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戀》導演陸小雅：表達改革開放后人的心路歷程

1月4日至7日，2021中國濟南吳天明青年電影高峰會“愛情·新聲——致敬現實主義電影”主題展映在濟南百麗宮影城舉行展映。放映《日光之下》《有話好好說》《與往事干杯》《藍色列車》《熱戀》《洛桑的家事》《非常愛情》七部國產現實主義佳作。

七部影片，跨度長達三十年，以期借由經典愛情電影和“新生代”愛情電影，為愛情發出“新聲”。本期推送《熱戀》映后交流，主持人為《何日君再來》導演王飛飛，嘉賓為《熱戀》導演陸小雅，她與吳貽弓、吳天明、謝飛、鄭洞天、黃蜀芹、滕文驥、顏學恕等人一道，是“中國第四代導演”的代表人物。

映后主創：陸小雅（導演）

映后主持：王飛飛

稿件撰寫：君偉

01

電影最高層次的欣賞，就是找到自己

王飛飛：《熱戀》是峨眉電影制片廠出品，緣起是廠里當時想做嗎？

陸小雅：是我。在80年代，那是一個思想解放的年代，我趕上這十年，所有的作品都是我自己選的。除了第一部電影是和別人聯合做的一個兒童片，那是廠里給的任務，其它都是我自己選材。

王飛飛：您當時是在什么情況下讀到小說《城市與女人》，想把它做成電影？

陸小雅：當時在選材的過程里，我會閱讀一些文學作品，也是無意中。這個小說沒什么太大的影響，我看到之后，覺得我對時代的思考可以放到這個框架里面，這樣我就自己來改編。

它本來故事發生在內地，但是我在改編的過程中來到了海南，我走了很多地方，最后我就建議，跟攝制組的朋友們商量，把這個故事放到海南。

在海南我又做了比較多的調研和文字材料的閱讀，一路上采訪民工。我這個人有點民工情節，知道在那個年代民工很不容易。

因為在深圳的時候，我看到過民工真正生活過的場景，那是80年代，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當時我還不知道“人口紅利”這四個字，現在我知道。那個年代的高樓大廈，改革開放后所有建筑，都是他們的血汗筑成的，所以我在影片中強烈表達了這些民工的生活狀態。

我覺得影片的價值是把那個年代真正的生活反映了，當然現在民工的生活條件比那時候好多了。但我們曾經有過那個年代，人們曾經那樣生活過，這可能就是這部電影的價值。

《熱戀》導演 陸小雅

王飛飛：因為我是80后，您描述的那些場景，地攤文學、黃色錄像廳，包括我當時在北方的小城，也會有些親戚、朋友去海南淘金，說去海南能發財。您說當時到了海南做了很多調研，大概待了多長時間？

陸小雅：我待的時間并不長，但是做的采訪非常多。比如說民工頭我會采訪，進民工棚里我會采訪，舞廳我會去，中學教師不停地約談，采訪很多很多中學教師。也看了所有能閱讀到的海南月報或日報，所以覺得那個地方更能夠表達當時中國的那種躁動。

《熱戀》劇照

王飛飛：我覺得李克純飾演的文潔非這個角色比較難處理，她很復雜，她一直在彷徨、徘徊。

《熱戀》映后主持 王飛飛

陸小雅：我當時比較明白，這一段生活和她的心路歷程會觸動人。很多人看這個片子流淚了，我不知道今天有沒有感動的。

他們其實就是這個心路歷程，表達了當時改革開放所有人的心路歷程，當然沒有文潔非這么強烈。文潔非的婚戀、事業選擇，我是想從這個角度反映那個時代。電影的最高層次的欣賞，就是找到自己嘛。

02

《紅衣少女》講“成長”，《熱戀》講“選擇”

觀眾：您的影片展現了當年海南的淘金熱，展現了理想與現實的沖突，您覺得年輕人如何堅守自己的理想？

陸小雅：藝術作品不一定會給你指一個明確的方向，但是它會讓你去思考。從主人公的命運中，你自己去思考怎么樣生活。我覺得人在精神和物質兩重的選擇中，最后還是要選擇精神，因為這是永恒的東西。

觀眾：陸導好，我是從小就看您電影長大的。在我每個成長的每個時期，我覺得您的電影都會給我很大的感觸，而且能解答我內心的一些彷徨。

特別是《紅衣少女》，我覺得那就是我小時候，我和里面紅衣服的小姑娘，和她的情感有強烈的共振，而且到現在我也認為這是我心目中中國電影最好的青春片，它對我的影響非常深遠，我想特別感謝導演。

我其實沒什么問題，因為我看陸導的作品到現在，以前的那種困惑，您在電影中都給我們展示了。到我這個年齡，其實已經有自己的答案了。還是非常感謝陸導這么多年給我們拍的作品，讓我看著您的電影成長。

陸小雅：謝謝你。這是給我最大的鼓勵。

觀眾：陸導好，我也是另一個看您電影長大的。我看《熱戀》，發現有很多文學的元素，包括歌詞用了徐志摩的詩，主人公會講到《九章》、屈原。所以問您一下電影跟文學的關系？

陸小雅：我從小是一個文學愛好者，可以說閱讀量還是可以的，因為家庭、學校的原因，所以酷愛閱讀，讀了大量的文學作品。

文學很深厚，它表達人類的人性，這些文學的積累，包括音樂、美術等等各個方面的藝術，都會給電影提供寶貴的財富。作為我個人，可能在這方面更側重一點，就是由于自己的閱讀，由于對文學的喜愛，在我的作品里這種表達可能多一些。我覺得一個好的文學作品，作家要有一定的生活儲備，要對一個領域的生活有更深厚的了解，這樣才能夠寫出好的作品。

電影導演、編劇，都不可能有更多的時間去涉獵各個領域的生活。他在思考，他也有表達欲望，可以在這個時候借助于作家對生活的一些積累，作家的一些原創，來彌補自己在時間和經歷上的不夠吧。電影導演、編劇不可能部部戲在原創中都能夠達到那么復雜，我自己想要借助于這樣的作品來重新改編，表達我在生活當中的一些想要表達的思考、感情、問題。

《熱戀 》劇照

觀眾：為什么片名叫“熱戀”？

陸小雅：當時起這個名字，實際上就是表達人們眷戀生命，眷戀生活，它不完全是戀愛的“戀”。當然這里有戀愛，也包括海南的熱土，人們眷戀這片土地，也就是自己的人生。當時想到很多，可能觀眾不一定會理解到那么多。

觀眾：我是99年的，也想做一名女導演，現在正在夢想的道路上前進。我很喜歡《紅衣少女》，看里面女高中生安然的時候引起了巨大共鳴。我的問題是這樣的，女性主義，您有沒有在創作的時候刻意地去設置？

陸小雅：這個問題很多人問過我，其實我沒有刻意覺得我是個女導演，我要表現女性，我這個意識很淡薄。

我當時處在80年代那樣一個時代里，剛剛從文革走過來，肯定反思很多我們的國家，我們的民族，我們的時代所有那些讓我思考的問題，還沒來得及單獨從女性的角度更多地考慮。

至于說主人公是女性，這是故事賦予的。我很高興你能夠喜歡《紅衣少女》，其實好的電影都是一個寓言，應該是能跨越時間的。今天的觀眾能夠喜歡我的影片，真的是一種最大的欣慰。

觀眾：您怎么看待《熱戀》中范老板在那個年代的戀愛觀？比如他喜歡上了一個有男朋友的女孩，但是他還是采取了行動，他很勇敢，也達到了自己的目的。我覺得這在您那個年代看，應該是一個很前衛的事，想問一下您關于這個人物在設計時的考慮？

陸小雅：這個故事不是完全地從一個戀愛的角度去看。我覺得這個男主角表達了當時新生的一個階層，這個階層充滿了欲望，我這個片子也是在表達人們在欲望面前兩難的選擇，這個問題到今天可能還有。

至于男演員他要喜歡上文潔非，你不能說他是對和錯。文潔非很美好，有文化，他一見她，和他過去見過的所有女性不一樣，有一種吸引，他被這種吸引，可能這里面還有一些占有的欲望，這個是很復雜的。

像這樣的一個男性，出現在文潔非面前，使文潔非有了兩難的選選擇。通過這一段的人物和心理歷程，每個人都不是很完美的，他們都想改變自己的生存環境。包括那些民工，對這些人我首先有敬意，包括在座的，你將來想當導演，我就產生了敬意。

因為一個人，他有目標，他有要求，欲望推動你進步，同時也可能會帶給你墮落，這是兩難的。在范老板這個人物面前，不能說他對和錯，我們只能說他到底選擇什么，他的未來又會怎么樣，當然這個階層的人到今天我們已經看到他們的分化，他們已經走向不同的路了，但是這個人物在80年代確實是有一定的代表性，能夠讓很多人產生很復雜的感情。

就像你一樣，你面臨的未來和他完全不一樣，但是選擇是很艱難的。所以，《紅衣少女》，我是寫了一個成長的主題，這是一個永恒的主題。《熱戀》寫了一個選擇的主題，這也是人生最艱難和最重要的事情——“選擇”，這個主題也是一個永恒的主題，這個主題任何年代的人都可以去表達，但是會有不同的故事，不同的人物。

《熱戀》導演 陸小雅

觀眾：這個片子改編自《城市與女人》這本小說，對于文學或者說小說改編成電影，您在創作上有哪些刪改和取舍？

陸小雅：你要想改編文學作品，首先要熟悉很多作家，要大量地閱讀文學作品，您才能選擇到你自己所需要的。如果你想撞大運，當然也可以，但還是要了解。這是一方面，要加強文學的素養。

另一方面，拿到自己手里，就要取得作者的同意之后，自己改編，其實就是一個原創，等于是重新創作。

并不是說我去根據那個小說這一段怎么改，不是的。我要講述什么故事，我用了它一部分東西來表達我自己的積累、思考。有時候我根本到后來已經忘記哪些是小說的部分了，完全就是我自己的。但是我不能忘記那個原作家，這里還有個版權問題，我們要尊重。但是在創作中，我已經完全把它和自己的東西消化成一體了，你要明確自己要表達什么，而不是去受原小說的影響。

如果你改編經典，比如《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或者《紅樓夢》，那就不是說把它變成我自己的東西，有你的理解，有你對它的闡釋，但是那個作品是經典，你得忠于它，這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