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天津日報)
轉自:天津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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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30日,由天津市作協、花城出版社、花城文學院主辦的“海河之子,珠江尋根”——王松長篇小說《橘紅》新書分享會,在天津戲劇博物館(廣東會館)舉辦。
臺上粵韻悠揚,凄美婉轉的唱腔與商幫會館的雕梁畫棟奇妙交融,臺下的作家王松安靜地聆聽。“這不是巧合,是回家。”他對記者說。《橘紅》以粵劇和中醫為線索,串聯起天津與廣州兩座城市的百年風云,而天津廣東會館恰好是故事中粵劇北傳的“登陸點”。從事文學創作四十余年,王松的小說以題材多元、敘事手法創新而聞名。而這場特別的“回家”,正是我們走進他文學世界的絕佳入口。
從數學的“囚徒”
到文學“晚成者”
王松說自己是“生長期長,成熟期晚”的作家。這話放在他的人生軌跡里,恰如其分。1977年,恢復高考的消息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在寧河插隊的日子。嗜書如命的他,小學一年級便開始讀長篇小說,初中時嘗試寫詩,文學是他的理想。但填報志愿時,父親堅決反對他學中文。“我上中學時喜歡數學,記得淘到一本蘇聯的數學考題,里面有許多有趣的題目,我當成智力測驗來做。當父親反對我學文學時,我自然就把目光投向了數學。”王松回憶說,“可真進了大學數學系才發現,我是天馬行空的創造性思維,不是那種能沉下心琢磨邏輯的人,真要是鉆進去學數學,我就不是王松了。”
大學里的王松十分活躍:參加迎新晚會表演,給同學拍照片,冬天滑冰,夏天跳舞,還是樂隊的小提琴手,卻唯獨在專業課上提不起興趣。1982年,大學畢業時,他激動得在宿舍里拉起小提琴,琴聲里既有一種“終于獲釋”的歡欣,也藏著茫然——四年“刑期”結束,然后呢?此時,他再度萌生了寫作的想法:“反正沒有學習壓力了,不如把腦子里那些奇怪的念頭寫出來。”
回望早年的作品,他一點兒不給自己留面子,“我不是那種‘才華像汗一樣往外淌’的人。”那個階段他發表小說超過百萬字,但心里卻清楚,那多是靠硬功夫堆積出來的,勝在下筆勤、寫得多,可要說里頭真正的文學分量,還差得遠。
“那會兒寫東西多半是‘撞’。”王松回憶道,“今天冒出個念頭,就寫這個,明天換個想法,又寫那個,自己心里也沒個準譜兒。”他的文字像一面鏡子,照出不同的心情:迷茫時,文字透著混亂;理性時,敘事變得規整。
父親去世后,母親常回顧家史,家中那位從荒唐少爺成長為抗日英雄的叔祖父給王松留下深刻印象,他就此寫出不少抗日題材的作品。而插隊時歷經的磨難,則是他成長中的心結,因此他的“知青小說”總透著隔閡與反抗。
20世紀80年代,王松讀了海勒、福克納、馬爾克斯等西方作家的作品。“但讀得越多,越覺得這些作品和我隔著一層。可能是因為譯作多用書面語吧,不夠生活化。”他漸漸明白,中國人說話有自己的習慣,無法替代。
“好小說得有自己的腔調。比如講一個故事,是用粵劇、京劇、評劇還是河北梆子?用廣東粵劇唱《楊三姐告狀》肯定不對。”王松比喻道,“可這個腔調在哪兒呢?我當時并不知道。”他索性先按自己說話的習慣去寫,這種下意識的探索,漸漸成為王松的標志,有編輯評價:“讀王松的小說,就像聽他坐在對面說話,帶著他自己特有的節奏和習慣。”
一場大病讓王松被迫停筆,也讓他靜下來思考。2000年病愈,他重新提筆,從中篇小說《陽光如煙》開始,接著是“三紅”系列——《紅汞》《紅風箏》《紅莓花兒開》,讓他感覺找到了屬于自己的腔調,找到了自己的視角和敘事方式,創作開始順暢起來。
而更深刻的轉變,是他與過往經歷的和解。敏感的童年、苦澀的青春,甚至被他視為“蹲大獄”的四年數學系時光……所有這些曾讓他耿耿于懷的人生片段,都漸漸融匯成一種深沉而從容的力量。甚至當年他所排斥的數學思維,也成了他解析小說敘事空間、完善小說敘事策略的工具。這大概就是一個作家最好的狀態——與過去的一切握手言和,走向更開闊的遠方。
深入了解人的內心世界
才有資格去寫那些故事
2022年,王松的中篇小說《紅駱駝》獲得第八屆魯迅文學獎。對此他的反應很平靜:“說實話,我連評委是誰都不知道。報獎的事都是雜志社在操辦,我只負責簽了個名。”頒獎典禮在北京舉行,王松領完獎就回來了,生活如常。他后來總笑著跟朋友說:“如果一定要說魯獎給我帶來了什么變化,那就是領獎時,我不小心把腳崴了,韌帶受了不可逆的傷,不能完全恢復,開車也能開,但不能開太遠啦。”
淡然并非輕視。他家中的書房設在安靜的閣樓上,樓梯邊有個書架,魯迅文學獎的證書和一尊從西北帶回來的銅駱駝擺件并立。“我進出書房時,一抬頭看見它,心里會想,這就是我付出的回報。我還要繼續下去,該怎么寫,照樣還怎么寫。”他說。
《紅駱駝》的創作源自偶然。王松受邀到中國核城(酒泉原子能聯合企業,代號四〇四廠)進行社會實踐活動。那里是中國核工業的起點,是一片在地圖上難以尋覓的區域。出發前,他并未預設創作目標,只是抱著收集素材的心態。可當他踏入當地那座特殊的博物館,目光觸及展廳里一字排開的銅像時,內心感到深深的震撼:鄧稼先、錢三強、郭永懷……那些在中國核工業史上如星辰般璀璨的名字,以銅像的姿態靜靜矗立,他們的眼神堅毅而執著,仿佛凝視著戈壁灘上的烽火與榮光。
座談會上,白發蒼蒼的老專家端坐席間,他們清一色是當年北大、清華、哈工大等頂尖學府的高才生,將人生最寶貴的時光悉數奉獻給了這片荒原。他們談起當年戴著大紅花奔赴戈壁的激情,談起因輻射導致的病痛,言語間滿是對這片土地的眷戀、對事業的堅守,以及對奉獻的坦然。這些復雜而真摯的情感,像一記記重錘,砸在王松心上。
回程前一天的黃昏,王松獨自走到河邊,看著大漠落日慢慢沉入地平線。“那是胭脂色的。”他回憶說,“我從未見過那種顏色的太陽。”
幾個月后的一天凌晨,在去往西沙群島的艦艇上,王松寫完《紅駱駝》的最后一個字,走上甲板看日出。戈壁落日的顏色與南海上的朝陽重疊,是一樣的胭脂紅。他忽然覺得,這或許就是命運的安排。
王松小說中最震撼人心的細節從何而來?他說:“用雙腳去尋找。”這個答案背后,是他幾十年如一日的“在場”哲學。寫作對他而言,從來不是書齋里的想象游戲,而是一場用身體和心靈進行的雙重探索。他的“在場”,有時需要付出極大的堅持。多年前,為采寫發生在舟山群島的一樁舊案,他輾轉找到一位內心滿是掙扎的船老大。登上漁船后,因為暈船,他胃里翻江倒海,“把膽汁都吐出來了”,苦不堪言。整整三天,在搖晃的船艙里,他一次次與船老大推心置腹。看著眼前這位豁出命的作家,船老大嘆氣道:“你這個人,蠻拼的。”終于緩緩說出往事:一個背負命案的逃犯,在島上隱姓埋名,與他朝夕相處,情同手足;公安干警追來,他在情與法之間反復煎熬,最終選擇了指認;而那人后來在獄中寄信給他,言語間沒有怨恨,只有釋然,甚至說:“如果有下輩子,咱還做兄弟。”這些都成了王松小說的重要素材。
身處信息爆炸的時代,王松依然選擇奔赴遠方。這是他寫作的信條:“你必須真正深入并了解他們的世界,才有資格寫那些故事。”他常想起《巴黎圣母院》里的一段話:當詩人甘果瓦向乞丐國王克洛潘介紹自己是一位詩人時,對方回應:“那不就是把人家的事情寫給人家看,還找人家要錢的人嗎?”這話像一根刺,扎在王松心里。他不想成為那樣的“詩人”,他要創作的,是必須親自走到、看到、觸摸到之后,生發出來的故事。
以文學連接天津與廣州
《橘紅》跨越百余年歷史
談起最新出版的長篇小說《橘紅》的創作,王松說:“它像一株植物,是慢慢長出來的。”這部連接天津與廣州、跨越百余年歷史的小說,是一場歷時三年、往返兩地二十余次的“自然孕育”。
一切始于花城出版社的約稿電話,希望這位北方作家以“外地人”的視角寫一部與廣州相關的小說。“讓一個北方人寫廣州,就像讓外地人寫天津,能寫出地道的、準確的感覺嗎?”王松擔心落入“歌頌城市”的窠臼,更怕自己難以真正理解嶺南文化。直到出版社表示“只需與廣州相關,無其他要求”,他才松了口:“就當是一場文化探險吧。”
動筆前,王松沒有急著搭框架,而是先讓自己沉入廣州近代百年的煙火里。至今他書房仍掛著津、穗兩地的大幅地圖,那是他查閱史料、標記地點的見證。哪條老街曾是百年前的商道,哪處建筑藏著一段往事,他都要在地圖上反復核對,找準歷史坐標,再親赴現場,尋找時光留下的痕跡。
每次赴穗,他都提前做足功課,到現場后,一頭扎進那些少有人留意的角落。沙面的斑駁光影、粵劇舞臺的婉轉唱腔、老藥鋪里的草木氣息、尋常人家的聲響,全都被他一一收入心底。后來,這部小說的責任編輯陳詩泳感嘆:“王老師,您知道的地方,比我這個廣州人還要多啊!”
“我似乎聽到了這株植物在我心里拔節的聲音。”王松這樣形容。他不急于把故事框定,而是想讓它像一團煙氣,飄成什么形狀,就是什么形狀。他相信,在這個過程中故事自會生長。果然,責編陳詩泳提供的信息,讓他在史料中有了意外發現:原來粵劇曾通過廣東商幫北傳,在天津的廣東會館登臺。這條真實的歷史“臍帶”,一下子將兩座城連了起來,也讓他心中模糊的構想驟然清晰。《橘紅》的魂,就這樣在一步一履、一頁一卷中無聲地展開了。
貫穿這部小說的兩條主線——粵劇與中醫,本就交織著王松與兩座城市的因緣。于廣州,是他少年時聽紅線女唱片的記憶,那軟軟的又帶勁道的咿呀之音,雖然詞句聽不懂,唱腔卻莫名印在了他心里。后來,王松在一本舊雜志上看到紅線女與馬師曾的合照,一代名伶的故事,在他心中埋下了種子。于天津,則是浸入生活的戲曲、曲藝滋養。他自幼聽河北梆子和評劇,那韻律早已成為他感知世界的底色。而中醫,則是他最大的愛好之一,也成了巧妙串聯天津與廣州的文化引線。
王松說,這次寫作帶給自己最珍貴的禮物,是讓他重新認識了天津。天津早點“左手拿大餅夾馃子、右手端一碗豆腐腦”的隨意、匆忙,對照廣州茶樓里“一盅兩件”(一壺茶配兩碟點心)以及“直落”(從早茶一直喝到下午茶)的精致、悠閑;河北梆子調門兒的高亢、激越,對應了粵劇意韻的婉轉、纏綿。這些具體的差異,讓他理解了天津獨有的氣質——那是由老城廂的煙火、租界區的洋派與工業區的厚重共同構成的一種雜糅而堅韌的生命力。
通過創作,王松不僅看到了津粵兩地的差異,更觸摸到了中華文化深處同源共流的血脈。甚至從某種程度來說,這場寫作之旅超越了小說本身,它讓這位曾經對故鄉有些疏離的寫作者,轉身成了這片土地的深耕者。而對天津那份曾經模糊的情感,也在一次次的離去與歸來、對照與凝視中,變得深沉、真切,終于落地生根。
今年,王松迎來了自己的“戲劇年”——《橘紅》被廣州話劇團改編為話劇,將于11月公演;《暖夏》與《紅駱駝》也分別被天津河北梆子劇院和北京曲劇團搬上舞臺。期待這位作家的文字在南北不同的劇場里同時生長。
對話王松
坐得冷板凳
以作品說話
記者:您經歷了從數學到文學的跨界,數學給了您怎樣的饋贈?
王松:最大的饋贈,是教會了我用數學的思維方式解析小說的敘事空間。寫小說光有激情和靈感是不夠的,尤其是寫長篇小說,必須有清晰的空間感和結構感,不能想到哪兒寫到哪兒。我舉個例子,拓撲學里有“同胚”的概念,簡單說就是像正方體、球體以及多面體這些形狀,不管外觀差別多大,它們內部任意兩點間的連線都不會超出這個物體本身。我把這個概念用在小說敘事里。當然,這些饋贈是我后來才領悟到的,當年學數學的時候,就只覺得是在“蹲監獄”。
記者:您如何看待時下流行的人工智能寫作助手?它會威脅到文學創作嗎?
王松:人工智能是工具,我認為不會威脅到真正的文學創作,因為它寫出來的東西沒有真正的文學價值。之前有過這樣的例子,用人工智能仿寫唐詩,平仄、格律、對仗,都很工整,挑不出毛病,但一眼就能看出來不是人寫的,為什么呢?因為缺少意境。詩的靈魂是意境,小說的靈魂則是人在特定情境下的復雜反應。那種微妙、矛盾甚至帶著沖動的瞬間選擇,是一個人全部生命經驗的爆發,怎么模擬呢?
我覺得,用人工智能寫作的人,大多不是真心熱愛文學。文學的核心是創造,是你用自己對世界的理解、用自己的情感血肉,去鑄造一個獨一無二的世界,去塑造鮮活的人物。寫完一部作品后,那種發自內心的愉悅和成就感,是任何工具都替代不了的。當然,對于作家來說,人工智能的工具性是不容置疑的。
記者:對于從事寫作的人,您會給他們哪些建議?
王松:想走寫作這條路,先問自己兩個核心問題:第一,你是不是真熱愛?第二,你是不是真適合?這兩點千萬別混為一談。熱愛是興趣,適合是天賦和適配度。比如說,我喜歡芭蕾,但我沒法上臺表演,個人愛好和職業所需的天賦、能力本就不是一回事。如果這兩個問題的答案都是肯定的,那一定要記住孫犁先生的話:“文學是一條寂寞之道,文學事業是寂寞者的事業。”你需要坐得住冷板凳,得有長期耕耘的耐心,別被“一舉成名”的神話迷惑,那些看似光鮮的成績背后,全是看不見的廢稿與煎熬。還有一點要提醒朋友們:別急于自稱“作家”。作家不是職業,而是對創作成就的認可和稱號。踏踏實實地做個“寫作者”,用文字積累,用作品說話,而不要靠頭銜去撐場面,去炫耀。
(圖片由王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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