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談】鬧義和團時的眾生相

過去我們說起義和團，總是把焦點放在朝廷和洋人身上，這回我們來看看鬧義和團的時候眾生百態。

義和團的發展，其實是經過反復試探，才逐漸壯大的。這推手之一，就是當時的自媒體。自媒體的作用，其實是有正反兩面的。自媒體神話義和團的故事，大家也都知道很多。也因此，義和團所到之處，信者眾。但作為義和團的起源地，山東卻也是最早肅清義和團的地方。過去大家都認為是袁世凱成為山東巡撫之后，采用了鐵腕鎮壓的政策讓義和團在山東混不下去，因此他們才去了直隸和京津。但其實在當時的山東，義和團也失去了群眾基礎，并非完全是袁世凱鐵腕鎮壓的結果，也有自媒體在輿論場上的作用。

我們知道早期山東義和團的頂流大V是朱紅燈，他的崛起是因為得到了山東巡撫毓賢的流量扶持。哪怕朱紅燈自號朱明王朝后人，甚至改元天龍。這么政治不正確的行為，也得到了毓賢的默許。

朱紅燈宣揚了盲目排外的民族主義情緒，讓拖著辮子的群眾們對洋人恨之入骨。那么說洋人到底做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會比清廷對百姓的壓迫更嚴重嗎？民族主義者不這么考慮問題，他們恨洋人的主要原因就是：洋人和我們不一樣。

毓賢這個鎮壓大刀會成名的酷吏，原以為扶植了義和團反洋是個高明的辦法，但隨著極端盲目民族主義的蔓延，毓賢逐漸玩脫了。

義和團立身的根本就是反洋。然后邏輯上就不通了，因為朝廷沒有反洋，義和團的扶清滅洋就是個bug。哪怕總理衙門的官員天天對著歐美各國罵街，但好歹沒斷交不是？洋人的企業、教堂、學校、醫院進入大清，是不是清廷允許的？

我們也知道，清廷原指望把朝廷和民間分開，利用民間的反洋情緒制衡洋人，這樣即便玩脫了也能殺幾個義和團給洋人泄憤。但是還沒等朝廷打算殺朱紅燈給洋人泄憤的時候，朱紅燈已經難以挾制了。

正所謂反洋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反洋。既然朝廷還沒有號召天下與洋人決一死戰，那么朱紅燈就有理由搞反清滅洋。而這，瞬間俘獲了大量的流量和群眾支持。也因此，毓賢也不得不對自己一手捧起來的朱紅燈進行鎮壓。在毓賢調離山東前，他下令殺了朱紅燈。

在1899年末，袁世凱接手山東巡撫后，其實并沒有對義和團繼續進行殘酷地武力鎮壓，而是搞了輿論戰。于是，一個故事在自媒體的推動下，于山東大地悄悄蔓延起來。這故事說的是在甲午戰爭間，當時兵荒馬亂，人心惶惶。每逢亂世，自然天降讖緯，給人間以警示。果然，在天津挖運河的時候，得到了一個殘破的石碑。石碑上的字跡多不可讀，看著年頭不短了。但其中有二十個字，還能勉強讀出來，其文曰：

“這苦不算苦，二四加一五。紅燈照滿街，那時才算苦。”

在朱紅燈被斬首后，山東地區的百姓就信了，朱紅燈如果成了事，那才是苦日子在后頭呢。因此，民間主流意見就會覺得朱紅燈該死。再加上官府嚴禁義和團，山東的旱情又得到了緩解，因此義和團在山東絕跡，而在隔壁直隸省發展得如火如荼。

那么問題又來了，既然說這個故事起源自天津，那么天津人民怎么看待這個故事？由于那還是信息傳播的遲緩和閉塞，絕大多數天津人都不知道有朱紅燈這號人，而且當時天津還沒有義和團，所以故事也就不流行。

隨著義和團在直隸省的發展，到了1900年春末，雖然義和團還沒傳入天津，僅僅是盤踞在靜海縣一帶，但組建愛清團體的盈利模式卻悄然傳入天津。

這最早成規模的，就是紅燈照，也可以說是當時最大的愛清女團。紅燈照的發起人雖然是女性，但其吸引粉絲的技術含量很高，放今天都是近景魔術的藝術家。

紅燈照的首領是個老太太。這老太太強到什么地步呢？當她席地而坐時，扇著扇子就能飛起來，然后把手里的紅燈扔出去。遠處的同伙再把紅燈藏起來，而這邊老太太就說自己把紅燈扔進了租界。

而她們另一撥同伙在租界區放火，造成了老太太扔紅燈讓租界起火的假象。如此一宣傳，老太太成活神仙了，并自號太師姐。此后，每每租界區被放火，民間都傳是太師姐又作法了。

紅燈照火了之后，自然有效仿者。天津市場太大了，紅燈照只顯然吃不下所有市場。因此丐幫的弟子們改名了，他們改叫砂鍋照。此后丐幫弟子人人攜帶一口砂鍋上街，自稱如果跟洋人打起來，這砂鍋里面的糧食能供百十號偉大的清軍戰士們吃的。一口砂鍋能供應百人吃，丐幫弟子一人一口砂鍋，那全球糧食危機都解決了。

但是，這不沒打仗么，砂鍋本身也得為了清軍先補充一下。于是砂鍋照成員打著愛國擁軍的旗號，去天津百姓家挨家挨戶索要米。

那么問題來了，既然砂鍋的米足夠百人吃，為何還要百姓往里放米呢？即便沒有知識，也得知道這個基礎邏輯問題吧。

可問題是，一旦運動起來了，邏輯是最先被打到的。百姓不會去考慮砂鍋是否是神砂鍋，但非常懼怕不給米會被列入對清軍的侮辱，乃至對祖國大清的背叛，乃至里通外國……

這就是運動。所以，百姓本著息事寧人的原則給了米。但事實上，越這樣縱容，這幫孫子越來勁。真要一個胡同聯合起來，給要米的仨大嘴巴子，摔了他們的砂鍋，這幫貨也就消停了。不然的話，這次他們要米成功了，下次就要大姑娘了。

義和團還沒進城，但城里第三大V黃蓮圣母又成了冉冉升起的新星。

紅燈照解決了殺洋人的問題，砂鍋照解決了大軍的糧草問題，輪也輪到黃蓮圣母解決治病的問題了。

黃蓮圣母以藥神自居，幾天就開發出了香灰神藥治百病。從邏輯上講，假設一個人的知識水平非常低下，不了解制藥流程，不了解藥物研發的難度。但如果有基本的邏輯，也不會認為黃蓮圣母是活神仙。

假設黃蓮圣母用很短的時間開發出了一個新藥，說吃了能預防某種疾病，且沒有任何臨床案例，還不保證吃了真能預防，甚至要你吃之前簽保證書說吃死人跟圣母沒關系，那這藥肯定是假藥啊。

但是，運動起來之后，邏輯失效了。不吃這個假藥跟能不能治病沒關系了，跟特么是否里通外國有關系，這就離大譜了。

事實上，黃蓮圣母的香灰還真用于臨床了。有位義和團的隊員受了傷，找黃蓮圣母敷了香灰。您琢磨那是大夏天啊，幾天后這位義和團員的傷口就生了蛆。

但是，有直隸總督給黃蓮圣母背書，質疑黃蓮圣母就是質疑直隸總督，質疑直隸總督就是質疑朝廷，質疑朝廷就是質疑國家，質疑國家就該死。

在這套體系下，傷口生蛆也得說是黃蓮圣母醫術通神。西藥再好也是人家的，香灰生蛆也是祖宗留下的。

這三派在天津壯大之后，盤踞靜海的張德成帶著義和團才正式進津。每當運動來臨的時候，雖然百業凋零，但總有些輔助運動的行業會壯大。比如張德成進入天津之后，全城的鐵匠鋪就都發達了，能達到恨不得要上市的程度。各鋪面日夜不息，一直鑄刀。鑄刀，當然是為了殺洋人。至少張德成是這么說的。

張德成都能成功，作為靜海本土的曹福田部也沒理由不進城分蛋糕了。曹福田本身是個癮君子，但靠著吃愛清飯，也成了氣候。于是，曹福田的義和團也進入天津，號稱是為了滅洋。

但事實呢？

當時的天津普通人即便相信了張德成，中產階級、知識分子應該不會相信的。可惜的是，在運動中，愚民盲目相信，不愚的則屈從。

比如曹福田來的時候，天津的商民們居然組團跪著迎接曹福田。他們不知道義和團來干啥了嗎？他們當然知道，但依然作出了和愚民一樣的選擇。

結果跪了之后，天津的商民們依然不免被搶劫、勒索甚至燒鋪。畢竟這老幾位來干什么了？不就是打著愛國的旗號來搶劫么。

當有人穿洋裝被殺后，普通人覺得大不了不穿。而后就發展到買任何洋貨都被殺。當商民以為給義和團跪下交點保護費就能安全后，而后就發展到了被搶劫，被燒鋪。

當所有人都噤若寒蟬的時候，各個勢力的愛清大V們就開始內卷了。有人注冊了新賬號，自稱天滅道長，號成能滅洋人。官府得知后，也覺得他能講好愛清故事，于是送他去了義和團的拳壇。不料義和團認為這是來內卷的，他們斬殺了天滅，還懸首警示百姓。

沒多久，隨著北京義和團圍攻使館，八國聯軍也兵臨天津城下了。真到這個時候，平日里附和義和團大談扶清滅洋的商人、士紳開始著急了，他們畢竟跟那些愚民不一樣，他們真知道戰爭起來不是鬧著玩的。于是聯合起來去請直隸總督議和。直隸總督讓去求曹福田，但是以姓曹這哥們的認知，還喊著自己有天兵天將能滅洋，甚至殺了幾個商人以儆效尤。

本來張德成希望議和的，但是曹福田不許，他也不敢多說，畢竟誰說實話誰漢奸。于是他們聯合害死了防守天津的主力軍統領聶士誠，幫助八國聯軍除掉了進城最大的障礙。接著馬玉昆部獨木難支，天津陷落。

也不知道誰是漢奸。

曹福田一看玩大了，趕緊化妝潛逃，藏于靜海。1901年初，這哥們回家過年，被鄉親們扭送官府，被判了凌遲。

張德成則是大張旗鼓帶著部眾離開，去了王家口。其實這些所謂義和團大師兄，都是窮苦出身。一但成了愛清的急先鋒，那人家成份就變了。比如張德成到了王家口，當地商人王老板請來了二人抬的小轎來迎接張德成。張德成大怒，自稱在天津坐的是八抬大轎。如今王老板用二人抬迎接他，那是褻瀆神靈。可是王家口沒有二人抬，鄉親們只好把關帝廟里關二爺的轎子改了改，去請張德成入席吃飯。鄉親們盡可能把能找的好酒好飯都端來了，規格怎么也比寶馬工廠的員工餐高多了。但是張德成是來勒索的，不是來吃飯的。所以他依舊大怒，稱吃不了這破玩意兒。可是倒退倆月，這孫子能不能吃飽飯都很難說。

隨著張德成掀桌子起來，王家口的村民不干了。他們跟那些委曲求全的順民不一樣，他們才不管張德成這孫子是不是什么天下第一團的首領，也不管丫跟直隸總督有什么交情。實指望請他吃頓飯，讓他趕緊走人就完了。沒想到這孫子給臉不要臉，于是大家群起而攻之，綁了張德成。張德成的真愛粉們作鳥獸散，走的時候估計還分了張德成搜刮的財產。而張大神仙這時候蔫了，磕頭求饒。

村民們很淳樸，覺得這位活神仙既然是刀槍不入，那就試試吧。頃刻間，張德成被砍成了肉醬。

王家口的百姓雖然沒那么富裕，沒有什么知識，但有邏輯，所以他們保住了自己的資產和性命。

而天津城的商民們，他們有知識有文化，吃過見過，但最終拋棄了邏輯和常識，跪舔義和團求放過的結局落在紙上就只剩四個字：商戶一空。

那么，天津城其他愛清大V呢？有一說一，紅燈照的小姑娘們真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也真的上了戰場。可以說八國聯軍來了之后，各個愛清組織真的跟聯軍硬剛過的，只有紅燈照的小姑娘們。當然死亡是最后的結局。

砂鍋照們最好隱藏，反正以前就是要飯的，把砂鍋一扔，接著要飯就行了，最多損失一個砂鍋。

黃蓮圣母就比較慘了，被打散的義和團雖然沒辦事打洋人，但打女人還是不手軟的。原本聯軍進城后，這個組織也跑路了。但是義和團的殘部盯上了她們，義和團活捉了黃蓮圣母和仙姑們，其中一個仙姑還投水而死。義和團把黃蓮圣母等人送到了衙門請賞，仙姑們都被殺死。

其余百姓，在觀察了聯軍軍紀之后，多插日本旗，以日本順民自居，躲過一劫。

其實歷史上每當有運動興起，除了朝廷官吏的引導之外，民間的附和與屈從也是推波助瀾的一大因素。倘若百姓都像王家口的村民一樣，義和團一樣不會釀成大禍。

那么問題來了，既然天津商民的無論知識水平、物質水平都要高于王家口的村民，那么為什么行為完全不同呢？

在回顧這場鬧劇時候，太常寺卿袁昶的一封奏章，對這個事件或者類似的事件都做了良好的總結，我想這個奏章能很好解決這個問題。

袁昶認為頤和園是比白蓮教、長毛賊更可怕的大清心腹大患，因為白蓮教也好，長毛賊也罷，他們從起事到成事，無論朝廷還是民間，都知道這些人是匪類。

但義和團不然，甚至有朝廷大員都把他們視為愛清義民。而那些知道義和團是匪的官員、百姓，竟然不敢揭露義和團為匪的本性。拳匪沒有文化，沒有槍炮，沒有軍事訓練，就憑這“扶清滅洋”四個字，召集一群烏合之眾，就敢肆意妄為，號稱可以滅洋。這事從何說起啊？

而且從邏輯上講，滅洋是滅中國的洋人，還是滅世界的洋人？如果是滅掉中國的洋人，怎么禁止世界的洋人來華？如果要滅世界的洋人，那洋人可比中國人多很多，怎么滅？這點事傻子也能想明白。就因為毓賢這種人扶植，鄉野無賴聚眾，只要自稱義和團就可以出入府衙，與官員平起平坐。官員結交這些流氓，不怕人笑話嗎？袁昶覺得不可思議，董福祥這種土匪出身的官不懂事也就罷了，裕祿這樣吃過見過的大員，竟然也昏聵至此，匪夷所思。趙舒翹以前稱義和團不是義民，不能用他們對敵，更不能輕易與洋人開戰。但是他的上級說義和團厲害，他就瞪眼說瞎話，又附和稱義和團足以御敵。其左右叼盤，居心狡獪，工于逢迎。

在義和團興起的時候，并不敢毀壞公共財產，不敢搶劫強奸，不敢殺人放火。那么怎么后來就敢了呢？袁昶當然不敢指責慈禧，甚至不敢指責莊親王、端郡王，可他也說了徐桐、剛毅、啓秀、趙舒翹、裕祿、毓賢、董福祥等人的包庇縱容和扶植，導致義和團膽子越來越大，干的事越來越離譜，早晚會威脅到朝廷的存續。

袁昶給的名單，基本上與日后聯軍給的禍首名單吻合。也正是因為有這些官方的支持和縱容，天津商民、士紳不敢與義和團哪怕一個小團員對抗，他們選擇了曲意逢迎，最終身死家敗。等到慈禧都逃出北京之后，王家口的鄉親們也就不用顧忌那么多了，哪怕是面對最大的義和團頭子，也是亂刀砍死。

所以說這些自稱掌握了宇宙真理的義和團大師兄，這些洞悉一切洋人陰謀的大師兄，這些鼓吹大清無敵的大師兄，還特么嫌飯不好，給倆嘴巴當場就跪下磕頭了。

而他們口中的漢奸聶士誠浴血奮戰，直至戰死沙場。他們口中的漢奸徐用儀、立山、許景澄、聯元、袁昶，寧死不附和權貴，堅持講真話。

朝廷養蠱為患，終于玩脫了。義和團從高高在上，到人人喊打，這個過程比當初山東義和團的覆滅還要快。

可問題是，朝廷支持義和團的時候，為什么沒能在義和團即將釀成大禍時喊停呢？那是因為朝廷跟義和團根本不是利益共同體，當朝廷給了義和團一面至高無上的旗幟后，朝廷本身要不要在這面旗幟下，是個無解的問題。而歷史上每次運動的結束，都與這個問題有關。

這是個很簡單的邏輯，但凡清軍能打使館，就用不著義和團去打。既然要義和團去打，說明正規軍不能干這事。義和團的擦屁股紙本性，從一開始就是注定的。

但擦屁股紙本身不明白這個道理，卻明白另一個道理。朝中王公大臣乃至清軍兵弁，他們是不是喊口號，要不要打洋人，或者是否發表愛清口號，都不影響他們領工資。而義和團們的立身之根就是扶清滅洋，一旦放下這個旗幟，他們還剩什么？本質上講，大清體制內的，是為官位負責。而義和團，是為了流量負責。大清的官員不能沒有官，義和團員不能沒有反洋獲得的流量。

所以官員是反洋還是團結洋，看領導臉色即可，但義和團不行。所以義和團跟朝廷也不是一條心。

朝廷的官縱然不靠譜，自洋務運動以來，多少還有幾個知識分子愿意為了真理發言。而義和團這種烏合之眾們，雖然喊著負心多是讀書人，但他們壓根沒有心，除了制造恐怖和禍亂，從未干過哪怕一件好事。

而百姓如果真是愚昧才信了義和團的鬼話，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怕的就是揣著明白裝糊涂的那些人，明知道義和團是個什么玩意兒，看鼓吹他們有利益，于是就不要個臉了。這種貨色才是壞得掉渣。

最后我想以一類無腦兒看似義正詞嚴的問題來結束本文。很無腦兒叫囂，問義和團在反洋的時候，讀書人在干什么？

那我回答一下這個問題，自1840年以來，讀書人知道大清不行了之后，在了解世界，在著書開智，在搞洋務，在尋求憲政，在力求維新，在投身革命……但那些文盲的烏合之眾，除了反智和作孽，對社會文明的發展貢獻為負，不知道在驕傲些什么。

參考資料

《拳變馀聞》

《清史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