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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浪潮席卷各行業,也帶火了形形色色的培訓機構。在一些人的想象中,那些最前沿的代碼與算法,總是自帶一種“點石成金”的濾鏡。剛畢業的大學生、全職寶媽、失業的中老年人,甚至包括計算機專業出身的“科班生”,都被吸引進入這一培訓體系,試圖通過一段高強度的培訓,“置換”技能,為自己爭取新的可能。
這是“被追趕的人”專題的第三篇。
文丨劉辰藝 魏芙蓉
編輯丨王珊瑚
辭職的念頭已經醞釀了一陣子。去年上半年,內蒙古一座偏遠的化工廠里,25歲的郭宇每天面對著幾十米高的交錯管道、冰冷的儀表和轟鳴的吊車。但他腦子里反復出現的,是“AI”。
AI模型快速迭代,AI重塑多行業,AI沖擊下企業不斷裁員……AI有關的訊息潮水般席卷社交媒體,很少有人能完全置身事外,更何況計算機專業出身的郭宇。他既焦慮,又有些蠢蠢欲動。他注意到,AI的爆發也帶火了一批全新的技術崗位,它們體面、前沿、高回報,正是他一直以來向往的。
雖然是科班出身,畢業幾年,郭宇始終未能如愿進入這一行業。像他這樣來自普通院校、履歷平平的學生,能觸及的機會實在有限。
他畢業后做過幾份工作,都談不上滿意。先是數據分析師,月薪五千多,只干了三個月。后來進入這家化工廠,工資雖然漲到了八千多,但離家極遠,更糟糕的是,長期暴露在化工粉塵和噪音環境里,塵肺、聽力損失等職業病難以避免。和他同期入職的年輕人中,有幾個不到一年就已經離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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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宇的工作環境。講述者提供
想要轉行的心情越來越強烈。去年有一段時間,他在網上找來人工智能的免費網課,閑時就在家跟著課程一步一步敲代碼,想要靠自學進入這個領域。然而,自學的效率不僅低,隨后投出的幾份簡歷也都毫無水花。
父母勸他“安穩一些”,現在環境不好,工作不好找,能進入這家當地知名的民營企業,已經是不錯的去處。
但郭宇不甘心,趁著還年輕,他覺得必須盡快進入AI這條賽道。如果再拖下去,自己的競爭力恐怕還會繼續被削弱。
去年7月,他沒和父母商量,直接辭去了工作,并在一家線下AI培訓機構交了兩萬三的學費。用攢下的半年積蓄,加上接下來為期六個月的全脫產培訓,郭宇希望這一次,能為自己爭取一個真正入行的機會。
這家機構是他在自學階段鎖定的目標。它在網上發布的技術教學視頻播放量很高,全國多地設有校區,機構的老師們大多帶有“大廠”履歷,對外宣傳的就業率可以達到90%。
轉向AI,正成為當下席卷各行各業的一股新風潮。大量人群涌入,迅速帶熱了各類培訓市場:從線上到線下,既有幾百元、主打低門檻入局的“體驗課”,也有動輒上萬元、宣稱能深入算法底層的“高端實戰班”。
無論價位高低,這些培訓班幾乎都主打“速成”和“平民化”,宣稱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打破技術壁壘,讓毫無技術背景的“小白”,也能迅速上手,掌握這套新時代的生產力工具。
在鄭州,剛告別校園的劉超也報名進入了一家類似的培訓機構。不像郭宇那樣反復權衡,兩萬塊的學費,他幾乎沒有猶豫,“如果在20多歲就怕這怕那,不是很好的心態。”“試錯多了、排除多了就知道路怎么走了。”
這個年輕人感嘆,自己過去幾年已經走了太多“彎路”。高考報志愿選了土木,本指望能投奔開公司的表叔,誰知大二那年表叔的公司倒閉;畢業后他決定跨考電子信息,這是他仔細挑選的領域,門檻高、沒“35歲危機”,結果考研失利。今年3月,他原本打算報班學習硬件工程。咨詢時,他隨口多問了一句:“還有沒有別的課程?”對方提到了AI。
“AI?那就學AI!”他的回答非常干脆。他相信,“AI是未來的趨勢,學習AI,就是真正跨入到這個AI時代。”
仿佛對他們而言,購買的不僅是一套課程,更是一張通往未來的入場券。技術如巨輪般碾壓而過,這些培訓所承載的早已超越了技能本身,它們在很大程度上提供了一種安全感——一條看似清晰的路徑,也是一種對未來的想象。
學員們口中反復出現的一個詞是,“信息差”。劉超說,“社會淘汰的就是有信息差的人,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這不是賭博,這只是在認知范圍內做出的決策。”
一位報名參加線上AI培訓課程的寶媽素素則強調,“信息差是拉開階層的東西”。
素素當了十年全職媽媽,十年沒上過班,但最近幾年尤其關注AI的發展。她得出一個結論:“普通老百姓”學習和掌握AI的窗口期就在這兩年,“你學了AI,它會更加賦能你。你不學AI……別人在進步,學會AI的人會淘汰你。”
“賦能”——這是他們口中另一個高頻詞。這兩年,AI智能體、AI編程、AI寫作,還有AI漫劇。每一個“風口”,素素都不愿錯過,培訓班也報了不止一個。能不能全部掌握暫且不說,但至少讓她感覺,自己沒有被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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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訓機構擺放的就業學員榜。講述者提供![]()
今年年初,郭宇的全脫產培訓開始了。北方一線城市一處科技園的教室里,40多個學員,都是和他年齡相仿的年輕人。
從早上八點半到晚上九點半,一周上課六天,只有一天休息。講臺上,老師對著電腦做演示;講臺下,幾十臺筆記本同時亮著屏幕。這里不允許戴耳機,也不能隨意交談,手機被統一收起,整齊地掛在墻上的收納袋里。
嚴肅又高壓的氛圍,郭宇有一種回到高中的錯覺。但他并不反感,反而感到一種久違的踏實,“管挺嚴的,也是為學生負責吧。”
郭宇現在學習的方向,叫“智能體”。這被認為是當前AI行業較為核心、也非常受關注的一類應用方向。具體來說,他要學的是,如何讓大模型“真正用起來”——從單純回答問題,變成可以幫人完成具體任務。比如給它一個指令,它可以自己去查資料、整理內容,甚至操作軟件,把一件事一步步做完。
這是培訓機構為他“量身定制”的培訓方案。所謂“定制”,主要的依據其實是學歷:像他這樣普通本科背景的學生,大多被劃歸到這個方向;而班里那些來自985或211院校的學生,則更多被引導去攻克技術門檻更高的“大模型”方向。
一切都是為了更穩妥地就業,至少郭宇是這樣理解的。“雖然不是很想承認,但它確實是學習能力的一種分層吧……大模型難度更高,學歷高的人,他學得好的概率更高一些。”他也設想過求職時的情形:如果兩個人同時競爭同一個大模型崗位,用人單位會更傾向于誰?答案幾乎不言自明。
培訓機構還承諾,要在接下來的六個月里,讓他掌握相當于“三年的工作經驗”。郭宇進一步解釋,工作經驗不能直接教,“按照正常工作年限,三年能會的技術,這里都會給教授”。
課程安排緊湊,內容密集,郭宇一度有些“消化不下來”。一周下來,好不容易等到周日那一天,他已經“累得不行”,只想窩在宿舍補覺。前兩個月,他幾乎沒有出過遠門。就連今年春節,也只休息了四天。
宿舍里五個年輕人,偶爾聊起的,多是技術,或者吃吃喝喝的話題,大家都默契地避開了更私人的部分。郭宇也不太愿意談這些,“避免自己陷入焦慮,影響學習效果”。
與郭宇和劉超的高強度投入不同,寶媽素素選擇AI培訓時更在乎“性價比”,她傾向于報名遠程網課,學費幾百到一千塊,更低的試錯成本,讓她可以不斷嘗試不同方向。
AI寫作班花了她500塊,換回一套錄播課程。此前她極少動筆,總覺得文筆是道門檻,但借助AI后,她變得“敢想、敢寫”了。只不過,這種熱度只維持了幾個月,她很快意識到自己并不真正喜歡寫作。
后來她又花980元報了一個AI漫劇線上課程。AI漫劇是將小說、漫畫IP或原創劇本轉化成的二次元動畫視頻。去年開始這類視頻爆火,素素也察覺到了這一風口。抖音平臺的大力扶持,加之漫劇領域“漂亮”的用戶增長數據,都讓她相信這是一個極具潛力的賽道。
這套課程十多節課,包含劇本拆解、生圖、視頻生成、剪輯、配音等多個環節,幾乎覆蓋了AI漫劇制作的完整流程,還涉及情節設計、導演思路和編劇能力,整體難度其實并不低。
越是復雜,素素越有興趣。“我覺得我能把一些想法創意通過自己學的東西變成一個作品出來,非常有成就感”。
對她而言,眼下的目標并不只是變現,更重要的是給自己找一件可以長期投入的事情。孩子還小的那些年,她的大部分時間都圍著家庭打轉。現在兩個孩子都送進了小學,她終于可以騰出一點時間培養自己的興趣。
課程每周有兩次直播。遇到要照看孩子、趕不上時,她就看回放補上。只要時間允許,她幾乎每天都會固定留出三到四個小時,用來練習和打磨自己的作品。
從去年底堅持到現在,這是她持續時間最長的一次嘗試,她相信,“把AI漫劇學會了,其他的(方向)那都是小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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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訓機構的教室里。講述者提供
AI培訓火熱,一些老人也不愿意錯過這個風口。
今年2月,李璐56歲的母親也在網上報了一門AI培訓課,更準確地說,是一門“AI變現課”。她興致勃勃地告訴女兒,自己找到了一個新的賺錢門路——在今日頭條發文章,多發就能拿獎勵,一邊說著,一邊還想拿全家的手機來操作。
李璐拿過母親的手機翻看,很快便察覺出不對勁。這門課程主要教人注冊今日頭條賬號,用AI工具批量生產內容,再通過平臺流量分成獲利。機構給出的成功案例極具煽動性:有人靠AI風景視頻漲粉900萬,變現七位數;80多歲的老人也能輕松上手,月入四五千。
此時,母親已經上完了幾節線上課。在培訓機構建立的專屬群聊里,她看到母親被十幾位“老師”簇擁著。除了一位所謂的“院長”,其余老師均未露臉,統一掛著AI生成的頭像。他們在群里不時催促母親準時進入直播間。在那里,導師正慷慨激昂地拆解AI工具的用法和流量秘訣。
整套課程售價1780元。在李璐看來,簡直荒唐:“APP就擺在那里,誰都能免費注冊。”她也跟著聽了幾節課,發現每天三小時的課程里,“只有20分鐘是干貨,剩下的全是打雞血”。
她隨即在天眼查上查詢了這家機構的信息,結果不出所料:它名下涉及多起投訴,包括虛假宣傳、超范圍經營、誘導消費等問題。
李璐說,母親太急于賺錢了,以至于亂了陣腳。她去年失業,身上還背著房貸和車貸。想再找一份工作,但以她的年紀,處處碰壁。有一段時間,李璐常常看到她半夜還在搗鼓手機,頻繁嘆氣。
母親一向是個篤信機遇的人。她出生于1970年代,上過大學,英語專業畢業。二十多年前,因為看好建筑行業前景,不惜免費幫人打工換取學習建筑資料員的機會,最終成功入行。那是建筑業最繁榮的時候,她一人打三份工養家,忙到腳不沾地,一個月能掙3萬。
這些年,隨著建筑行業走下坡路,母親一直在尋找新的出路。直播、AI、網課,她都了解過,一心想抓住下個風口。但在李璐看來,今時不同往昔,這不再是一個僅靠勤學苦干就能換取豐厚回報的時代了。她看著母親不停追趕,不停摔跤,在保險、資金盤、線上理財課、直播帶貨,踩過一個又一個坑。
或許是預料到不會得到女兒支持,母親避開李璐,悄悄刷了信用卡,才繳上這筆AI培訓費。十多天課程結束后,機構又要求續繳3299元。母親猶豫了。此后,她的手機里幾乎每天都會收到機構老師發來的消息:“AI是必須抓住的大風口。我們不僅要跟上時代的發展,也要做到越活越年輕……為兒女賺錢更是我們的目標。”
畫大餅,制造焦慮,打感情牌……翻看完所有的記錄后,李璐斷定母親被騙。
那天晚上,李璐花了三個多小時,逐字逐句為母親拆解培訓機構的套路。然而,母親堅持認為自己學到了“知識”:她成功注冊了賬號、也學會了發動態,還學會了剪視頻。她相信,沒賺到錢只是因為“事業剛起步”,只要肯努力、肯堅持,就一定會成功。她甚至一度動了續繳3299元的念頭,萬一離賺錢就差這臨門一腳呢?
李璐沒轍了,報了警,請警察上門勸導。
根據公開報道,近年來確實涌現出一類打著AI培訓旗號的灰色項目,AI培訓也從單純的“技能進修”,逐漸滑向一門圍繞信息差運作的生意,不少學員甚至在機構的虛假承諾下被誘導開通網貸,背上數萬元債務。
李璐統計過,母親所在的課程大群有將近200名學員,“全是年紀大的”。
由于單人涉案金額較低,報警未能立案。前不久,李璐開始自己幫母親維權,過程比她想象中艱難。繳費時,母親被拉入專門的微信群,掃碼付完錢便被要求退群。由于操作不熟練,母親在退群時順手勾選了“刪除聊天記錄”。群沒了,記錄也沒了。李璐溯源時還發現,收定金的、收尾款的以及授課的老師,竟分屬于不同的機構。無合同、無發票、無記錄,想要追回這筆錢,希望極其渺茫。
李璐說,直到現在,母親對培訓機構仍然半信半疑。好在她已經答應,不再繼續交錢。李璐把這段經歷發到了社交平臺上,當作一種提醒。評論區有人講述自己類似的經歷,也有人在觀望要不要繼續投入。李璐在評論區反復提醒:千萬別花冤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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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訓班發給李璐母親的消息。講述者提供![]()
未來,AI培訓或許會越來越常態化出現在我們身邊,無論是個人的主動學習,還是作為企業標準化配置。艾瑞咨詢聯合國際數據公司發布的《2026中國企業AI培訓市場調研報告》顯示,企業在AI培訓領域的投入正持續增長,預計到2026年,市場規模將突破320億元。
AI課程還沒上完,全職媽媽素素已經開始嘗試接一些零散的活。用AI出圖的一單生意,掙了600塊,加上幾筆零星的小單,收入接近一千元——980元的學費,很快就回本了。
她重新找回了一些信心,也更加相信那個光明的未來:隨著國內AI生產力和研發能力的提升,未來必定會涌現海量的新崗位。自己以后或許可以經營自媒體,或者成立“一人公司”,獨立制作短劇。
在孩子的教育上,她也有類似的打算。兩個孩子現在都在上機器人課,學一些基礎編程。她覺得,不管他們將來會不會真正進入AI行業,至少應該早點接觸電腦。
畢業生劉超沒有素素那樣樂觀。或許是之前經歷過太多不如意,上一秒還對AI前景深信不疑的他,經常說著說著,語氣里露出遲疑。
他的線下培訓剛開始沒多久,但他已經提前為未來發愁了:這么多人涌入AI領域,到時候自己會不會難以立足?畢竟崗位是有限的,競爭激烈,門檻也不低。
“單押走這條路肯定不行”。他如今說。培訓機構公布的喜報名單里,那些成功就業的名字,背后都對應著不錯的學歷。這讓他動了二次考研的念頭:如果培訓之后能找到一份工作,就一邊上班一邊備考。但新的問題又來了,在職考研的壓力,自己能不能承受?說到底,他還是沒找到確定的方向,培訓提供了臨時的“避風港”,卻沒有徹底消除他的迷茫。
如果說培訓帶來了什么明確的變化,對郭宇來說,“心態更平靜了”或許算一個。三個多月的線下學習,他對AI的熱情,正經歷一場緩慢的降溫。報班之前,他對AI的想象近乎“無所不能”——“不了解它的時候,總覺得它什么都能解決。”但真正開始系統學習后,他發現,很多問題依然需要人自己去拆解和判斷。
前段時間,他用AI嘗試解決一個技術問題。系統給出了三種方案,他逐一照著操作,把代碼來回改了好幾遍,程序仍然無法跑通。最后,他繞開了AI,回歸到最原始的方法:根據快照一步步回檔,重新梳理問題出在哪里,才把問題解決。
兩三個月后,他的培訓課程就要結束了,又要重新面對職場。按照培訓機構的說法,到時會安排就業老師一對一指導,教他們包裝簡歷,和HR溝通的技巧。不過,機構并不對最終的就業結果做出承諾。學員們需要自行求職,如果一時找不到工作,也可以選擇進入下一期課程,再學一輪。
不緊張是不可能的。郭宇很清楚,如果能順利擠進向往的互聯網行業,壓力不會小。機構承諾在六個月內灌輸“三年的工作經驗”,這到底夠不夠用?他心里其實也沒有把握。一旦進入真實的開發環境,這些速成經驗很可能很快就會捉襟見肘。
眼下,他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他想,大不了到時候再花錢買課吧。
(應講述者要求,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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