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如何紀念死亡？

好久不見！

經歷了長達5個月的斷更以后，我終于又有動力開始寫文了。

這段時間我自己的生活經歷了太多起伏，似乎2022年對我來說就是一個考驗，每次試圖從一個泥潭走出來的時候就會再次陷入另一個泥潭。

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低潮期，希望還在持續關注的各位朋友，可以在困難的時刻保持一個快樂的心情吧。

說來也巧，在歐洲已經生活了四年多，我卻是第一次來西班牙。

愛沙尼亞到西班牙的距離有近3000公里，是北京到烏魯木齊的長度。

在大陸的一頭，我們在討論活著的權利與自由，而歐亞板塊的另一端，一片墓地想要探討的是死亡的藝術。

和我的其他旅行一樣，巴塞羅那的波布雷諾公墓（Cementiri de Poblenou）是這趟旅行的第一站。

老實講，我在出發之前才發現，我對西班牙的文化藝術領域真的是知之甚少，那些在當地頗有名氣的名人我也一個都不認識。但這并不妨礙我對墓地的喜歡。

和其他歐洲國家的墓園不同，西班牙的公墓似乎更講究人為的建筑結構，而不是建筑與自然的相輔相成。

我去過的大多數歐洲公墓都像是一個公園，墓冢與草木交相呼應，鮮活的植物與對死亡的關注形成一種奇妙且獨特的氛圍。

而巴塞羅那的墓地幾乎看不到什么植被，進入墓園看到的就是排列井然有序的墓龕，每一個格子都是一個家庭的棺冢，每一面墻都存放著成百上千個家庭的欄位。

這些墓龕同時也成為了公墓的墻體，為整片墓地提供了非常有章法的通道，每面墻的墓龕都有編號，一目了然，和我對于西班牙人自由散漫的刻板印象大相徑庭。

好在，走出由墓龕墻組成的迷宮之后，波布雷諾公墓內有乾坤。

在公墓主要區域的側面，有這里最負盛名的雕塑：死神之吻。

不同于西歐傳統的墓碑雕塑展示的天使、圣母、耶穌等經典形象，死神之吻刻畫的是一個年輕男子被以骷髏形象示人的死神親吻的畫面。雕塑家沒有將死亡描繪城帶翅膀的天使，而是選擇了一具骷髏，這其實是死亡紀念品藝術（momento mori）的共同特征。

在拉丁語中，momento mori的意思是“記住你必須死”。這種藝術形式在探討死亡與來世的關系，人們相信人間的生活與苦難只是為來世做準備，而死神之吻中的那個年輕男子，就已經做好了進入下一世的準備。

在看過很多墓地以后，我發現不同時期，不同地區的人們在死亡這件事上有不同的解讀。有的人借由雕塑表示親人對死者的思念，有的人用碑文訴說死者的生平大事件，還有的人會在最后一刻表達自己對世界的不滿，用雕塑作為人生最后一次用藝術表達自我的機會。

有時候我在想，我們應該如何紀念死亡？

我一直堅信死亡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這只是人生最后一段路程。我們拼搏一生，奮斗一生，或許渾渾噩噩，或許大開大合，直到最后沒有人可以逃過這道手續。死亡紀念品藝術的擁躉相信來生，把這本該是終點的死亡看做新的起點，也有人相信死亡是罪惡，是上天的懲罰，是人類終其一生需要贖的罪行。

我想，不同階段對于死亡的看法也許不盡相同。在我現在這個年紀，我依然覺得死亡是一件很遙遠的事，遙遠到我希望它就是我人生的終點。活到現在已經非常艱難了，當我終于要擁抱死亡的時候，突然告訴我這是一個新的起點，我感覺我會崩潰的。

但如果我已經80多歲快要不行了的時候，也許我會改變想法。當我走過一生，卻有機會重新出發，重新體驗世界的美妙，完成曾經未竟的心愿，甚至活出完全不一樣的人生時，似乎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我希望在我走到死亡那個階段之前，就可以精心設計好自己的死亡流程。也許我想要和這個世界好好地告別，在生命的最后時刻留下我認為最寶貴的東西；也許我想要悄無聲息地離開，承認自己的渺小和羸弱，不消耗任何不屬于我的資源；也許我只想和最親近的人好好說聲再見，最后一次回憶我們一起經歷的每一件事，最終沉湎于回憶中，靜靜地睡下，再也不要醒來。

每一種退場的方式都感覺好棒，光是想想，似乎就能理解人們在墓地上花費的那些心思了。

死神之吻的雕塑下最終刻下了加泰羅尼亞詩人Jacint Verdaguer的詩句：“他年輕的心就這樣熄滅了。他血管里的血液變冷了。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信仰因他墜入死亡的懷抱而得到了頌揚。阿門。”

這也許是這座雕塑主人最后想要表達的情感了吧。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覺得還是挺浪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