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一起看宋史(16)：最難過的是自己的心理關

文 | 寧彩臣

1、劉承佑的小心思

劉承佑當了皇帝，可是他一點不開心。每天早朝，看著底下一群老臣，劉承佑坐在龍椅上哈欠連連。不過，這并不能影響帝國的運轉，活，手下都幫干了。越是這樣，劉承佑越提不起精神。

突然有一天，當大臣們慌慌張張跑到金殿，發生大事了，每個人心里都沒底，該怎么辦?

可是，大家驚奇地發現，劉承佑一點不緊張，還有點莫名的興奮。

這件令劉承佑興奮的事，是李守貞造反了，還不是一個人，河中護國節度使李守貞聯合鳳翔節度使王景崇、永興軍節度使趙思綰(wan三聲)，三大重鎮聯合謀反。

劉承佑才18歲，新皇地位接受挑戰。大家原本以為劉承佑會慌張，會趕緊找郭威商量，平定叛亂，這是郭威的職責，他也擅長這個，而且絕大多數人相信，只要郭威出馬，這些叛軍一定能夠順利平定。

郭威，你想去平叛嗎?不，一邊呆著，你絕對不能去。

劉承佑對于李守貞造反很興奮，他認為機會來了，妙不可言。機遇永遠與危機是并存的，有人造反，很好，只要我派去的人平定了叛亂，就可以在軍中樹立起威望，那么郭威，兵權交出來吧，帝國沒有你一樣可以轉。

劉承佑很聰明，這是培養自己嫡系的好機會，一定不能讓郭威參和。劉承佑讓郭威回家休息，年齡大了，要注意身體，沒事也可以去釣釣魚。

至于打仗，您就不用操心了，我來。

劉承佑命令白文珂、郭從義、常思領兵，集結王師，討伐叛逆。這三個是什么人呢，不知道，因為這三個人不夠資格讓史官給立傳。也許，這就叫任人唯親吧。

劉承佑等著三人的好消息，這三人3月帶兵出發，到了7月，李守貞活蹦亂跳的。

今天給其他沒有造反的節度使寫封信，說：“你也造反玩玩，沒什么可怕的，你看我，活的好好的”。

明天發條朋友圈，造反第N天，今天又出去揍朝廷的部隊了，小有收獲，今個真高興!獲得點贊無數。

劉承佑看著李守貞的朋友圈，他沉默了。局勢越來越震蕩，劉承佑的威信直線下降，迫于輿論和大臣的壓力。劉承佑不得已，來到郭威家：“您身體養的怎么樣了”。

郭威懵逼，我一直身強體壯啊。

“嗯，既然您身體健壯，我想麻煩您一件事”。劉承佑說：“麻煩您帶兵去走一趟，把李守貞的叛亂給平定了”。

郭威沒有計較，回答的很克制，也很得體：“臣不敢請，亦不敢辭，唯陛下命”。

郭威出發了，就是這次出發的路上，郭威遇到了趙匡胤，收趙匡胤在自己手下做了一名親兵。而這個普通的小兵，一步一個腳印，成為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職業軍人起家，建立存續300年王朝的開國皇帝。后來岳飛的死，多少和趙匡胤的人生軌跡有點關系，他們兩個太像了。

2、郭威這個人

郭威出身將門，父親郭簡在李克用手下擔任順州刺史，后來被幽州節度使劉仁恭所殺。那時候郭威只有幾歲，隨著母親前往潞州，母親在路途上不幸死了，郭威依靠姨母撫育長大。

18歲那年，澤潞節度使李繼韜招募兵士，他去應招，李繼韜見便收留他在身邊做“牙兵”(藩帥的親兵)。

年輕的郭威好斗，喜歡賭博，喝酒，而且喜歡打抱不平。一天郭威在街上閑逛，看見一個屠戶欺行霸市，十分囂張。喝了點酒的郭威走到屠戶跟前，讓他割肉，然后找茬罵他。

屠戶知道郭威不好惹，有意讓著，后來實在忍不住，扯開衣服指著肚子說：“有膽照這捅一刀”!

郭威抄起刀子捅了屠戶，屠戶一命嗚呼，郭威被抓進監獄。

怎么樣，這個場景熟悉吧。沒錯，魯智深拳打鎮關西就出自郭威的經歷，施耐庵改編到了水滸里面。

不過五代十國很亂，法令也不嚴格執行，加上李繼韜是當地節度使，他的地盤，他說了算。他佩服郭威的勇氣和膽量，將郭威放了。

后來郭威在李存勖手下效力，結果追星的李存勖被李嗣源推翻了，李嗣源下令將宮里數百宮女和李存勖的禁軍放出宮，減少中央開銷。

被放出宮的有郭威和李存勖的一個嬪妃柴氏，柴氏也是一個世家女子，而郭威幾乎時隔窮光蛋。柴氏行至黃河邊，其父母來迎，恰逢大雨，在旅舍暫住。有一天，柴氏見到一個身軀偉岸形貌不凡的男子從其門經過，此人衣不蔽體。柴氏問店主：“此乃何人”?

店主說：“此乃馬步軍吏郭雀兒”(郭威頸上為飛雀，世人稱郭雀兒)。

柴氏對郭威起了愛憐之心，想要嫁給他，父母堅決反對，但是柴氏說：“此乃貴人，將來前途不可限量”。柴氏將從宮中帶出的財物，分了一半給父母，另一半作為嫁妝，嫁給了郭威，使郭威的生活大為改善。

郭威喜歡喝酒賭博，柴氏經常規勸，而且把郭威照顧的很好。后來柴家家道中落，柴榮投奔姑姑和姑父。柴榮出身富家，有經商的天賦。郭威家境并不富裕，柴榮為自主家用，外出與鄴都富商頡跌氏做茶貨生意，往返江陵等地，這段經歷讓柴榮了解到民間疾苦。

柴榮與郭威雖然不是親父子，但是兩人共患難，感情一直很好。后來郭威覺得自己還是得從軍，其他的干不好，就投靠石敬瑭。石敬瑭讓他在劉知遠手下做事，郭威成為劉知遠最得力的干將。

3、仗可以這么打

郭威來了，按說白文珂、郭從義、常思這些人，圍攻李守貞4個月沒有一點成績，郭威應該大罵他們一頓，以提升士氣。然后，去陣前對李守貞說：“投降吧，我來了，不是白文珂他們，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可是，郭威什么都沒做。他帶上白文珂等，輕裝簡行圍著河中城轉了幾圈。

古代打仗，講究高筑城，廣積糧。李守貞之所以之前沒有反叛，現在才開始反叛，就是因為，他覺得前面兩樣已經具備了。他的城墻足夠厚，他的糧草足夠多。白文珂、郭從義、常思也不是完全無能，他們曾經擊敗過李守貞，但是后來面對李守貞堅守不出，他們從春天圍攻到夏天，也沒有辦法攻破河中城。

李守貞要做的，就是堅持足夠長的時間，等待出現其他變數，他就有機會。

這可是冷兵器時代啊，攻城，那是可是要付出極大的代價。孫子兵法說：五則圍之、十則攻之。要有十倍的兵力才能攻城，而代價也是巨大的。

不管攻城的將軍有多牛逼，一旦守城的抱著誓死不降的決心，攻方都絕對吃虧。戰國名將樂毅厲害吧，5年連下齊國72城，都劃為燕國屬地。

但是面對小小的莒(ju三聲)和即墨兩座城池，樂毅三年沒有攻下。即墨城的耗子都被吃光了，就在樂毅即將成功的時候，與樂毅不和的燕惠王繼位，燕惠王受田單離間，用騎劫將樂毅換了下來。結果樂毅逃往趙國，騎劫被齊國絕地反擊慘敗，齊國復國成功。

郭威明白，不能硬攻，硬攻即使贏了，也會是慘勝，到時候死傷無數，這些死者的家屬都會怨恨自己。而這，可能是劉承佑希望看到的。

游說也沒用，李守貞不是激情造反，他早已經籌劃好久，一定誓死不降，勸降只能在李守貞面前丟人現眼。

郭威令常思筑寨河中城南，白文珂筑寨河中城西，自己筑寨河中城東。城北留出來，沒有駐守。郭威征調周邊五縣共3萬民夫，在三寨和河中城之間筑起連接不斷的小型城堡，來保護新建的營寨。

命令一出，眾將嘩然。干什么?做木工嗎?我們是來打仗的，河中城已經被圍死，只要不間斷的攻城，城破是遲早的事。現在費這么大力氣修建這些破堡壘，這有什么用?

郭威沒說話，他的沉默讓所有人閉嘴了，畢竟他才是主帥，軍隊里面，命令是第一位的，必須執行。郭威身邊的趙匡胤偷偷看看郭威，再看看眾將，也許他也和眾將一樣，質疑郭威，也許，他正在思考郭威為什么這么做?

之后的日子，這邊民夫天天滿頭大汗的干活，將士不但要監工，還得當保鏢，防止李守貞偷襲，有時候還需要搭把手，趕下進度。

城樓上本來狼狽不堪的李守貞倒是清閑了，沒事做，整天跑到城樓上嗮太陽。

城堡終于建好了，郭威卻沒有放民夫回家，也沒有新的命令。大家都住進了城堡，郭威好像忘了自己是來打仗的，每天很悠閑。

大家都很著急，就連大后方的皇帝劉承佑也很著急，可是沒有辦法，沒人敢問。郭威，已經是帝國最強的將軍了。難道要換下他，那換誰呢?

令人沒想到是，城里面本來悠閑嗮太陽的李守貞也急了。一天夜里，之前絕不露頭的李守貞突然率軍出擊，后漢軍一片混亂，大家放棄堡壘，撤退到大營方向。李守貞并沒有追他們，只是把這些新建好的堡壘都毀了，然后又回到城中，絕不露頭。

后漢將士看到被拆的堡壘，辛辛苦苦幾個月建起來的，就這樣毀了，他們恨得牙癢癢，可是無處發泄。李守貞已經縮回去了，難不成要他們把郭威捆起來?只能心里面罵娘。

這時候，郭威的第二道命令來了：繼續筑城。

什么，有沒有聽錯，沒錯，他媽的，搞什么鬼!

站在郭威身邊的趙匡胤現在在想啥呢?他會不會也和別人一樣心里罵娘?

軍令如山！建吧，幾個月，堡壘再次建好。李守貞再次心急火燎的出來把新建的堡壘拆了。郭威又平靜地下令，再建。

就這樣，整整搞了接近一年。每次這些城堡建起來，李守貞都要出來拆城。但是，每次回去的時候，他的人馬都會少一些，有的人戰死了，有的人拆墻的時候被壓死了，還有的借機逃跑了……

終于有一天，當李守貞的人少到一定程度，郭威下令：攻城!

這些兵都瘋了，媽的，壓抑了這么久，辛辛苦苦蓋起來的城堡被你們拆了好幾座，終于輪到我們了，看我們把你的河中城也給拆了。

三面強攻，北面放行，城內很多人都跑了，河中城一鼓而下。李守貞貫徹自己決不投降的宗旨，全家集體自焚。消息傳到全國，另外兩處反叛者，鳳翔節度使王景崇和永興軍節度使趙思綰很痛快地投降了，他們不想被郭威這樣玩死，心臟受不了。

站在郭威身邊的趙匡胤現在想什么呢?小時候不認真讀書，也沒有什么領軍經驗的趙匡胤，一上戰場就成了戰神。不能不說，他是一個善于思考的人，之前流浪的經歷，讓他看清了人心。現在目睹了郭威，被別人質疑，暗罵，到崇拜。這樣的經歷，如果能夠仔細想想里面的道理，反復琢磨，比什么兵法書都管用。

可惜，趙光義不在，很多年以后，當趙光義第一次北伐遼國，面對幽州，采取四面圍城的策略，結果城內團結一致，誓死不降。趙光義終究沒有攻破幽州，狼狽敗北。

4、過不去的心理關

一切搞定，郭威用盡可能小的代價，得到最圓滿的結果。

回到開封，郭威受到空前的熱烈歡迎。感謝大帥，我兒子活著回來了;感謝大帥，我老公沒有死;感謝大帥，我還能見到我父親……

李守貞被困河中城，對于一般主帥，要做的只是不斷的攻城，城必破。只不過，這是以攻城將士的鮮血作為代價。現在，郭威僅僅用一些用料不講究的豆腐渣工程，就攻破了李守貞的心理防線，用極小的傷亡換回最圓滿的結果。

打仗就是打心理。李守貞并不知道郭威為何修城，他只是感覺到這些東西的存在是一種威脅，他也說不清有什么威脅。本來被圍困心理就很緊張，再看看對面一天天建起來的城堡，已經和他的河中城快一樣高了，這種不安快速傳導。一定要拆了它。于是，李守貞一次次冒險出城，不管代價有多大，也有毀了這些城堡。

這就像買股票，很多人說自己一買就跌，一賣就漲。這是因為，大多數人是看著股票漲了，別人賺錢了，才買進去，買進去的時候已經是一個階段高點。而當這支票開始陰跌，你本來很有信心，跌吧，以后遲早漲回來。可是，他不停的跌，你補了倉，它還是跌。你再補倉，它再跌。你不敢補倉了，他連續大跌。你急了，一狠心，割肉。還沒來得及疼，他漲上去了。這時候不是肉疼，而是心疼。你想再買回來，可是，你猶豫，他還漲。你后悔加猶豫，他繼續漲。你繼續后悔，他漲漲漲。你鼓起勇氣進去了，套牢了。

搞投資，沒有強大的心理素質，還真很難賺錢。

郭威回來了，大家都很高興。郭威來到年輕的陛下面前，匯報戰報。他驚奇地發現，劉承佑的臉色更差了，哈欠打的更多了，完全無視當時熱烈的氛圍，和全體朝臣盯著他如何封賞郭威的眼神。

郭威的新頭銜頒布了，加封郭威為檢校太師兼侍中，郭威成為后漢朝中第一人。

可是，郭威心里掠過一絲異常，他好像感覺到什么，說不清楚。

郭威回到開封，這是趙匡胤的家啊，已經三年多沒回家了。趙匡胤請假回家，家中目前，小妹都在，趙匡義已經長大，母親還給自己生了一個三弟，趙匡美。他的父親暫時不在家，因為禁軍也被派去平亂，和他不在一個戰區，不過可以確定，他的父親還活著。趙家有兩個職業軍人了，而且都還活著。多么高興的事!民間其他家庭，也多和趙匡胤一家差不多，親人相聚，盡情歡樂。

大家都很開心，可是，皇宮中的劉承佑不開心，漫漫長夜，他甚至失眠了。

李守貞反叛讓劉承佑不安，反叛平定了，他更加難受。就是有些這樣的人，本來快樂的事，可以讓他情緒低落，甚至感覺到痛苦。

舉個例子，小時候在小縣城，每次期末考試結束，你考的不錯，家里親戚來了，每個人都要問一次，夸你一次。有的人覺得很開心，被這么多人夸。可是，也有的人覺得很煩，這都是些什么人啊，有必要為了一個90分高興成這樣?

這樣的人，有沒有?

躺在龍床上，劉承佑的眼睛睜的圓圓的，白天的一幕幕從他眼前掠過：郭威，被所有人簇擁，鮮花，掌聲，恭賀，這一切，都是給郭威的。到底誰在是皇帝?郭威，還是他——劉承佑。

這個問題一直折磨著劉承佑，有些禍根已經埋下，注定要發芽，開花，結果……

參考文獻：《資治通鑒》；《宋史》；《五代史》；《蘇東坡傳》；《太祖實錄》；《正說宋朝十八帝》；《如果這是宋史》等。

作者簡介：陜西咸陽禮泉人，先后就讀東關村小學，倉房巷小學，東關村初中，禮泉一中，長春理工大學。校友老鄉們，幫忙轉發點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