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多年前《濱江日報》報道的楊紫融案

作者：李峰，黑龍江廣播電視臺記者，文史愛好者

值班大話君：劉芯瑩

1938年2月23日，哈爾濱《濱江日報》在第三版刊發了一則本地新聞，名為《楊紫融醫士強奸女看護》，文章用“被奸之趙淑珍已在法院控告，司法當局如何處理誠堪注目”作為副題，很是吊人胃口。誰也沒有想到，就是這樣一則不起眼的新聞，在接下來的三個月時間里，竟然一波三折，成為當時哈爾濱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

當年《濱江日報》的報道（照片提供者：李峰）

《濱江日報》是哈爾濱淪陷后由漢奸王維周主持的一份所謂“民間報紙”，日本人直接控制該報，是反華和宣揚“大東亞共榮”和“王道樂土”的急先鋒，為日本殖民統治服務，是日偽政權欺騙人民的宣傳工具，第一版和第二版整版都是日軍侵略中國和所謂日滿親善的新聞，只有在第三版才是哈爾濱本地資訊，新聞大多都是兇殺色情等案件。然而拂去歷史塵埃，這些報道似乎又讓我們看到了當年城市的影子，也更能加深對歷史的理解。

本文提及的楊紫融醫院位于哈爾濱市道外桃花巷西口（今道外區南勛街承德廣場附近），楊紫融即是這所醫院的院長。“曾自負在哈開設醫院，抱普濟患者之心志，已有悠久歷史”。然而這個楊紫融院長竟是一個無恥之徒，“其個人在一妻二妾，終朝每日陪伴之下，尚不知足。最近復將該院青春女看護趙淑珍，用威嚇手段，在診療室內躺椅上強奸”。

被奸污的女護工趙淑珍，17歲，通河縣人，因失學在家，1937年春，經朋友洪佩坤介紹，來哈爾濱楊紫融醫院求職擔任女看護，下班后住在道外中九道街十號院內洪佩坤家。當時醫院談好見習期3年，每月工資6元，額外還要交一份鋪保（即押金）。沒想到“因見其身段婀娜、言談溫柔，極為垂涎”，趙淑珍很快就被色狼楊紫融給盯上了。

趙淑珍開始“日間工作，夜晚即歸友家”，但轉眼入冬，為工作便利，趙淑珍從朋友家搬到醫院居住，不久即被楊紫融強奸。事發當天下午兩點，有患者前來醫院注射針劑。病人走后，楊紫融叫趙淑珍把診療室收拾一下。聽到院長叫自己，趙淑珍趕忙過去，誰知剛一進屋，房門就被楊紫融關上。根據趙淑珍的描述，“旋即見楊紫融由腰內取出長可尺許之明亮尖刀一把，用威嚇手段，對余強迫尋歡”，“此系電刀子，殺人不見血，你的父母，又不在哈埠，你若不從我的要求，即將你刺死，也無人出來為你報仇，何況哪個醫院不死人呢，權當病人死后，拉出埋了無事”。趙淑珍被嚇得哇哇大哭，慘遭欺凌。事發后，趙淑珍想馬上到法院告發，結果受到楊紫融夫婦嚴密監視，連醫院的門都不讓出。期間，楊紫融還對趙淑珍再次實施強奸，其妻董利如擔心此事被人知曉，竟然在門外“守候巡風”。施暴后，楊紫融夫婦還逼著趙淑珍寫悔過書，表示自己是心甘情愿的。

過了一段時間，趁楊紫融夫婦把守放松，趙淑珍奪路逃出醫院，并以強奸與幫助強奸的罪名，將楊紫融和妻子董利如告上法庭。隨即法院將楊紫融夫婦傳喚，二人對趙淑珍的指控堅決不承認，并“各找一千元鋪保”，當庭獲得保釋。

《濱江日報》刊登的被告及原告照片（照片提供者：李峰）

這一階段，《濱江日報》在顯著位置報道連續該事件，所以引起哈爾濱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而人們對此事也是褒貶不一，在2月25日《濱江日報》提及“社會人士，因不明其底蘊，說黃道白，莫衷一是。有人謂趙淑珍之與楊發生關系，是種和奸。而楊紫融因貪一時之快，不惜左哄右哄，羊頭豬頭，滿天許愿，結果甜頭到嘴，羊頭豬頭，均歸于烏有。于是趙即由氣生恨，方出此最后手段”，有人說“此事完全因趙淑珍意志不堅所致，如果趙心如鐵石，不論楊紫融出以若何手段，萬般不能聽其擺布，鑄此大錯”。

不久，楊紫融為了擺脫個人罪責，又找人偽造證據，在檢察廳將趙家人以恫嚇詐財等罪名一并控告，理由趙淑珍及其父母無端毀壞他的名譽，趙淑珍的父親還去醫院“對楊撞頭，拼命施行種種。恫嚇手段，決定與其不肯甘休”。3月5日，道里檢察廳傳喚雙方審理，十點開庭，下午三點才退庭。楊家當庭又拿出趙淑珍當初寫的悔過書，證明趙是自愿的。趙淑珍立即指出其中的漏洞，雖然悔過書是自己被逼迫寫的，但寫的時候落款只寫了康德四年（即1937年），沒寫具體日期，是無效的。而楊家在檢察廳出示的悔過書上面卻寫著7月8日，顯然是篡改的。楊紫融推說是律師填上去的。

為了能盡快了卻此事，楊紫融又派自己的妻子董利如和小妾田輿如到趙家說和。楊紫融的小妾田輿如對趙子仲妻子說，“這個事情完全是你們受了他人愚弄及枷鎖，想想是不是丟了雙方的人，叫人家笑話，我還是勸趙太太完了，此為上策，若真不肯甘休，由此鬧下去，是不是很費錢？”，“無論如何磕頭作揖，亦能設法將事壓下，不能到了這一步田地。”一旁的趙子仲聽了非常惱火，立刻把二人趕走。

就在全市民眾都在等待法院宣判時，3月16日，《濱江日報》再發消息，說楊紫融已與趙淑珍的父親趙子仲發表聲明，宣布撤銷起訴，雙方已私了。楊紫融提出與趙家和解的條件，是楊家給趙子仲夫婦3000元，“而趙淑珍將來既不能再嫁。亦即既已稱作楊之第四妾”。

？月18日，《濱江日報》又發了一篇文章《楊紫融醫院許可證存廢問題警廳當局正在研究中》，雖不長，卻無異一顆重磅炸彈，“關于警察廳衛生科當局對于楊紫融醫院院長楊紫融醫士，一是因其無醫學知識誤診患者，且更品行不端，若容此等醫院存于社會之間，不但對人群無益，且更有莫大危險，實為哈市恥辱。關于取消許可問題，聞目下該廳正審慎審研究辦法中” 。

《濱江日報》中對賭博案的報道（照片提供者：李峰）

本以為峰回路轉，楊紫融將為自己的丑行付出代價，誰知5月19日的《濱江日報》卻以《楊紫融賭博案法院判決罰金80元》為題，發了一則不知所云的消息，這也是該案最后一篇報道，“茲經法院透出消息，為楊紫融之賭博案現已判決，系處罰楊紫融國幣80元，以行銷案云”。

通過本案，趙淑珍能勇敢地與色魔對簿公堂，有其可貴之處，但期待偽滿當局能為自己主持正義公道，是何其天真。楊紫融以雇主的身份欺凌女工，她的妻妾助紂為虐，幫他把風幫他說和，也可見當時社會的病態及這些人內心的扭曲。即便在《濱江日報》這樣的強烈關注下，楊紫融仍能毫發無傷，可見當時的哈爾濱，官商勾結，沆瀣一氣，足見有錢能使鬼推磨，當局視民眾利益猶如草芥。

從報紙的角度看，《濱江日報》連續3個月關注此事件，但通篇都以人倫底線話題當作噱頭，且當作獨家新聞搶先刊發。在文中不停地采訪受害人及其家屬，對遇害細節描述得十分詳盡，對個人隱私不加任何保護。這樣的報道，只能說是解決了報紙嘩眾取寵需求，并沒有想幫助民眾解決任何實際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