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年的冬天比往年都冷。
我跟大伯進山的時候,腳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響,回頭一看,一串腳印子歪歪扭扭的,像一條凍僵的蛇。我那年十七,正是啥都不怕的年紀。大伯四十六,在林場干了半輩子,臉上溝溝壑壑的,跟松樹皮似的。
“到了。”大伯把肩上扛著的鋸子往雪地上一撂,抬頭看了看天。
我們走了整整一天。從林場坐拖拉機到山腳,然后背著鋪蓋卷和干糧往上爬。我腿肚子都在打顫,大伯連口氣都沒喘。他在前面走得穩穩當當,每一步都踩在樹根上,不踩雪。
“大伯,為啥不住林場宿舍?”我問。
“這片林子離宿舍遠,每天來回耽誤工夫。”他從懷里摸出一盒火柴,“多帶個人,多砍些,開春好換錢。”
天黑之前,我們搭好了窩棚。幾根木頭頂上蓋著油氈布,地上鋪了厚厚的松枝,再壓上氈子,睡上去倒也不算太冷。大伯在窩棚門口生了一堆火,火光照得四周的樹都活了,影子晃來晃去的,像有人躲在后面。
我們圍著火堆啃干糧。大伯不說話,我也不好意思多說。山里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偶爾有樹枝被雪壓斷的聲音,咔嚓一聲,像什么動物踩的,我總要扭頭看一眼。
“別老東張西望的。”大伯瞪我一眼,“自己嚇自己。”
“大伯,這林子有狼不?”
“有。”
我脖子一縮。
大伯嚼著干糧,慢悠悠地說:“狼沒啥可怕的。狼怕火,怕響動。你把火看好,該喊就喊,狼自己就走了。”
“那啥可怕?”
大伯沒接話,眼睛往林子深處瞟了一眼。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暗分明的,像刀刻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了一句:“趕緊吃,吃完睡覺。明天天不亮就得起來。”
我十七歲,正是吃飽了就犯困的年紀。鉆進窩棚沒一會兒就睡過去了,連身子底下松枝硌得慌都沒感覺。
我是被尿憋醒的。
窩棚外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火堆只剩一點暗紅色的余燼。我迷迷糊糊地往外爬,摸到窩棚邊上,解開褲子就要尿。
“別尿。”
大伯的聲音在黑暗中突然響起來,低得幾乎聽不見,但像一只手猛地掐住了我的脖子。我渾身一激靈,尿生生憋了回去。
我沒敢動。大伯也沒動。
黑暗中,我聽見他的呼吸聲,很輕很慢,像是在聽什么東西。我也豎起耳朵聽。風聲。雪落的聲音。遠處樹枝斷裂的聲音。還有——
還有別的什么聲音。
那聲音太遠了,遠得像在林子外面。但又太近了,近得就在耳朵根子后面。像有人在踩著雪走路,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穩。
不是狼。狼的腳步聲不是這樣的。這是兩只腳走路的聲音。
我渾身的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零下二十幾度的天,后背居然出了一層冷汗。
大伯的手摸過來,按住了我的肩膀。他的手很大,很糙,像一把鐵鉗子箍住了我。我感覺到他在微微發抖,或者是我在抖,分不清了。
腳步聲停了。
那一瞬間,連風聲都停了。整個林子像被什么東西掐住了嗓子,安靜得不像話。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有人拿錘子砸我的肋骨。
然后火滅了。
不對,不是吹滅的,不是踩滅的。大伯只是往火堆上撒了一把雪,那點暗紅色的余燼就徹底沒了。四周黑得像被蒙上了一層黑布,我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
黑暗里,大伯湊到我耳邊,熱氣噴在我耳廓上,聲音比蚊子還細:
“這林子不止咱爺倆。”
我牙齒開始打顫。不是冷的,是怕的。那種怕跟看見狼不一樣,看見狼你知道跑,知道喊,知道拿火把。可這種怕,是渾身上下每一塊肉都在告訴你——別動,別出聲,別讓那個東西知道你在這里。
我不知道那個東西是什么。但我的身體知道。我的身體在說什么?它在說跑。可我的腿不聽使喚了,像灌了鉛一樣,蹲在那里動不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整夜。我聽見那個腳步聲又響了起來,比之前遠了些,在往林子深處去。一步,兩步,三步,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后被風聲吞掉了。
大伯按在我肩膀上的手終于松開了。他沒說話,從懷里摸出火柴,劃了一根。火光亮起來的瞬間,我看見他的臉,比平時白了好幾個色號,額頭上全是汗珠子。
“穿鞋。”他說。
我手忙腳亂地蹬上鞋,鞋帶都沒系。大伯已經把鋪蓋卷成了一個小包,把鋸子遞給我,自己拎著斧頭。他看了一眼火堆熄滅后冒起來的煙,皺了皺眉,又撒了把雪蓋上。
“走。”
“大伯,往哪走?”
他沒回答,拉著我就往山下的方向走。走的不是白天來的那條路,是另一條更陡的、我們上山時根本沒走過的路。雪沒過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力氣。大伯在前面開路,我跟著他的腳印,深一腳淺一腳,摔了就爬起來,一聲也不敢吭。
我們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終于下了山。站在山腳下的機耕道上,我回頭看那片林子,連綿的松樹一棵挨著一棵,密密匝匝的,風一吹就嗚嗚地響。昨晚發生的事像做了一場夢,可濕透的褲腿和磨破的手掌告訴我,那不是夢。
我們沒回林場。大伯帶著我走了一天一夜,轉到鄰縣的一個林場,在那里待了半個冬天。他換了個名字報工,我也跟著改了口。他一直沒跟我說昨晚到底遇見了什么,我也沒敢問。
直到那年臘月二十八,我們坐火車回家。綠皮車慢吞吞地在山嶺間晃蕩,對面坐著個老頭,跟大伯嘮嗑,問他干伐木干了多少年。大伯說二十多年了。老頭說那你遇見過啥邪乎事不。
大伯沉默了一會兒,看了我一眼,然后轉過頭去,把煙點上了。煙霧在車廂里散開,混著泡面味和煤煙味。
“林子大了,”他說,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什么都有。但有些東西,不是林子里的。”
他說完這句就不肯再說了。火車哐當哐當地響著,鉆進了一個隧道,車廂里一下子黑了幾秒。
我在黑暗里閉上了眼睛。
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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