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魯士教育」如何深刻影響全世界？

現在「普魯士教育」這個詞已經傳開了，似乎是指代應試考試的模式了。

如果你深入去考察普魯士教育的起源以及發展脈絡，就會發現，應試教育并不足以概括「普魯士教育」的全部，也忽視了普魯士教育在全球范圍內影響。

一、先來看普魯士教育從產生到發展的三階段:

萌芽階段:

最早的歐洲教育其實是由教會來控制的，各地神父或者牧師向民眾傳教布道過程其實也是一種識字教育。由于各地開始反對贖罪券，馬丁·路德開始推行《九十五條論綱》，教會在各方勢力博弈之下妥協，由此宗教改革開啟，路德宗的核心主張是每個信徒有獨立依據圣經來確定自己信仰（上帝）的權力。

于是，教會的教育權開始下放給各地的教會以及各地的神父，當然宗教改革是以中國的活字印刷和造紙術的傳入為物質條件的，以前的圣經是拉丁文羊皮卷，1455年古騰堡發明的印刷機讓貴族家庭可以獨立擁有紙質的圣經，并且各地神父根據不同轄區發言來翻譯圣經，于是產生了后來不同民族國家的語言系統，比如法語、英語、德語等等，整個歐洲這段時間名義上依然處在神圣羅馬帝國（羅馬教廷外掛）的治下。

確立階段:

世俗的封建王國皇帝需要擴張領土，兼并人口，區域的民族主義成為有力的意識形態，一些封建王國的皇帝開始與教會爭奪教育權。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威廉一世于1717頒布第一部強迫兒童教育法令，要求父母必須上4歲到12歲的兒童進入學校學習，并為學校確定土地以及經費，經過漫長與教會的拉鋸，終于到1763年，腓特烈·威廉二世（也就是著名的"腓特烈大帝"）時候頒布《普通學校規章》，興建1800多所學校，義務教育法案才真正落地。

（腓特烈大帝）

腓特烈大帝開啟的教育范式創建包括:

（1）普魯士設立中央管理委員會接管教會教育事宜，學校是國家機構，相應的教師由學校發工資，由國家撥款，學校采用校長負責制，歸相應的教區管理。

（2）由國家統一編制地方學校授課的各學科知識，講原本成塊的經典知識通識化，每門課程設定若干個單元進行教學，統一編寫教案，設置專員監督老師教學防止超綱教學，定期組織老師進行規范培訓。

（3）學生不分貴賤最遲5歲必須入學，依據上課鈴聲下課鈴聲，不許遲到或者早退，老師講課學生聽，每個課時為40－60分鐘，課間休息10分鐘，定期設置單元考試，以測試學生的學習成果，按照分數進行排列公示進行獎懲激勵。學生需要定期完成家庭作業。

腓特烈大帝推行的義務教育前期收少量費用后期逐漸全民免費，并確定了"普魯士教育"的基本框架。

腓特烈父子勵精圖治，是為了打造這樣經典教育制度長遠目標是培育「一個被訓練得服從政府、敬畏上帝、勤奮和節儉的人民」，功利化的目標是為普魯士統一德國聯邦以及歐洲戰爭之中準備對國家忠誠、服從上級命令、并且識字可快速熟練掌握操作技能的預備役士兵。

得益于普魯士教育體制的成功推進，很快普魯士以及統一的德意志民族迅速躋身于歐洲強國之列，日耳曼民族主義深入德國民眾之中，普魯士元帥毛奇曾驕傲地說：“德意志的勝利，早在小學教師的講臺上就決定了！"

質變階段:

標準化教育模式優點是適合掃盲、執行力強、可控，但是缺點是機械死板、缺乏靈活性機動性、沒有獨立思考空間，創造力不夠。

很快就在戰場上體現出來，尤其是遇到了不按常理出牌的軍事天才拿破侖，作為反法同盟的中堅力量的德意志民族被拿破侖指揮的法蘭西軍隊按在地上摩擦，尤其是一度大殺四方的普魯士軍隊在耶拿戰役慘敗，民族信心降低到冰點。

著名哲學家費希特（Fichte）發表了連續十四篇《致德意志民族的演講》，鼓勵民眾保護德意志民族，他本人也在演講之中提到了標準化教育弊端，壓抑人的主觀能動性，尤其是高端人才嚴重匱乏，迫切需要推行教育改革。

這一理念引發了德國上下的強烈共鳴，得到了渴望一雪前恥的腓特烈·威廉三世認可，他命令著名學者威廉·洪堡創辦柏林大學。

柏林大學旨在超越標準化教育的限制而推行自由研究高深而純粹的學問和知識，尤其是向人文科學和自然科學的拓寬人類的認知邊界。柏林大學盛產很多改變人類歷史的杰出大師，當然有些是學校老師，比如黑格爾、叔本華、馬克思、恩格斯、愛因斯坦等等哲學家和科學家。

與此同時，不愿意做理論研究學問的人，入讀職業技術學校，主要是中學之中篩選人才培養工程師和技能專家。

至此普魯士教育完成了小學-中學-大學三個階段的有序承接，小學負責掃盲，中學負責軍工廠和軍隊預備役，大學負責高精尖的專門人才。德國是整個歐洲最早完成大學全民普及的國家，至今的教育水平依然是以嚴格和高質量聞名于世。

二、普魯士教育在全世界的傳播主要脈絡

如果我們不懂為什么德國一方面有強烈民族主義和民粹主義，另一方面又產生如此多影響全人類的哲學家和科學家，并且奇妙的結合在一起，這一切都要回到對普魯士教育的理解。

當然，普魯士教育在全世界主要國家傳播主要是透過俄羅斯和美國的學習與運動而實現全球影響的。

先講普魯士教育對俄羅斯的影響：

俄羅斯有詩人說"彼得大帝給的俄羅斯以軀體，而葉卡琳娜大帝給俄羅斯以靈魂"，這點主要是做葉卡琳娜大帝實際上是塑造了俄羅斯的現代大眾教育體系。

葉卡琳娜本身是德國普魯士一個貴族的公主，從小接受的是普魯士的標準化教育加上貴族精英教育。所以，他才能夠敏銳意識到教育對于俄羅斯民族整合塑造以及在軍事化改革和領土擴張之中基礎性影響。葉卡琳娜大帝幾乎是向腓特烈大帝學習，構建了俄羅斯版公立教育體系，并逐漸確立了小學－中學－大學三級教育體系。

后來的蘇聯繼承俄羅斯帝國衣缽，并沒有撼動整個舊俄羅斯教育模式，只是在教育學制、內容上進行了革新，由國家主導的義務教育模式得到了強化，這樣一套模式也傳到了國內。

再講講普魯士教育對于美國的影響：

美國與俄羅斯在教育改革之前都是重視精英教育，只有少量家境殷實的貴族家庭才能接受教育并讀大學，因此近代很多國家都是先有大學再有面向大眾小學和中學，美國同樣也是如此。

19世紀中葉，美國教育學家賀拉斯·曼前往德國考察基礎教育之后大為震撼，于是把標準化教育也就是普魯士教育引入到了美國，并開展了“公立學校運動”，賀拉斯·曼也被認為是美國公立學校之父。

從公立學校的翻譯，common school，就可以看出普魯士教育的痕跡，賀拉斯·曼側重于引入的是普魯士小學和中學標準教育（standard school），著力于打造的是“普通學校”而不是“高等學校”；側重于面向大眾平民學校，而不是精英學校。

而在公立學校面向全國兒童普及義務教育之前，美國基層對于兒童教育主要是不成體系的農場的教會教育以及零散的家教。

到了19世紀末期，美國趕上了第二次工業革命，大量工廠和流水線需要識字聽從指揮工人，普魯士教育推行為美國提供了源源不斷、能夠快速培訓上崗的產業工人，可以說，標準化教育以及配套標準化管理把美國送上了全球第一工業大國的寶座。

公立學校由于有政府資助，相對于私立學校學費低，甚至一些財政狀態好的州還會免費，截止目前，在美國公立學校達到10萬所，而私立學校為3萬所；只是由于美國私立學校大多是針對精英圈層，知名度更高，因此公立學校占據名師教育資源以及相應文憑知名度并沒有那么明顯。

特別是在蘇聯解體之后形成了美元霸權，美國工業開始對外轉移，由此公立教育逐漸放棄了普魯士教育的傳統，而轉向對底層推行“快樂教育”，也就形成了人們普遍認為，美國中小學是以玩為主，基礎掌握情況和學校紀律較差的負面印象。

甚至如果美國自己的教育專家不承認，大多數已經忘記了美國人曾經除了少數私立精英學校以外，主要是以普魯士教育為主，并曾經創造了美國第一批中產階級。

這里插一句，日本在明治維新考察歐美教育之后全盤西化，實際上是也是全面引入普魯士教育。

三、普魯士教育對于中國的影響

古代中國是科舉制度，國家統一組織考試遴選知識精英當官，也被稱之為“仕途經濟”，鼓勵民間教書先生辦學，興建私塾和書院，但是由于考試內容主要是四書五經、策論律令、詩歌或者八股文為主，實際上是考試內容落后，并非是制度本身毫無可取之處，英國文官選拔制度就是借鑒的科舉制。

晚清政府遭遇千年變局，一直是試圖在教育層面做一些革新，洋務運動和戊戌變法時候提出興建新式學堂其實就是普魯士教育所推行強迫兒童進行義務教育；而到辛丑條約簽訂之后，晚清政府財政更加捉襟見肘，1903年以日本學制為參考推行過癸卯學制，1905年清朝政府頒布《奏定學堂章程》正式廢除科舉制，現在很多學者認為，清朝廢除科舉制直接導致了其滅亡，很多民間精英由于沒有上升通道而紛紛站到其對立面，其實也不無道理。1906年，清朝頒布《強迫教育章程》規定“幼童至7歲須令入學”，直到1911年上半年，清學部還推行《試辦義務教育章程》正式提出要搞義務教育，由于財政無力推行免費教育、反射弧太慢，歷史終究沒有再給清朝機會。

? （清末兒童前往美國留學，進入美國公立學校學習，上文提到了美國公立學校應用的是普魯士教育）

民國承接晚清教育探索也提出了要做小學4年義務教育，1912年參考了普魯士教育以及法國學制提出了打造普通、職業、師范三套并行不悖的教育系統，其中師范教育為國家公立，學生公費（注意教員在湖南第一師范大學入學就是看中這一點）。其中普通學校小學四年為義務教育，另外高小三年、中學四年、大學預科4年，大學本科3年，共計18年。

（1917年民國時期河南兒童，絕大多數沒有接受義務教育）

民國教育教育實際上是一個“大雜燴”，既有早期科舉私塾制民間辦學影響，也有民國設立的義務教育和師范體系，還有教會學校學堂以及洋人興辦的大學。

民國教育巔峰也就是后世傳為美談的蔡元培支持北大期間，其實也是來自德國普魯士教育的深刻影響。蔡元培在歐洲留學期間得出結論，“強迫教育之制，亦以德國行之最先，歐美各國，無能媲者。”于是蔡元培為女兒起名為“威廉”，兒子其名為“柏齡”，下定決心前往上文提到的柏林大學，后無法提供中學文憑，而轉投萊比錫大學學習，算得上是馬克思校友。蔡元培當校長的北大實際上是模仿柏林大學，向普魯士教育在高等教育上造詣致敬。

（曾任民國首任教育總長，并擔任過北大蔡元培）

但是由于民國大學和德國辦大學不同的是，德國是先辦義務教育，形成了較好的基礎之后再辦大學，而民國大學則構建在空中樓閣之中，更多是上層子弟深造，此外，還有富商興辦的大學，亦屬于此類。

民國實際上是屬于半殖民地，免費的義務教育需要強大的國家財政力量支撐，即使只有初小四年也沒有得到廣泛推行，這里從后來教員興辦農民學校、工人夜校就可以看出當時大多數人的中國人依然處于文盲狀態。

研究教員的教育思想你會發現很有意思，對于他早年影響的一些書籍，很多在張之洞《勸學篇》之中有提及，可見湖湘學派在舊式教育和新式教育融合非常好。他本人鼓勵自修自學，而不是依賴老師進行灌輸，鼓勵成立學習組相互討論，比如興辦湖南自修大學就是如此；學習上主張在干之中學，在游泳之中學習游泳，在戰爭之中學習戰爭，終身學習，根據具體實踐所遇到問題而找書進行學習和實踐；而對于課堂死記硬背不以為然，主張學生抄寫一遍答案也是記憶，廢除私立貴族學校接管洋人辦的大學一律公辦，不難看出教員本身對于普魯士教育的反感。

在建國之前，教員還興辦過蘇維埃大學、中國的抗日軍政大學、魯迅藝術學院等，建國之后，前期向蘇聯學習，全面引入了蘇聯大學、職業學校以及師范體系，支援社會主義建設；由于本身課本強調的是與工農結合，一直主張實事求是，理論與實踐結合，這些本身成為了后續知識青年上山下鄉、五七干校等思想基礎，當然也有國際環境惡化疏散人員、三線建設布局等有關。

新中國的標準化教育最終確立是在1986年《義務教育法》頒布，也就是說，九年義務教育模式，也是從最初的學生收費+財政補貼方式逐漸轉由全面免費；義務教育法普及和推行，最終徹底掃盲，也為我國工業、建筑業以及服務業源源不斷輸送了大量具有基礎文化程度的廉價勞動力和產業工人、打工人，也就是很多經濟學家所說的“人口紅利”。

早期由于讀大學包分配，巨大利益刺激，形成了高考激烈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局面；后續大學開始擴招，關乎學生榮譽以及未來找工作，因此應試教育偏重于考試分數特征，逐漸成為了學習的唯一目標；而考試則強調標準答案，也就完全擠壓了學生獨立思考和創新的可能性。

國內高等教育由于并沒有像普魯士教育第三階段那樣擺脫應試桎梏，而做純粹高深的理論研究，很多依然是分科教學和標準考試的模式，無形之中壓抑了很多學生的創造力和靈性，而德國很早就看到標準化教育的弊端，美國有相應的私立精英教育通過燒錢引入資源作為制衡等方面做了很多改善和彌補，導致國內很多考上985的頂尖人才出口留學，客觀上造成了人才外流；而更多海歸博士等回國逐漸擠占相應國內很多高校編制，導致這些學校本身畢業生不得不往其他序列更有競爭力學校擠壓。

大學擴張一方面創造了全球最大的大學生國家和博士國，但是為了緩解每年千萬大學生畢業生的就業壓力，不得不研究生進行擴招進行緩沖，由此逐漸造成了我國博士和碩士也達到了全世界第一。大學生擴張造成另一個嚴重后果是，逐漸將過去運行良好的中專教育體系和師范教學體系進行了架空，越來越多的大學甚至研究生逐漸進入公立學校當老師，甚至現在很多公立學校的小學老師都要求研究生、甚至中學已經出現博士老師的情況下，以往專業的中專和職業技術學院，以及相應的師范就業優勢逐漸喪失。

而更多中考或者高考學生害怕讀職校分流，而加劇中考更加應試化、競爭高考化，甚至近年來學生抑郁跳樓事件屢見不鮮。校園霸凌本質上是把對于學校教育反抗施壓在其他善良順從的同學身上，而抑郁則是對于應試教育不滿應用在自身；一個流氓性，一個是血性不足，都是應試教育帶給青少年的兩大隱患。

總結一下：

我們通過樹立普魯士教育大體歷史和嚴謹脈絡，就知道這種教育模式本身產生背景和局限，當然不可否認，普魯士教育尤其是其標準教育模式，是人類迄今為止應用最普遍、影響最深遠的教育模式，對于全世界人口提升識字水平和平均文化素質功不可沒。

但是同時我們也要看到，即使沒有外部沖擊，其教育本身對于人的理性和靈性的壓抑亦非常明顯，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人本主義教育。

在互聯網慕課模式、海量知識和信息可以搜索隨時學習獲取的情況下，人們已經意識到了標準課程、應試考試的教育模式不能適應社會發展。而如今人工智能產品的突出，AI還能夠自動調動海量的數據庫進行自適應建模和學習，并且還能夠結合輸入指令迅速給出標準答案，這無疑是對于本來引以為傲但是弊病重生的應試教育給了毫不留情的“補刀”，現在還在假裝沒有看到人工智能對教育制度巨大的沖擊，無異于沙漠之中把頭埋進風暴之中的“鴕鳥”。

實際上當前的應試教育模式本身并不是完全意義上的中國原創，有很深刻的普魯士教育的烙印，只有分析出目前應試教育模式以及相應弊端產生的原因，作出相應的糾正可以找出相應的教育改良辦法。

為什么筆者在上文之中對于科舉教育模式以及毛派教育法給予了介紹，因為這是中國人完全原創的教育模式，如果能夠去粗取精，綜合這三種教育模式的優點，取長補短，或許能夠找到真正適合中國人，并且能夠適應人工智能挑戰的中國新教育模式。

延伸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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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主簡介

靠譜的阿星（李星），廣告學本科，外國哲學碩士，科技媒體知名撰稿人，電子工業出版社《媒體化戰略》一書 作者 ， 公眾號「靠譜的阿星」專注于互聯網行業解讀和數字營銷模式觀察，多年從事企業市場營銷和品牌傳播工作，榮獲2017年、2021年鈦媒體年度作者最具人氣/最具影響力獎，2018、 2019年、2021年人人都是產品經理“年度作家”，搜狐2018產業風云年度自媒體，CMO訓練營導師兼專業合伙人。交流合作，請加私人微信號: kaopudeax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