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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姓郭名亮,現居北京,今年40歲,是一名高校教師。從我開始想要寫點什么,再到聯系上傅岳老師,整整一年時間都在做思想斗爭。我不敢確定看到這篇文章的人能否真正理解我的感受,但我能肯定,自己慢慢地在改善,是時候跟過去十年說再見了。
我有聲音恐懼癥,這是北京一所三甲醫院的精神心理科給我下的診斷。一切要從十年前的一段往事開始說起。
2013年我讀完博士后來到北京工作,租了一套小公寓,面積不足30平。安頓下來之后,我發現這套房子的隔音非常差,隔著墻壁能聽到隔壁男人的打呼聲,還有各種不知從哪間房里傳來的咚咚聲,好似有人在練舞蹈,幾乎每天晚上都是如此。
我聯系中介反饋隔音差的問題,并希望能給我換一套同等面積的房子,我愿意承擔一些損失。中介雖然沒有馬上答應,但他們幫我去找了其他房源,只不過后來他們推薦的房子租金超出了我的預算,所以我只能忍受著四面八方的噪音,戴著耳塞睡覺。
過了幾個月后,我發現自己對室內的聲音產生了放大反應。當我躺在床上的時候,我的耳朵開始充血,一陣陣的血流涌向耳朵和大腦,讓我的聽力變得異常敏銳,甚至出現幻聽,明明隔壁的男人每天十點半才開始打呼,我在十點戴著耳塞卻仿佛已經聽到了鼾聲,我反復摘掉耳塞確認,但隔壁并沒有開始打呼。
我開始害怕聲音,就連那些似乎隔著幾層樓的咚咚聲,也讓我變得膽戰心驚。于是我下決心搬走。當時有兩種選擇,一是租教師公寓,學校每個月有一些租房補貼,但好的房子都被領導安排完了,剩下的要不就是沒有采光的,要不就是臟亂差的一樓,而且很大概率還得跟其他老師合租;二是自己找中介在校外租房,沒有補貼,但能住得自由一些。考慮再三,我還是選擇先住教師公寓來過度自己經濟最困難的時期。
我有輕微潔癖,但不是無法接受與別人合租,畢竟學生時代都是宿舍生活過來的。但與我合租的老師是個“大老粗”,雖然他只比我大三歲,但抽煙喝酒聽爵士樂是他的三大愛好,只要他在家總有各種動靜。我讓他不要晚上放音樂,但他卻嘲笑我是不懂得欣賞。讓我更郁悶的是,我漸漸發現對聲音的反感變得更強烈了。我受不了這位合租老師的動靜,哪怕他只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對電視的聲音也會感到十分厭煩。
最終我還是選擇去醫院做了檢查。從耳鼻喉科到外科,從外科到神經內科,再從神經內科轉到精神心理科,最終確定我是聲音恐懼癥。這是一個說出來沒人信的病,所以自然也就沒人能理解,更何況是十年前。
2013至2018年的五年時間里,我一邊忙碌于工作中,一邊四處求醫問藥,從西醫到中醫看了個遍,但沒有實質性的改善。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我發現自己只對居住環境內的聲音有恐懼感,只要不在家待著,我還是和以前一樣,外界的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對我來說是無感的。
教師公寓樓也有各種噪聲來源,樓上樓下左鄰右里都住著性格各異的人,而且有些老師還帶著家屬的,老人孩子擠在一塊生活,好不熱鬧。我的樓上和隔壁分別住著一家三口和一家五口,每天晚上還能聽到樓上媽媽訓斥孩子的聲音,孩子在地上跑跳的聲音,以及老人每天早上開著廣播打掃衛生的聲音。這些聲音讓我感到痛苦,但我也很少去找別人溝通這些噪音,擔心被人不理解。所以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是戴著耳塞,慢慢去習慣這種生活方式。
走過了艱難而又無奈的五年教師公寓生活,2019年年初,我終于下決心搬走。我來到中介公司看房,希望能租一套離學校近一點的老房子頂樓。但中介告訴我一些頂樓的弊端,比如漏水和溫度高等等,但我執意要租,他們都認為我是個怪人。我沒跟任何人說我有聲音恐懼癥,說出來他們也很難理解,索性就不說了。
我租到了一套頂樓,但依舊逃不過隔壁和樓下的噪聲,這讓我陷入了絕望。隔壁住著一對小情侶,也是租戶,每天深夜才回家,關門聲巨大。我對他們提出過建議,讓他們晚上不要用力關門,還給他們的門貼了防撞膠條,但效果甚微。我找過這對情侶三次之后,他們對我的態度變得冷淡起來,后來再也沒理過我。當時樓下住著一家三口,孩子是個籃球少年,放學后就在家里拍球,他的父母則喜歡站在窗口打電話,尤其是晚上。
我去樓下溝通的時候,同樣碰了一鼻子灰。孩子的父母理直氣壯地跟我說,他們在這住了十幾年沒有人說過他家有噪聲問題,連樓下也沒找過他們。所以他們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是打擾別人,還鼓勵孩子在家打籃球。我當然不可能去他家樓下打聽,因為他樓下根本沒住人。
這些事我覺得是無解的,最后只能安慰自己,比起教師公寓,自己租房還是有更多的自由,大不了還是戴著耳塞生活吧。我努力讓自己變得忙碌起來,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情愿加班也不提前下班,節假日都在辦公室度過,對領導安排的工作隨叫隨到,這反而讓我在領導眼里留下了勤奮的好印象。
這段時間,我沒有再去醫院,雖然醫生建議我服用一些抗焦慮的藥物,聽說是可以幫助晚上睡眠的,但我沒有接受。老同學聽說我有失眠的問題,還特地從日本郵寄了一些安神助眠的保健品,我吃過幾次,但也沒有任何作用。家人對我出去租房本身就持反對意見,他們認為我是不合群,讓我搬回宿舍去。
不去看醫生還有一個原因,我自己也在做這方面的研究,關于聲音恐懼癥的問題,我現在可能不比那些醫生知道的少。我還拜訪過一些聽力方面的專家,請教了很多問題。但醫者不能自醫是最真實不過的,就算我知道自己某些反應是異常的,但都是無法徹底改變,最終只能說服自己去接受。
從2019年出來租房,到2021年的三年里,我在家依舊以耳塞為伴。后來有朋友推薦了一款降噪耳機,我毫不猶豫就買了,還買過兩副工業耳罩。我的床頭柜里充滿了各種保護聽力的工具,每次搬家我都會扔掉幾件不穿的衣物鞋子,但最不能丟棄的就是耳塞耳機,是不是有點哭笑不得?
2021年我又搬了一次家,因為我無法繼續忍受樓下越發壯碩的籃球少年,哦不,那時他已經是一名籃球小伙了。新搬進房子就是我現在住的這套有著四十年房齡的頂樓,同樣是頂樓,但這周圍住的都是中老年人,作息規律,但地段要比前一套偏遠,以至于我需要周轉兩條地鐵,外加步行十幾分鐘才能上班。但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相比一些網友在安靜之家的投稿,我的個人經歷可能只是一種阿Q精神。其實,我個人在工作生活中都是非常簡單的,簡單到從不網購,沒有開通支付寶,通訊錄中經常聯系的人不超過三個,一日三餐管飽就行。我沒有想在北京買房的念頭,也沒有要成為北京人的想法。事業上,我也早就沒有過高的追求,按部就班完成工作,在合適的時機做一些小努力,盡量讓自己在工作中充實起來,但不會給自己定任何一個不可能實現的目標。
去年開始,我漸漸發現自己沒有那么懼怕家里的聲音了,我總結有兩方面原因。第一,我現在居住的房子相對以前的環境是安靜的,周圍沒有持續的噪音來源,偶爾聽到樓里某家剁排骨或者搬動家具之類的,對我來說已經沒有傷害性了。第二,我盡量不把工作帶回家來做,能在辦公室完成的都在那做完,哪怕是加班到很晚,周末加班也是趕去辦公室,這樣能讓我更集中精力。
除了以上兩點,我自己改善睡眠的辦法也很簡單,戴著耳機邊聽音樂邊看書,我常看的是外文名著(聽傅岳老師說他是看黑格爾催眠)。我以前是入睡困難,有一點聲音就睡不著,戴著耳塞翻來覆去想要逼自己睡,但越強迫自己快點睡越睡不著,我也因此失眠了好幾年,后來瘋狂掉頭發,黑眼圈長得就像國寶。現在已經好很多了,只要自己堅持入睡前閱讀的習慣,我每晚都能自然入睡。我也不再計較每天睡多久,有時五六個小時,有時七八個小時,能睡著就行了。
我的求學生涯是一帆風順的,父母把我當作重點培養對象,力求讓我在更好的環境中學習。我兒時住在陜北農村,家庭條件一般,但父母為了讓我能考上好學校,向親戚們借了幾萬塊錢把我送到了縣里的中學讀書。整個求學生涯里,我沒有遇到過讓我分心的事,哪怕有一兩件,我父母也會讓我少管閑事安心讀書。
我想我以前可能是太順利了,以至于來到北京這么大的城市,就開始水土不服了。我是突然明白的,自己不能和自己較勁。以前在聲音方面的痛苦多半是憎惡那些人,有時我也暗暗咒罵他們,不過現在已經都無所謂了,生活本來就會遇到各種糟心事,罵完一批人,還有一批人。我沒有那么多精力去琢磨別人的生活,就像傅老師引用馬克·奧勒留《沉思錄》中的那句話:不要把生命浪費在思考別人上。我是有切身體會的。
寫到這里,我已經有點累了,此刻是晚上十二點半,窗外刮著大風,最近北京的天氣很差,明天是周六,但我還是打算起早去辦公室一趟,所以現在得去找我今晚的枕邊讀物了。大家晚安。
投稿人:郭亮
編輯:鹿敏
投稿編號: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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