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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
一
許多年后,面對即將召開的世界杯,我想起了和同學去看亞泰隊比賽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大約在我上高中的時候,長春有了一支乙級球隊——長春亞泰。
正好我一個同學的家族企業和亞泰公司有業務往來,所以每逢有亞泰主場比賽的時候,就會得到不少贈票,有的時候還有貴賓票。
那時候亞泰的比賽真心沒人看,看臺上空蕩蕩的,不多的球迷都集中在看臺的陰影里躲避陽光,隨著陰影的變化緩緩挪動。
記得有一場比賽,亞泰隊落后,遲遲打不開局面,這時不知誰牽頭開始高喊15號。我們并不知道15號是誰,所以喊的不是名字,而是號碼。
之所以呼喚15號,是因為上一次主場比賽,他替補出場取得了進球。
起初是幾個人喊,然后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呼喚15號的陣營,雖然也就幾百個球迷,但也喊出了排山倒海的氣勢。那種氛圍很感染人,讓人熱血沸騰,跟著一起聲嘶力竭。
而且真的很爽,無論你內心中郁積了多少負面情緒,都可以釋放出去,不會有人驚詫,也不會有人反感,在球場上吶喊,就像在酒吧里痛飲、在戰場上殺人一樣自然。
最神奇的是,15號球員果然就被派上了場,他竟然還不負眾望進了球。全場都沸騰了,心想事成,那或許就是對球迷最大的回報。
至今我也不知道15號姓甚名誰,自然也不知道他未來的足球生涯走得怎樣。但我忍不住猜想,那個周日的下午,會不會成為他足球生涯里的高光時刻,燦爛的陽光,吶喊的球迷,會不會定格成他腦海中一幅永恒的畫面。
而那個下午,已經永遠留在了我的記憶中。它讓我第一次體會到足球意味著什么。
二
臨近世界杯,不少朋友張羅著集體看球,但我內心清楚,這局八成是組不起來的。到了這個歲數,別說組織熬夜看球了,組織個飯局都費勁。
前兩天組織飯局,剛吃了一個小時,一位朋友接了個電話,觀察他賤兮兮的聲調和諂媚的表情,我知道電話那頭是一個3歲大的人類幼崽。
小朋友問他啥時候回家,他說馬上就回家。小朋友問他給沒給買奧特曼,他說早就買好了。掛了電話,他抱歉地說,今天就吃到這兒吧。太掃興了,我出來一趟容易嗎?
回去的路上,這位朋友搭我的車,讓我到商場把他放下,他得去給兒子買奧特曼。我憐憫地看著他,我知道他完了,他蛻變成了一個平庸的居家男人,他正在失去激情,失去遠方。想到這里,我不禁兔死狐悲起來。
一個人蒼老的開端是什么?臉上的皺紋?頭上的白發?那是蒼老的結局,一個人蒼老的開端是喪失精氣神。
這些年來,每一個細節都在提醒我這個殘酷的現實。精彩如歐冠,我現在基本上只能看錄像回放了,因為比賽多在凌晨三點開賽,熬夜看一場就能要了我的老命。
再比如,我現在能夠記得的球員名字越來越少,尤其是年輕一代,我好像只認識姆巴佩和哈蘭德。
還記得九十年代初的中國隊嗎?一號守門員傅玉斌、二號朱波、三號高升、四號賈秀全、5號吳群力、六號謝育新……這陣容我至今能夠背誦,腦海中配合著宋世雄老師輕快的聲音。
你問現在的國家隊,我也就認識武磊。你說當年的中國隊踢得好嗎?一樣糟糕,只不過我現在沒精神頭跟他們慪氣了。
我那位朋友是德國球迷,過去懟德國隊是我生活的一大樂趣。如今呢,我們聊起球來,一派溫良恭儉讓。人未老,心已頹。
然而我并不甘心。
三
導演韋斯·安德森拍過一部動畫片叫《了不起的狐貍爸爸》,狐貍年輕時是個偷雞高手,在一次與人類的搏斗中,他失去了尾巴,那是野性的象征。
而另一件事徹底斷送了他的俠盜生涯,女朋友懷孕了。他變成了居家過日子的狐貍爸爸,上班下班,看報喝茶,教育孩子……他遭遇了中年危機。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一匹馳騁在荒野里的孤狼,那么自由,那么奔放,像從齊秦的歌里跑出來的。狐貍曾經的激情被點燃了,他要重新成為一只野獸,哪怕只有片刻也好。
我們平庸的生活也渴望激情,渴望成為一只野獸,哪怕這激情只是靈魂短暫的悸動。世界杯就是一匹孤狼,喚醒了我們死狗一樣的靈魂。
李宗盛在歌里唱:也許我們從未成熟,還沒能曉得,就快要老了,盡管心里活著的還是那個年輕人……這是每一個老男孩內心的寫照。
我們不能辜負了心里的那個年輕人,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機會,點燃激情,從我們活膩歪了的平庸生活里逃離。
每四年一次的機會,剛剛好,此時此刻,我們的內心,依舊是此間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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