯網直播服務管理規定》。2021年七部委發文規范,2022年四部門聚焦未成年人保護,2025 年開展專項行動,到2026年新規禁止打賞榜單排行、規范未成年人打賞……
一輪輪高壓整治之下,直播打賞確實有所收斂。2025年專項行動后,抖音數據顯示,誘導打賞違規下降25%,頭部主播打賞流水舉報率下降72%。
但看得見的秩序之下,看不見的瘋狂仍在暗流涌動。打賞經濟為什么“屢教不改”?
或許是因為監管步步收緊、規則不斷完善,但打賞經濟的畸形內核一直難以根治。瘋狂的付費欲望背后,不只是個體欲望的失控,更是人性弱點的拿捏,以及整條直播產業鏈永不落幕的商業野心。
榜一消失了,“大哥”的需求還在?
2026年,直播打賞的治理尺度空前加碼。
取消公開打賞榜單、劃定消費限額、屏蔽打賞公開數據……這些都一定程度上瓦解了“榜一大哥”公開攀比、重金沖榜的核心誘因。甚至輿論普遍認為,依托榜單催生的刷榜熱潮會就此降溫。
或許,喧囂多年的直播江湖里,標志性的“榜一神話”馬上要退場。
然而,金主的付費欲望會因為榜單消解而徹底退場嗎?
不可否認,各類整治手段在直播打賞的“亂象經濟”中起到了很大作用。可“大哥經濟”經久不衰,說到底,與打賞動機的復雜性、直播產業的逐利生態有直接關系。揮之不去的大額消費沖動,更是人性難以約束的結果。
首先,“榜一大哥”的消費欲望,除了榜單催生,還要追溯到其情感需求、身份認同上。
鄭州砸出千萬的“榜一大姐”李夢(化名)就自述朋友比較少,手機是她的主要社交渠道。
一次偶然打賞,李夢結識了女主播“狐狐”。二人私下添加了微信,聊天逐漸貫穿整天。不善言談、不善交際的李夢表示:“她天天跟我聊天,我找她要視頻反饋,她都很快給到,我感覺自己是被需要的。”
特殊日子里,狐狐也給李夢送過迪奧戒指、GUCCI香水、蒂芙尼項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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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寶為李夢ID
這種關系若是投射到異性身上,則會有更親密的聯結。
這些年,打賞引發的悲劇,大都與情感矛盾有關。曾經的“頂流”秀才、一笑傾城基本起于異性網友對這類親密關系的渴望。榜單取消后,“榜一”大哥、大姐在公共場景的炫耀、攀比成分會隨之減弱,但內在的情感需求與身份焦慮卻未必。
因為對于“李夢”們而言,榜單排名只是途徑,而非“目的”。即便沒有公開的排名,他們依然可以通過私下溝通、專屬互動,獲得與主播的深度綁定。比如主播私下告知“你是我最支持我的人”“只有你懂我”。
一對一的情感回饋,或許比公開榜單的虛名更能滿足其真正訴求。
有意思的是,“打賞成癮”的通常不是公眾認知里的土豪、有錢人。《2024網絡直播發展報告》顯示:二三線城市和鎮縣農村用戶占比超過60%,其中鎮縣及農村用戶的月均打賞占收入比高達35.9%,已觸及危險線,部分用戶甚至借貸打賞。
同時,自由職業者成為打賞主力軍,占比約27%。這類人群時間靈活,日常生活相對空虛,更容易陷入打賞依賴。在自家企業上班、沒有社交圈的“李夢”顯然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當然,不是所有“榜一”的消費目的都是為了追愛,還有一部分是在“商業投資”。他們往往通過大額打賞獲得主播的流量傾斜,進而借助主播影響力推廣生意、引流變現,甚至與主播、MCN機構達成合作。
比如,快手“斥巨資打榜—主播邀請連麥—導流粉絲關注—幫助賣貨”的一套流程奶活了包括辛巴、散打家族、驢家班、丈門、716 牌家軍、舍得家族……在內的巨大家族生態。
2026年,辛巴復出,還在沿用這一玩法。
無獨有偶,當年羅永浩開播,直播間里兩大神秘富婆 “周文強太太” 和 “小鑫鑫老師” 為打賞榜單第一而大打出手,前者一天內實現增粉40.7萬,后者當天增粉接近平時的20倍,一度成了打賞換流量的經典范本。
2021年,鐵山靠憑一句“窩嫩疊”爆紅抖音,拉開品牌爭榜一,搶流量的序幕。
據悉,當年海瀾之家、貴人鳥、361°爭相為鐵山靠刷禮物。其中,海瀾之家一款條紋POLO衫,搶售一空,瀏覽量從單日3000增加到單日11萬,股票在那幾天也一度接近漲停,市值增加約23億元。
2020年到2026年,六年時間,直播江湖風云變幻,唯獨“掛榜引流”把戲屢試不爽。
后續肥娟、K總、聽泉賞寶等頭部達人的直播間都曾上演過相似戲碼,不少品牌也得以借紅人流量出圈。據卡思不完全統計,僅出現在肥娟直播間里的包括衛龍、麻辣王子、口口香、麻辣王子、雷蛇、充電狼、立白、滇鍋鍋……
2026年4月,張雪在直播間拍賣WSBK奪冠車820復刻車賽車,設置封頂價500萬,雖不是單純打賞,但本質未變。最終廣東企業“洗臉熊”成功拍下,隨后品牌沖上多平臺熱搜,創始人表示,拍賣完成當晚,洗臉熊門店訂單量增長了百分之十幾。
隨著公開榜單被取消,這套利益模式會消失嗎?
答案應該是否定的。主播后臺仍可查看打賞明細,雙方大可繞過公開排名,依靠私域對接、定向互動完成資源置換,同時轉向隱蔽化運作。這也意味著,“商業性”打賞可能會隱入公眾視線與監管看不見的幕后角落。
種種跡象顯示,人性的欲望永遠是“打賞經濟”瘋狂的根本動力。
總在“改正”的平臺,真的無辜嗎?
鄭州千萬打賞風波,再度催生了打賞經濟中的一次集體審視。
目前,用戶的非理性消費、主播的情感誘導、平臺的算法陷阱交織在一起,簡單的“誰對誰錯”已無法解決問題。當輿論聚焦于主播誘導、用戶盲目時,一個問題被忽視:
作為打賞經濟的規則制定者和最大受益者,平臺真的能置身事外嗎?
先看這些年,直播打賞經濟的規模增長。
2015年,我國視頻直播行業付費用戶僅有770萬,到了2019年增長到3610萬。2020年, 陌陌、花椒、映客 等5家娛樂直播平臺的前1萬名頭部用戶累計打賞了29.758億元。其中,一年打賞4萬—50萬元的用戶占比高達67.36%。
2019年,一則主播職業報告顯示,79.4%的用戶每個月會在直播中進行付費,占比接近八成。其中每月付費超過500元的用戶占比為28.4%,每月付費超過1000元的用戶占比為19.8%。
截至目前,全國直播打賞消費總額已預計突破4000億元。
不難看出,打賞早已超越單純的“娛樂互動”,成為整個直播生態中重要的經濟載體。
然而,還有一個問題值得一提:對于廣大的直播用戶群體而言,“打賞”的剛需性在日常網絡活動中能占幾分?
艾媒咨詢發布的《2025年中國短視頻/直播市場消費行為調查數據》顯示,在2025年中國短視頻/直播用戶消費類型中,主播打賞占比是38.85%。相比之下,購物占比達到51.80%、會員充值占比47.05%、內容消費占比37.05%。
同時,用戶觀看行為中最高的是“會分享給他人”,占比為32.12%。其次是“會進行點贊、評論、互動等”,占比28.35%.。“會關注創作者”的用戶占比為22.89%,排在第三位。“僅限于觀看”的用戶占比為14.95%。“會進行充值打賞”的用戶占比最低,為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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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直播打賞并不是用戶的核心消費需求。
那么,是什么因素導致打賞經濟在短短數年一路突破千億。
除了人性的弱點被放大、被狙擊,需要直播打賞拉動營收的平臺也不無辜。根據行業數據,主流直播平臺的打賞抽成比例通常在30%—50%之間。這意味著,觀眾每打賞100元,平臺抽走30-50元。
這幾年,盡管頭部平臺的直播打賞營收占比已經在廣告、電商的發展下一再壓縮,快手財報顯示,三大營收支柱中,直播打賞占比已經從2018年的91.7%降到了2020年的56.5%。目前,多家媒體推測這一占比已不足30%。
但在互聯網流量見頂的背景下,任何一家平臺都無法舍棄這一業務。
更何況,這一產業鏈上還有無數MCN。據悉,主播和MCN間的分成比例通常是協商決定,1:9、2:8、3:7、4:6都有可能。《2025直播電商行業白皮書》顯示,過去一年,全國直播相關企業超256萬家。
當前,刺激了一大波打賞消費的團播,幾乎都背靠經紀公司。互聯網平臺與MCN之間早已形成一種“資源互補、相互依存”的關系。2025年,中演協發布MCN機構行業報告顯示,短視頻平臺成為MCN機構成長重要載體。
比如,高達44.5%的MCN機構將抖音作為主要運營平臺。
平臺要營收、機構要分紅、主播要賺錢,“打賞經濟”在互聯網生態中顯然不可再切割。但無論上下游如何變化,作為整個產業鏈上的話語權掌控者、核心利益獲得者,平臺理應擔起促進直播打賞“良性”發展的首要責任。
2026年,新出臺的相關監管規定再度明確了平臺的責任。
這些年,抖音、快手等頭部平臺也一直在規范直播打賞,比如兩大平臺均成立未成年人專屬客服團隊;快手平臺創新推出“打賞冷靜期”機制;抖音“向日葵計劃”通過人臉識別和實名認證攔截未成年人打賞……
2025年,抖音幫助9萬個家庭完成退款。
法律也在努力劃分平臺責任。2025年,安岳縣人民法院以“追繳”“打賞”“充值”作為關鍵詞在中國裁判文書上進行檢索,共得到26份裁判文書,其中,有21份裁判文書均明確了追繳的態度,有9份裁判文書,直接明確追繳對象為直播平臺。
饒是如此,打賞經濟還在繼續“瘋魔化”。或許,頭部平臺真的應該繼續思考直播打賞究竟如何“防沉迷”,前路漫漫,但身為行業最大贏家,這注定不可推卸。
打賞退燒后,娛樂主播何去何從?
不管怎么樣,“榜一”大哥、大姐的神話注定在2026年落幕,打賞經濟也會進一步降溫。當前,整個直播生態急需摒棄從前“流量為王”的舊規則,開始尋找新的出路,尤其是靠打賞為生的娛樂主播。
事實上,當年秀場經濟式微,打賞經濟就跟著退出了直播界中心。但2025年,新一代“秀場”以團播的玩法卷土重來,以緊張刺激的PK帶動刷榜情緒,推動“打賞經濟”轉向“曖昧經濟”,再一次掀起消費狂歡。
數據顯示,才誕生沒幾年的團播,2025年的行業規模就有望達到150億,相較之下,整個網絡表演的營收規模也才剛超過2000億。2025年,日均開播的團播量超過8000個,各大主播也因此又迎來一夜暴富的可能。
據悉,李夢砸出去的1700萬,除了盲盒消費600萬,僅狐狐一人就占了700萬。這位女主播也是所在工會“SK公會”的頭部主播之一,2026年前三個月月考,狐狐的禮物收入就超過了316萬元。
類似的案例還有很多。
2024年,同樣是SK工會里的萱萱在20歲生日時,其“榜一”粉絲一口氣為她打賞了903個嘉年華(單價3000元),總計投入270萬元。依照25%的分成比例計算,萱萱單晚進賬超過60萬,堪稱“一夜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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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開資料顯示,以SK、喜悅為首的團播六大公會,有的頭部公會的年流水能超過20億,基本靠打賞撐起。可以想象,一旦打賞經濟降溫,這些公會、娛樂主播的收入會大幅度下滑,目前,已經有多家媒體預測,新規出臺后,打賞經濟的變化。
自媒體“友講科技”表示,當前,全平臺直播打賞日均活躍用戶出現明顯波動,其中夜間高峰時段(20點-24點)的流量占比從原有的45%下降至38%。這意味著,以往依賴夜間低俗內容吸引流量的模式正在被打破。
那么,打賞經濟退燒,這些公會、主播何去何從?
值得一提的是,區別于秀場年代的“大哥”主導,新一輪的打賞榜單上名列前茅的往往是女性。比如,19歲的李夢。數據顯示,從去年開始,團播開始走偶像路線,與追星的邏輯類似,粉絲打榜,是為了偶像人氣、流量、地位。
有些公會還玩起內娛慣用的“CP”“人設”大法。比如,OST旗下團播設計“CP亂燉”劇本激發“磕糖”消費;狐狐的SK女團通過“養成年下”人設獲得情感投射。這導致18-23歲女性觀眾在團播的占比達75.25%。
OST單月流水達6000萬;SK女團95.3%打賞來自女性用戶。
未來,“偶像化”或許會進一步滲透到娛樂團播里。但偶像玩法解決不了打賞的根本病灶,還有可能催生更多“李夢”。因此,公會與主播必須尋找新的出路。其實,當前品牌聯名、電商帶貨、短劇衍生等新業態,正在逐步替代打賞,成為團播的新變現方式。
比如,某團播團隊2天幫助半天妖賣出超9000萬元烤魚券。還有團播將高光片段剪輯為短視頻,在多平臺分發獲取廣告分成。某國風團播的“穿越劇情”短視頻播放量破5億,衍生短劇上線首周分賬票房超800萬元。
鄭州千萬打賞風波,不是一場孤立的個體悲劇,而是打賞經濟野蠻生長多年的一大反噬。誠然,打賞經濟無法消滅,外界只能剝離其畸形內核,讓打賞回歸理性本質,讓直播行業擺脫對金錢攀比的依賴,回歸內容本身。
這不僅是對每一位用戶的保護,更是行業長久發展的唯一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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