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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對待讀書人的政策
文:張宏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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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待
在打天下的過程當中,朱元璋十分重視讀書人的作用。善于任用讀書人,是他成功的主要原因之一。開國之初,百廢待興。朱元璋掀起了一次訪求讀書人的高潮,來充實自己的官僚隊伍。
他繼續打天下時的老辦法,命人攜帶大量金錢分赴各地尋找人才。對讀書人還是堅持“給足面子”,囑咐使臣們“求賢之道,非禮不行……有司盡心詢訪,必求真材,以禮教遣”。
洪武元年徐達北伐,朱元璋命他一邊作戰,一邊注意訪取人才。徐達畢竟是武人,只要是讀書人,不管本人是否愿意,都強迫他們赴京,不動身就動武。朱元璋得知,即發布公告,進行安撫,說:“所征人材,有不愿行者,有司不得驅迫,聽其自便。”
不過,這時的讀書人政策已經由一手變成了兩手。天下未定之際,讀書人不出山他不硬逼。因為逼急了,這些人有可能跑到他的對手那里去。他只能擺出寬懷大度的樣子,置之不問。
在朱元璋以前,雖然君權嚴重,士大夫階層還是享有一定程度的人格獨立。“山林隱逸”不但被寬容,甚至被尊崇。這是傳統社會留給人們最后一塊自由呼吸的空間。
朱元璋卻毫不猶豫地封殺了這塊空間。他認為,這些拒絕與他的政權合作的人必定是看不起他這個前乞丐。他發布命令:“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寰中士大夫不為君用,是自外其教者,誅其身而沒其家,不為之過。”后來他還專門寫了一篇《嚴光論》來繼續闡述他的“不為君用即為罪”的理論。
嚴光是漢光武帝劉秀故人,劉秀登基后他隱姓埋名,不愿出山。劉秀也只好讓他瀟灑自在地在富春江垂釣消遣。這本是中國歷史上一樁著名美談,不想在1300年后,卻遭到了朱元璋的嚴厲批判。
朱元璋說,假使赤眉、王郎、劉盆子等輩混亂未定之時,嚴光到哪兒釣魚?現在他之所以有地方釣魚,是因為皇帝平定了天下,即受皇帝之恩,理當出山服務。
胡蘿卜加大棒政策效果十分明顯。天下讀書人再也不敢東躲西藏,都老老實實出來為新政權服務。由于大批讀書人加盟,大明王朝的官僚體系迅速建立,國家機器按計劃有效運轉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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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視
朱元璋原本大字不識幾筐,隨著身邊的讀書人越來越多,他也在他們的薰陶下開始有計劃地讀書,博覽經史,學作文章,漸漸地登堂入室。他發現,原來知識并不那么高不可攀,只要下功夫,他朱元璋一樣可以通古博今,甚至寫出像模像樣的文章。
隨著自己文化水平越來越高,了解了知識的堂奧,朱元璋對讀書人的迷信之心漸淡。他發現,讀書人既有突出的長處,也有明顯的短處。長處是知識廣博,足智多謀,弱點是多謀寡斷,缺乏行動力。
朱元璋明白了為什么人家說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他們做事畏手畏腳,條條框框太多,缺乏膽氣魄力,只會做君子,不敢當小人。所以他們難以獨立成大事,只能追隨自己尋找功名富貴。真正的英雄,還得數他和劉邦這樣的大老粗。明白了這一點,朱元璋漸啟對文人的輕視之心。
隨著政權越來越穩定,大家都認識到天下姓朱已經沒有任何疑問。朱元璋廣泛興建的學校系統已經開始培養車載斗量的文化人,一時間讀書人極大豐富,似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他們在朱元璋眼中的價值也越來越低,他對他們的整體態度也越來越輕慢。
洪武七年,朱元璋的一位貴妃去世。貴妃相對皇后,是小老婆。按古禮,庶母死,子孫不需服喪。朱元璋十分喜歡這位妃子,要求孩子給她服喪。
文臣們紛紛上書,反對他更改古禮,朱元璋因此寫了篇《孝慈錄·序》,大罵這些讀書人為“迂儒”。說他們只知道死讀書,讀死書,以古非今,而不知道審時度事,現實靈活地處理問題:“今之迂儒,止知其一,不知其二,是古非今,昭然矣。”
又說,這些人其實不過是一群廢物,做不出什么好事來,警告后世君主不要過于聽信他們:“朕觀宮生之君,好內山林之士,任為股肱爪牙,暴貴其身,致君牽制文義,優游不斷,國之危亡,非迂儒者誰?其喪禮之論,時文之變態,儒乃不能審勢而制宜,是古非今,灼見其情,甚不難矣。”
通過這些痛快淋漓的斥罵,朱元璋將那些“山林之士”貶低成一群廢物,警告后世君主不要過于聽信他們,以防“牽制文義,優游不斷”。這里面,有對讀書人弱點的灼見,更多一桿子打死的偏見。
不但對讀書人的政治能力不屑一顧,對于文人學士們的文字本行,朱元璋也越來越敢于評頭品足。朱元璋雖然中年之后才開始學習寫文章,但因天分不錯,常有出色之作。他的一些文字雖粗頭亂服,卻風格獨特豪邁,氣勢吞吐千古,在古今帝王中獨樹一幟,他也頗以此自矜。
洪武七年,朱元璋舉行詩文大會,命文臣們作《閱江樓記》。讀完之后無一當意者,于是親自動手寫了兩篇,給文臣們做示范。大臣們當然贊頌佩服不已,朱元璋照單全收,洋洋自得地登上了大明第一文學家的寶座。
不久之后,對當代文壇第一人的地位也不滿意了,寫了《駁韓愈頌伯夷文》、《辨韓愈訟風伯文》等文章,開始對中國文學史的顯赫人物韓愈、柳宗元大加批駁,說韓愈對于“格物致知,尚未審其情”,說這些文人只會講究詞藻,不通人情物理。他儼然以帝王之尊,指導天下文人如何寫作,文章強詞奪理,滿紙咄咄逼人的霸氣。高己卑人、予智予雄于此達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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濫殺
在統治前期,朱元璋極少殺文臣。到了洪武中期,天下已如磐石之安,朱元璋對自己的流氓本性不再刻意壓制。他對文臣,一方面要任用他們安邦治國,另一方面,因為讀書人到處都是,用不過來,稍不高興就隨手殺掉,毫不可惜。
洪武九年十二月,刑部主事茹太素上萬言書直陳時務,朱元璋叫中書郎王敏將萬言書讀給他聽,一開頭茹太素說了一大堆套話,讓朱元璋十分討厭,把茹太素叫進宮,按在地上痛打了一頓。第二天晚上,又叫人接著念茹太素的萬言書,聽到后面有四件事可行,這才把茹太素放了,說你的錯誤在于文章寫得太長,其實五百個字就足夠了。
過了幾年,茹太素當到戶部尚書,仍然愛提意見,因而“屢瀕于罪”。一天,朱元璋在便殿宴請茹太素,給茹太素倒了一杯酒,吟詩說:“金杯同汝飲,白刃不相饒。”茹太素磕頭致謝,續韻吟道:“丹誠圖報國,不避圣心焦。”朱元璋聽了不禁為之側然。但不久,還是找借口把茹太素處死了。
洪武十五年(1382年)四月,朱元璋設置僧司機構,大力崇佛。大理寺卿李仕魯是頗著聲名的程朱理學家,對皇上崇佛的舉措頗不以為然,勸朱元璋崇儒辟佛,朱元璋不從,他一氣之下,把手中的朝笏扔到地上。朱元璋大怒,叫武土當場把他摔死在臺階下面。
同州進士王樸性格鯁直,最愛直言極諫,有時見自己的諫言未被接受,還當面和朱元璋展開辯論。朱元璋開始幾次對他的敢言勁頭表示欣賞,后來次數多了不勝其煩,把他殺頭了事。王樸根本不了解自己這類讀書人在皇帝心中無足輕重的地位,路過史館,還高聲呼喊:“學士劉三吾志之:某年月日,皇帝殺無罪御史樸也!”
除了這類因為頂撞進諫而死者外,更多的讀書人死于朱元璋的文字獄。
雖然朱元璋越來越看不起讀書人,但他對讀書人的防范戒備心理卻絲毫沒有放松。起因是“士誠小人”這個典故。
洪武初年,因為不滿朱元璋的重文輕武,有一位武臣對朱元璋大講讀書人的壞處。他說,這些人心胸狹窄,嘴巴又刻薄,經常變著法地罵人:“讀書人用心歹毒,特擅譏訕,如不警覺,即受其愚弄。如張九四(張士誠原名)優禮文人,請他們給自己改名,哪成想他們竟給他取名為‘士誠’。”
朱元璋說,這名字很好啊?有什么毛病?
武臣說:毛病大了去了。我的幕僚跟我講,《孟子》上說了,士,誠小人也。這是罵張士誠小人啊!
朱元璋聽后,立即找了本《孟子》來查,果然發現有這句話。他不禁竦然而驚:張士誠也算半個君王,給人叫了半輩子小人,到死都不知道,真是可憐。這無非讀書人欺負他是鹽販子出身,瞧不起他,才這樣捉弄他。而他朱元璋出身和尚乞丐,肯定更被他們瞧不起。從此朱元璋就開始對文臣們大起疑心,閱讀奏章多了一個心眼兒。
朱元璋口口聲聲稱自己是“淮右布衣”、“江左布衣”、“起自田畝”、“出身寒微”,顯得十分豪爽坦率。但是這些話只能他自己來說,別人可千萬不能說。實際上,做過乞丐與和尚,這一直是朱元璋內心深處最大的一塊傷疤,萬萬觸碰不得。
但凡“光”、“禿”、“僧”等與和尚沾邊兒的字眼兒,都會犯他禁忌。因為是造反起家,所以也討厭人提“賊”和“寇”。大明臣民其實誰也沒有膽子當著朱元璋提這壺水,也沒有興趣提這壺水,所以奏章中不用這些字,朱元璋卻更不放心,總懷疑別人會更加拐彎抹角地罵他,遂將防區無限擴大,到了極為可笑的程度。比如“生”字,因為近乎“僧”字,在他看來就不懷好意。而“則”字也很危險,因為“則”在淮西方言中發音與“賊”同。
按照明初習慣,逢年過節、皇帝生日之時,文武大臣都要上表慶賀。所上的表箋,照例由學校教官代作。雖然表箋中都是毫無營養的陳辭濫調,但因為都是頌揚自己的話,朱元璋很喜歡閱讀。
但讀來讀去,越來越多的敏感詞蹦了出來。出現次數最多的敏感詞兒是“則”字。如浙江府學教授林元亮因所作《謝增俸表》中有“作則垂憲”句被殺;桂林府學圳導蔣質因所作《正旦賀表》中有“建中作則”被殺。北平府學訓導趙伯寧為都司作《萬壽表》,以表內有“垂子孫而作則”句被處死;福州府學訓導林伯璟為按察使作《賀冬表》,因表內有“以則天下”句而被處死。
其次,表箋中若有“生”(近“僧”)、“法坤”(近“發髡”)等字樣,也以為這是諷刺他曾出家為僧之事。常州府學訓導蔣鎮因所作《正旦賀表》中有“睿性生知”句被殺。祥符縣教諭賈翥為本縣作《正旦賀表》,中有“取法象魏”句,因“取法”音同“去發”,賈翥亦未免一死。尉氏縣學教諭許元為本府作《萬壽賀表》,表中有“體乾法坤,藻飾太平”一句,因“法坤”音同“發髡”,“藻飾太平”音同“早失太平”,許元送了性命。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事例,形形色色,五花八門。朱元璋的想象力實在驚人,他制造的文字獄也因此觸目驚心,駭人聽聞。
亳州訓導林云在所作《謝東宮賜宴箋》內有“式君父以班爵祿”句,朱元璋以為“式君父”為“弒君父”之隱語,林云因此而被殺。德安府學訓導吳憲在所作《賀立太孫表》中有“永紹萬年,天下有道,望拜青門”句,朱元璋以為“有道”為“有盜”之諧語,吳憲也因此身首異處。懷慶府學訓導呂睿在所作《謝賜馬表》中有“遙望帝扉”之語,朱元璋以為“帝扉”隱含“帝非”之譏,呂睿也遭殺頭之禍。
此外,陳州府學訓導周冕為本州作《萬壽表》,以表內有“壽域千秋”句被殺,人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為什么,后來只能揣測也許是因為“壽”字與“獸”字同音之故。
除了在表章里挑毛病之外,朱元璋還將文字獄擴展到文學作品當中,看到誰寫的詩文讓自己不舒服,就把作者抓來殺掉。
郎瑛《七修類稿》記載,洪武年間,四明僧人守仁應詔入京,閑著沒勁,做了《翡翠》詩:“見說炎州進翠衣,網羅一日遍東西。羽毛亦足為身累,那得秋林靜處棲。”朱元璋讀了之后,對守仁說:“你不想見我,說我法網密嗎?”于是以謗訕罪將他處死了。
顧公燮《消夏閑記摘抄》則記載,一位叫來復的和尚在給朱元璋的謝恩詩中有“金盤蘇合來殊域”和“自慚無德頌陶唐”兩句,朱元璋看后大怒,說:“汝詩用‘殊’字,是謂我為歹朱也。又言無德頌陶唐,是謂我無德,雖欲以陶唐頌我而不能也。”將之斬首。
明初“吳中四杰”之首高啟是中國文學史上一位重要人物。洪武七年,朱元璋讀到高啟創作的《上梁文》中,以“龍蹯虎踞”一詞形容魏觀的府治。朱元璋以為此語只可用來形容帝王之居,非他人能用,故將高啟腰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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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戮
人到老年,人格常會發生劇烈改變。朱元璋晚年身體很不好,多年超強度的腦力勞動又使他出現精神變態。他開始隨心所欲,通過無節制的屠戮來發泄自己的不良情緒。
洪武晚年,稍有名氣的文化人都難逃一死,死法主要有兩種:一種是文字獄,第二種是牽連進各種大獄之中。
除了高啟,“吳中四杰”中另外三位,楊基、張羽、徐賁沒有一個落了好下場:
楊基入明曾官至山西按察使,后來被讒削職,罰作勞役,死于工所。張羽入明曾官太常丞,后來獲罪貶謫嶺南,沒到半道,又被召回,“自知不免,投龍江以死”。徐賁入明曾為給事中,后來又任河南左布政使,出征邊疆的明軍路過河南時,他“坐犒勞不時”,也就是沒有及時提供給養,下獄而死。
類似事例,不勝枚舉,一時才能之士“幸存者百無一二”。洪武十九年,方孝孺在致好友的信中,曾這樣寫道:“近時海內知名之士,非貧困即死,不死即病。”
朱元璋的文化政策成功地使明初文化人如履薄冰,收斂個性,粉飾現實,一味頌圣,不離規矩,點綴升平,埋下了永樂至成化年間“臺閣體”的伏筆,同時也決定了有明一代學術不興的基本局面。
來源:摘自《書屋》2013年9月,文/張宏杰
轉載自微信公眾號「吃果讀書」,侵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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