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證看問題-后唐如日中天｜閑話殘唐五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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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光三年（公元925年）。

五代雖然不是信息時代，但平蜀這樣的大事還是迅速為天下所知。

荊南震恐

想當初，劉備聽到曹操許他“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爾”時，慌張到手一抖，筷子都掉了。 如今，同樣的事情于高季興身上復現，史載：

高季興聞蜀亡，方食，失匕箸。

并且立即反思：都TM是我的錯啊！

我估計諸君多半對高季興的表現感到奇怪——人家后唐平蜀，荊南作為利益相關方，表現出擔心害怕好理解，可高季興怎么會把責任攬到自己頭上呢？ 因為，當李存勖在平蜀、滅吳誰先誰后猶豫不決時，高季興曾經給出明確建議：平蜀優先。【詳見：黃金圈法則 - 謀士如何獻策｜殘唐五代失敗學】

• 虛假的理由：前蜀富有且王宗衍人心盡失，得之可順江而下，滅吳如探囊取物。
• 真實的理由：前蜀坐擁天險，極難用兵。善戰如后唐，亦未可輕言取勝；即便取勝，亦是慘勝。短期無力威脅自己。

正是存了這樣的小心思，高季興才積極響應后唐平蜀。 平蜀項目啟動之時，明確站隊后唐的割據勢力有：岐國李茂貞、河中朱友謙以及荊南高季興。其中，高季興得到的任務是自領一軍攻取夔州、忠州、萬州。 之所以這樣安排，原因有二：

1. 李茂貞部、朱友謙部走陸路，由郭崇韜直接指揮，自然不需獨當一面。
2. 荊南據有長江，可出動水軍逆流而上，所以高季興就得到了副攻的角色。

至于戰果？ 嗯……至少證明了一件事，即：高季興建議李存勖優先平蜀時，所言“蜀有天險之利”不虛。 荊南水軍上峽，欲取施州，遭遇蜀將張武的鐵索橫江。

說起來，高季興對張武早有所聞，正是畏懼其威名，才一直不敢動兵奪取心心念念的三峽。 如今，抱上了后唐這條大腿，高季興才鼓足勇氣，押上籌碼。

荊南派出敢死隊，試圖斬斷鐵索。結果運氣實在太壞，突然刮起大風，舟艦被鐵索纏繞，進退不得。張武豈能放過如此良機，揮軍急進。 荊南大敗，高季興跳上小船才得以脫身。

只是，這種局部的勝利對前蜀而言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在得知唐軍主力在自己腹地摧枯拉朽，張武還是“識大體”地派人向郭崇韜投降。

荊南羸弱而前蜀強盛，這是高季興一直不敢向西用兵的原因，也是此戰失敗的原因。 類似地，前蜀羸弱而后唐強盛，這是郭崇韜勇于犯險且一戰成功的原因。 歸根結底，一切都是實力使然！

盡管之前就知道自己與前蜀之間差距巨大；同樣，也清楚前蜀與后唐間差距不小。但，高季興還是心存僥幸，盼著幸運女神能眷顧自己。 只是，現實迅速打臉，高季興當然會后悔幫李存勖選了窄門【1】。 尤其一想到李靖就是由夔州出發，順江而下平定蕭銑的江陵，同樣身在江陵的高季興越發覺得當初真是腦子進水了。

這么一想，讀史多了，也不都是好事兒啊——要是不知道李靖攻滅蕭銑之故事，高季興多半不至于那么憂懼。

主憂臣辱！ 見到老板如此自責，荊南首席智囊趕緊上線。 梁震是這么給高季興做心理按摩的：結論：不足憂也！邏輯：日中則昃——李存勖得蜀益驕，亡無日矣。延展：誰能否則這不是咱們的福分呢【2】？ 面對完美符合辯證法的說辭【3】，高季興無力反駁，只能接受——但內心其實是不怎么相信的。 結果，這一次又被現實打臉——后唐真是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當然，作為高季興，他是希望這種打臉越多越好。

馬楚震恐

就在荊南內部認真討論今后如何面對已經拿下前蜀的后唐時，馬楚的老大馬殷也不得不認真考慮自己的前途了。

為什么是荊南和馬楚最著急？ 當然是長江惹的禍嘍——自夔州沿江而下，第一眼看到的，可不就是這兩個割據勢力嘛！

馬殷與有著“賴子”諢名的高季興不同，他的表現相對誠懇得多——直接給李存勖打報告，表示：

• 我已經在衡山腳下劃出一小片土地，打算營造成自己的菟裘【4】。
• 我將楚地的印綬都保管得好好的，只等您一聲令下，隨時送過去。
• 希望我的余生都能沐浴到陛下的圣明。 你看，這姿態多低、這言辭多軟！ 李存勖好大喜功、愛聽吹捧，見信大喜，當即回信好好安撫一番。

窄門

你們要進窄門。因為引到滅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著的人也少。 ——馬太福音7:13-14

這個道理中國人都懂，所以才努力去過高等教育這座獨木橋——只是，懂的人太多了，以至于走這條窄門的人多達千軍萬馬！

漢語的形式與內涵

在【資治通鑒】的不同版本中，此句的原文有兩種說法：

1. 安不知其不為吾福！
2. 安知其不為吾福！ 二者相差，是一個表示否定的副詞“不”——但，盡管形式差別巨大，可其內涵其實完全一致。 ……嗯，“不”字的存在感還是太低了。 這時，諸君就只能說”對“或者”對對“；而絕不能說”對對對“了。

智珠在握還是心理按摩

話說，作為五代時期T1級別的精英智囊，梁震的言辭，有多少屬于心理按摩、又有多少屬于洞察時勢呢？ 諸君，請容我胡謅分析一番。

日中則昃，這話當然正確無誤，即便沒有上帝視角，諸君也能以此為圭臬，推導出無論彼時的后唐有多強盛，終究逃不過下線的那一天。 所以，對高季興而言，梁震所言的關鍵其實在于：拿下前蜀的后唐到底處于什么位置？是早晨七八點鐘的太陽，還是已經如日中天了？ 這么一看，梁震所言，心理按摩占了大頭……嗎？

本來，這個結論應該是沒有什么異議。 但，隨后的歷史告訴我：你還是太年輕了——后唐的，或者準確地說李存勖的，巔峰就與此時出現。 之后不過數月，興教門之變就帶走了曾經“天下莫敵”的李存勖。

所以，梁震當真是多智而近妖嗎？ 對比一下T0級別的智囊嚴可求，人家也說過類似的言辭，但沒人認為那僅僅是心理按摩——能完美預測李存勖的提問，并擬定應對策略，足以證明人家是真的把握住時勢以及對手的心理，完全占據博弈的主動權。 而梁震，就沒有如此過硬的證據背書。

菟裘，以及多說一句

馬殷說自己在衡山營造菟裘，意思就是放棄權力，隱退養老，不會再對后唐有任何威脅了。

菟裘一詞，源出【左傳·隱公十一年】：

羽父請殺(魯)桓公，將以求大宰。公日：“為其少故也，吾將授之矣。使營菟裘，吾將老焉。”

這是一個令人唏噓的悲劇。

羽父想求上進——為大宰，就想魯隱公獻計，表示自己可以當黑手套，替老板干掉有資格即位的姬允。 隱公沒同意羽父這種精致利己的建議，為了打消他的念頭，直接告訴他：

• 我只是庶子，當初姬允年紀太小，不得已才臨時接過國君這副重擔。
• 如今他長大了，我決定把位子還給他。
• 你看，我已經在菟裘營造新居，不久之后，就去那里養老嘍。

羽父聞言大驚，怕姬允上位后，自己計劃弄死他的勾當曝光。 小人的立場永遠是自己第一。羽父一咬牙，轉頭找上姬允， 誣陷隱公有殺人的心思。

就這樣，

• 想著把國君之位還給姬允的隱公被羽父刺殺。
• 姬允上位，是為魯桓公。后來娶了齊襄公的妹妹文姜，發生了一系列狗血的宮廷倫理鬧劇，醉酒后被折斷肋骨而死。
• 主持迎娶文姜的，還是這個羽父。從此而論，前后兩代魯公都死于此人之手，名副其實的老板殺手了。至于此后，史書中不再有羽父的記載，多半善終——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尸骸。悲夫！

敲黑板，劃重點了！月滿則虧，日中則昃——看問題，一定要有辯證的眼光。

參考資料：

1. 司馬光【資治通鑒】
2. 歐陽修【新五代史】
3. 薛居正【舊五代史】
4. 胡三省【通鑒音注】
5. 人事即政治 - 平蜀工程啟動會的重點：人事任命｜閑話殘唐五代(https://page.om.qq.com/page/OHY2tqzwqer1qzzphw0AKQaQ0)
6. 黃金圈法則 - 謀士如何獻策｜殘唐五代失敗學(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7341438442234315304/?log_from=fee2d59b6a834_1715408593333)
7. 羽父_百度百科(https://baike.baidu.com/item/%E7%BE%BD%E7%88%B6/3558948#:~:text=%E5%A7%AC%E5%A7%93%EF%BC%8C%E5%90%8D%E7%BF%9A%EF%BC%8C%E5%AD%97%E7%BE%BD%E7%88%B6%E3%80%82,%E9%B2%81%E5%AE%97%E5%AE%A4%E3%80%82%20%E6%98%A5%E7%A7%8B%E5%88%9D%E5%B9%B4%E9%B2%81%E5%9B%BD%E5%A4%A7%E8%87%A3%E3%80%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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