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大連實德主帥科薩諾維奇走了,他75歲的生日,也成為了忌日。
消息傳到中國,似乎沒掀起什么波瀾——發新聞的媒體一雙手數得過來,曾經的弟子中,也只有孫繼海發了個視頻,回憶了一下他和科薩相處的過往。
“對我來說,他既是父親又是一個人生導師。”
稍微熱鬧一點的是評論區,有人想起科薩、桑特拉奇、布拉澤維奇這些個曾經執教過中國球隊的老帥們都已遠去;有人回憶起2003年亞冠大連與阿爾艾因的比賽,仍然恨裁判恨得牙根直癢癢,并想起了當時各種的陰謀論;有的大連球迷更是將自己與科薩的點滴記憶翻了出來:
“還記得當年碰到你,你請我吃了快餐,謝謝你。”
“那年在大連酒吧駐唱,科薩請我喝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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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一幕幕,就這樣通過一段段懷舊的文字,和一段段有些丟幀的老視頻拼湊了出來。
那年,巨大的鎂光燈映襯著簡單樸素的純色桌布,上面放著笨重的話筒和足球,桌子后面坐著的人,有的身著寬大的運動服,有的身著華麗的風衣,說著南腔北調的方言,或是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外語。
說著說著,科薩諾維奇點起了一支香煙,開始吞云吐霧起來。
簡陋的新聞發布廳內,沒有人覺得這是什么有損公德的行為,甚至會覺得正是這裊裊如炊煙般的霧氣,為訴說的人增加了一分仙氣。
“科薩,昨天老彼得評價你說,你倆曾經是朋友現在是對手,你怎么評價?”
聽到這個問題,科薩掐滅了手中的煙,望向自己的老朋友,微笑著說:
“我能說什么?在南斯拉夫,我們倆是最好的朋友,但他到現在還是很聽我的話!”
此言一出,引得一場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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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甲A”與“南斯拉夫”,這兩個同樣在2003年退出歷史舞臺的詞匯,因為科薩的離世再度從回憶中走出,突然間,仿佛所有人都年輕了23歲,又都回到了那個充斥著汗水與煙味,粗獷與浪漫的足球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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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一位名叫謝爾蓋-維科提夫的白俄羅斯前鋒在甲A球隊武漢紅桃K效力了半年后,接受了歐洲媒體的采訪,向站在世界足壇之巔的人們,介紹了東方這個神秘的足球世界。
維科提夫談到了中國聯賽的體測制度,談到了球隊軍事化的管理方式,談到了球隊在輸球后被球迷拿著瓶子罐子一頓亂砸。
在被問到中國聯賽有沒有什么明星時,維科提夫搖了搖頭說:
“教練倒是有大牌的。”
維科提夫口中的大牌教練,指的是當時執教山東魯能的桑特拉奇,而不是把他從武漢攆走的桑特拉奇同胞——科薩諾維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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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白俄羅斯前鋒之所以這么說,多少帶了點個人恩怨,卻也從另一方面反映了當時的中國足壇所呈現出的一股時尚大潮:
“南斯拉夫旋風。”
世紀交替之際,多名南斯拉夫教頭來到中國,其中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是桑特拉奇。
“1999”、“以美國為首的北約”、南聯盟、炸館事件,看到這幾個詞,不知道又勾起多少老鐵那些塵封的記憶。
沒錯,1999年,科索沃戰爭爆發。
那一年,多少中國人的情緒,因為這個萬里之外的地方而起伏。而就在北約對南聯盟首都貝爾格萊德的轟炸最盛之時,正在鄉下避難的科薩諾維奇收到了一個來自中國的執教邀約。
“中國有個小球隊武漢紅桃K想找你,你有興趣嗎?”
在征詢了好友、桑普多利亞功勛教練博斯科夫的意見后,科薩決定接下這個橄欖枝:
“無論怎樣,至少能先逃離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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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在一個生死都難以預料的地方,足球是一種奢侈品。
在桑特拉奇和科薩先后抵達中國后,申花請來了彼得洛維奇,國安請來了喬維奇,海牛請來了奧斯托吉奇,全興請來了波波維奇。
而這股“南旋風”的最高潮,要數中國男足與米盧蒂諾維奇簽約的那一刻——自此,包括國家隊主帥在內的中國足球的半壁江山,被南斯拉夫系教練所掌控。
當然,中國引進南斯拉夫教練,桑特拉奇的奇跡是一方面,特殊的時代背景也是一方面,此外還有著更加深刻的技術背景。
90年代,世界足球被分成了三大流派——南美拉丁派、歐洲力量派以及歐洲拉丁派。南美拉丁派自然是以巴西、阿根廷為代表的個人技術流;歐洲力量派,聽這個名字估計各位也能想到英倫三島上的糙哥;而歐洲拉丁派,則是以法國、意大利為代表的歐洲團隊技術流。
作為追趕者的中國足球,要想實現“沖出亞洲”的目標,那必然是要從這三大流派中,擇一而從之。而在當時的足協領導看來,中國男足屬于是個人技術流里團隊玩得最好,力量足球里面技術搞得最棒,兩者一結合,這不是妥妥的“歐洲拉丁派”在亞洲的轉世靈童嗎?
于是大手一揮——中國男足要搞歐洲拉丁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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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其時,意大利足球正處于巔峰,號稱“小世界杯”,請意大利的教練來無異于天方夜譚。而放眼歐洲,這一流派中的第二梯隊的佼佼者,莫過于與亞平寧緊鄰的南斯拉夫了。此外,曾經相同的社會體制與意識形態,也讓南斯拉夫的教頭們更能理解中國足球的一些“現象”。
就這樣,當巴爾干的南聯盟岌岌可危的時候,中國足球的“南聯盟”卻正在冉冉升起。
2000年初,一家資深的媒體發文驚嘆:
“新世紀的首個聯賽冠軍,必然出自南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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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爺,或者說斯拉夫人信仰的GOD,在為人類書寫一些狗血的劇情時,真的比二次元刀哥還要抽象。
現在的世人們都知道,桑特拉奇帶著魯能在1999賽季大殺四方,卻都忘了,老桑尼帶領魯能拿下雙冠王的時候,旁邊的背景板都是他的同胞——科薩諾維奇。
那年的聯賽,奪冠的懸念被保留到了最后一輪——25輪比賽后,遼足積46分排第一,魯能積45分排第二。最后一輪,遼足只要客場戰勝國安即可奪冠并上演“凱澤斯勞滕奇跡”。結果,犀利了一個賽季的“遼小虎”們,被高雷雷的一腳遠射擊碎了奪冠夢;那邊廂,魯能以一場5-0的大勝絕殺登頂。
而大勝的對手,正是科薩諾維奇率領的武漢紅桃K。
這場比賽結束后,科薩離開了已經降級到甲B的武漢。其實當武漢的降級不可避免的時候,科薩就已經確定要離開這里,當時有三家國內頂級球隊向他遞出來橄欖枝,一個是國安,一個是申花,還有一個是大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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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科薩已經十分接近與申花牽手,但是有國資背景的運營方非逼著他承諾帶隊奪冠,科薩對此舉非常生氣,憤怒的說:
“如果有人對你承諾奪冠,那人就是個騙子!”
科薩火爆的脾氣,在此時初見端倪。
相比于申花,已經拿了三個冠軍的大連萬達則顯得有些佛系了。盡管萬達的老板王健林,多次因為球隊問題而被某領導臭罵,甚至是罵哭,卻也沒擋住他為球隊求賢諾渴的心。為了得到科薩,老王派出石雪清親赴機場“截胡”,最終雙方成功牽手。
就在目睹桑特拉奇帶隊奪冠四天后,科薩與萬達正式簽約,當天下午,科薩就率隊再度與山東相逢在足協杯決賽的賽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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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兩回合戰罷,科薩又成為了桑尼的背景板。
西方有諺語,人不可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但足球這塊,人可以兩次被同一個對手羞辱。
可劇情狗血在,科薩和桑特拉奇在南斯拉夫的時候就不合……
之前在南斯拉夫國家隊,桑特拉奇和科薩搭過班子。桑特拉奇是南斯拉夫足協主席米蘭尼奇一手提拔起來的,屬于保皇派;而科薩出身南斯拉夫豪門貝爾格萊德紅星,屬于紅星幫。1996年,南斯拉夫國家隊出訪國外之際爆發內訌,隊內頭號球星米哈伊洛維奇在與科薩聊天時怒斥桑特拉奇,結果桑特拉奇就在不遠處,聽了個真切。回到南斯拉夫后,科薩被驅逐出隊,但桑特拉奇的日子也沒好過,在1998年世界杯后離任。
兩人都來到中國后,曾有好事者問科薩如何評價桑特拉奇,結果前者只是淡淡說了句:
“別拿我跟他作比較!”
轉過年來,隨著來中國執教的南斯拉夫教練的增多,盡管外界以“南聯盟”來稱呼他們,但他們每個人都清楚,他們之間的關系可比“南聯盟”內部還復雜。桑特拉奇和國安的喬維奇同屬南足協主席米蘭尼奇的小弟;科薩和申花的老彼得同屬于紅星幫,兩人還曾在另一支球隊伏伊伏丁那共事;而時任中國男足主帥米盧則出身貝爾格萊德游擊隊,和紅星是老對頭……
每一派,似乎都在想辦法讓其他派翻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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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科薩的機會來了。
2000賽季大連主場對陣山東,在中國受了將近一年氣的科薩盡遣主力登場,上半場開場就進入狂攻狀態,徐弘、閻嵩多點開花,最終以一場5-0大勝結束戰斗。
比賽結束后,山東隊主帥桑特拉奇在發布會上大吐苦水,說山東隊的球員都在想著怎么進國家隊,說他們訓練非常不認真……(這是點米盧呢)。
結果揚眉吐氣的科薩一點沒慣著,也不顧當年曾說不和桑尼比較的flag了,直接開噴:
“我跟桑特拉奇根本就不是一個級別,在中國他和我是在同一個級別聯賽執教,但是在南斯拉夫,他只在乙級隊和丙級隊執教。在中國,只有一個教練和我一個水平,那就是申花的老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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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南斯拉夫教練來說,只有兩條路,一條是yes,一條是no,他們求生欲望特別強烈,所有的比賽都想贏,他們就是好勇斗狠。”
這是科薩當時的翻譯劉仁鐵對于他服務對象的評價。
當然,科薩的“好勇斗狠”也不光體現在對同行同胞,更體現在對裁判和對手上。2000賽季,大連實德對陣上海申花,由于孫繼海與蘭科維奇的打斗,被主裁陸俊紅牌雙雙罰出場外。科薩當即對陸俊大發雷霆,后在中間休息時,經多方工作,陸俊才心慈手軟了一把,“哨下留人”。其后對陣全興和海牛,科薩又不斷因為判罰問題噴裁判。最終在2000年7月5日實德對陣遼寧的比賽中,科薩徹底爆發……
那場比賽第63分鐘,張恩華放倒了突入禁區的李鐵,當值主裁判周偉新罰點球。兩分鐘后,大連外援奧蘭多在遼寧禁區內被放倒,周偉新卻沒有任何表示,這一判罰讓科薩暴走,不顧還在進行中的比賽直接沖進場內,對著周偉新就是一頓輸出,最終被紅牌罰下。
比賽結束后,科薩被足協禁賽六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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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事后來看,科薩的暴走倒也不是毫無理由,畢竟無論是陸俊還是周偉新,后來都因為吹假球被抓了……
中國足球,就是這么黑色幽默。
那個賽季除了科薩,其他南斯拉夫主帥也或多或少的有非體育行為發生,“好勇斗狠”的他們一度迫使南斯拉夫駐華大使出面把他們叫到一起開會,讓他們尊重中國足球。
不過這些插曲絲毫沒有影響科薩在中國的事業。2000賽季,科薩帶領大連重回巔峰,并用一波三連冠和亞冠四強,讓大連繼萬達時代后,再度迎來“實德王朝”。
而2000年后,由于帶隊成績等問題,桑特拉奇、喬維奇等南足協“保皇派”教練陸續離開,“南旋風”聲勢漸小,卻也從側面證明了科薩的成功。
科薩曾經問他的一位中國朋友:
“我是不是中國最好的外教?”
這位中國朋友回他:
“你是中國最聰明的外教……”
聽到這話,“好勇斗狠”的科薩勝負欲再度被激起,他反復追問朋友,反復的問:
“為什么你認為我不是中國最好的外教?”
朋友沒有回他,但所有人都知道,在他之上,還有個幫助中國隊創造了更大歷史的米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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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米盧,科薩當然是不屑的,除了前面說的科薩是紅星幫,而米盧出身游擊隊,更有意識形態上——米盧早早的走出了南斯拉夫,在世界各地游走;而科薩在來中國之前,沒有踏出過歐洲的土地,與米盧相比,他無疑是一個老派的、甚至帶點蘇聯夢核式的體育工作者。
2000年底,國足和實德都在云南紅塔基地集訓。期間,米盧安排了一場與紅塔二隊的熱身,上半場李明被對手放倒受傷,結果看到了這一幕的科薩直接跟米盧罵起來了。因為不久后,實德還要參加超霸杯的比賽,而國足的一場訓練竟讓他折損一員大將。
而01年十強賽中,孫繼海、李明……等等大連幫球員對于科薩的推崇和對米盧的鄙夷,未嘗不是源于這次罵戰。盡管所謂的矛盾,在中國足協的“干預”下,以米盧參加李明的婚禮而告終。
但我們也都記得,李明最終落選國足世界杯名單時,和母親號啕大哭的場面。當時就有媒體懷疑是米盧在報復科薩。據說得知李明落選后,科薩打電話給米盧,給老鄉又罵了一頓。盡管事后科薩對媒體說:
“我跟米盧沒有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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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世界杯之后,國足以三場全敗、0球出局后,科薩對外放炮稱:“之所以大連隊接連奪冠,而中國隊在世界杯上慘敗,唯一的原因是大連隊的主教練是科薩,而中國隊的主教練是米盧。”
不得不說,科薩對于中國是有感情的,他不止一次的表達過想要執教中國國家隊的想法,甚至一度十分接近。但每次都是錯過——武漢時期,足協官員李曉明曾考察過科薩,但那場比賽武漢慘敗泰達,看得李曉明直搖頭。世界杯后,國足再度選帥,科薩也有意競爭,但最后勝出的卻是荷蘭教頭阿里漢。
2016年,國足因為兩平香港而險些無緣12強賽,足協向全球發布選聘令,科薩再一次投了簡歷,但那一次勝出的是高洪波。
毫無疑問,科薩諾維奇是一個極具爭議的教練。他個性鮮明,嬉笑怒罵,而他的能力也一直飽受質疑。2002年帶領實德三連冠后,俱樂部卻一度不愿與他續約。2004賽季后他告別大連,之后每一次重返中國,都沒能再現當年輝煌。以至于他后來把李毅從陜西浐灞攆走后,大帝直接開噴:
“科薩就是個江湖騙子!”
畢竟當年的大連隊,是一支被塔瓦雷斯譽為“我姨媽來執教都能拿冠軍”的球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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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不可否認,科薩與曾經的南斯拉夫教練們,一同在中國足球的歷史上,演奏出了濃墨重彩的一幕。以至于到現在,我們仍然對塞爾維亞的教練們情有獨鐘——從揚科維奇到伊萬諾維奇再到久爾杰維奇。
南斯拉夫的風仍然吹著,只是掀起這陣風的人們,已經漸漸遠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