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坤：美國到底會不會同中國“脫鉤”

張志坤昆侖策研究院

隨著霸權對華“戰略競爭”日益激烈，隨著特朗普2.0版的到來，美國到底會不會同中國“脫鉤”，這個問題變得越來越突出。

首先，追本溯源，說清楚中美兩國是如何“鉤”起來的，已經“鉤”得怎樣？

眾所周知，共產黨建立新中國后，中美兩國陷入空前地對狀態，兩國在朝鮮半島兵戎相見，在中南半島長期進行代理人的戰爭，彼此之間進行了長時間的生死較量。較量的結果是中國越戰越勇、越打越強，而美國則在上個世紀六十年代末期走上了嚴重的戰略下坡路，陷入空前的衰敗泥潭中。在這種情況下，正所謂“不打不成交”，鑒于當時的全球戰略形勢，在中美領導人“撥轉地球”高超戰略藝術的加持下，中美兩國走上了既聯合又斗爭的道路。但直到這個時候，中美兩國之間并沒有什么“鉤”之存在（臺灣等除外）。

八十年代以后，中國實行對外開放政策，美國理所當然成為其中最主要的對象，加快建立同包括美國在內的西方國家的聯系成為貫徹落實對外開放政策的關鍵。正是在這一政策的推動下，中美關系迅速發展，兩國在政治、經濟、文化、科技、軍事等各方面都建立起強大的關系紐帶，直白地說，就是開始“鉤”上了，并且還越“鉤”越“緊”、越“鉤”越“深”。發展到現在，中美兩國已經廣泛深入地“鉤”在了一起。具體地說，中美兩國之“鉤”涵蓋如下幾個領域：

一是經濟領域。中美兩國在經濟上有著十分密切的聯系，這其中包括生產、貿易和金融，不但數額巨大，而且彼此嵌入。一眾“專家”、“學者”們曾將這種關系形容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誰也不避開誰”，甚至一度將其當做戰略“壓艙石”，當做中美關系的第一大“鉤”。

二是政治領域。中美兩國在政治領域也有深刻的聯系，這種聯系有的可以擺在桌面上，譬如彼此之間的官方關系，這種關系應該不屬于什么“鉤”，因為說到底，中美兩國官方之間迄今也并未建立起真正的“戰略互信”來，所以直白地講也“鉤”不上。但在這種關系之外，擺不上桌面的非官方關系卻堪稱大“鉤”特“鉤”，譬如美國在中國上下所安插的“第五縱隊”——這是霸權在中國的得力工具；又譬如霸權在中國所扶持的親美勢力——這是美國操縱中國和政治上演變分化中國的重要杠桿；在此之外，還有美國所支持豢養的分裂勢力，等等。這些都堪稱美國深入中國這個巨大肌體之內的得力之“鉤”，所差只是兩國很不對等，美國之于中國可謂手握大“鉤”，而中國之于美國則幾近于無。

三是人文社會領域。在這方面，照舊還是美國狠狠地“鉤”住了中國。充分利用自身的優勢，幾十年來，美國吸引大量中國學生到美國留學，吸引相當數量的學者、官員到美國高校、智庫等機構接受教育培訓。由此一來，在美國學來的文功武藝以及所獲得的學位與學術稱號，就成為一些中國人在中國社會傲視群倫、俾睨眾庶的資本。更突出的是，許多中國的成功人士還把自己的資產身家寄托或寄存在美國，將美國當成避風港、香格里拉或世外桃源。這些都屬于無形之“鉤”，直到現在，依然在還“鉤”住了許許多多的中國人。

這樣梳理下來，就明顯看到，如今中美兩國確實以有形無形多種形態之“鉤”緊密地“鉤”在了一起。并且總體上說，是美國方面掌握著“鉤”的主導權與主動權而非中國。當代中美關系的宏大體系，基本上是在美國的主導下，這個有關“鉤”的主動權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其次，搞清楚中美能否脫“鉤”的主客觀條件

正因為美國掌握著中美關系之“鉤”的主動權，所以中美兩國到底會不會“脫鉤”的問題，很大程度上要取決于美國的意愿。

那么，美國是不是真的要同中國“脫鉤”呢？這是霸權所追求的戰略目標嗎？

顯然，“脫鉤”只是手段而不是目標目的。對于這一點，在當前中美關系的總體框架中，無論在理論上還是實踐上都已經得到充分證明，美國真正的目標是要遏制中國的發展，摧毀中國超過或超越美國的發展勢頭，以此確保美國的全球領導地位不動搖，以此確保實現MAGA的宏偉目標。在這一宏偉目標之下，對華“脫鉤”只不過是一種手段、方式或渠道而已，只是對華“戰略競爭”龐大體系設計中的一部分，必須服務和服從于打擊與破壞中國這個總目標。

既然這樣，那么就主觀意義而言，這個手段與方式的具體運用，就將相當具有藝術性了，就將出現“有所為，有所不為”、“有時用，有時不用”等諸般情景，就將高下、輕重、大小、深淺交相輝映之態，所謂“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是也。

就中國的主觀意愿而言，盡管相當一些中國人強烈主張中國應該擺脫霸權的糾纏以及中美關系的羈絆，并且中國式現代化也應該把自主自立當做核心目標指向，但總體上，現如今中國的基本戰略意圖仍不想同美國“脫鉤”。表現在中美關系實踐路線上，其具體操作就是努力不“脫鉤”，而同來自美國的各種“脫鉤”行徑相抗衡、做斗爭。

在主觀意圖之外就是客觀條件。客觀地說，鑒于中美兩國在過去幾十年間建立起空前密切的聯系，各種聯系紐帶樹大根深，確實也不是想“脫”就即刻可“脫”能“脫”的事情。并且具體就中美關系中的各種“鉤”而言，有些“鉤”對霸權弊大于利，而有些則是難得的“杠桿”與“工具”，是經過艱苦努力才建立積攢起來的戰略資產，豈可輕拋浪棄？對于這些寶貴的資產，美國當局實際上非但不想“脫鉤”拋棄，相反還要更好地加以開發利用才行。

就中國而言，雖然 “脫鉤”與否的主導權與主動權總體上掌握在美國，但中國手里也有相當可以制衡、折沖美國的手段與杠桿。簡單地說，就是手里有牌。譬如中國市場對于美國商人的吸引力，美國對于中國廉價產品的需求等。利用和發揮這些杠桿的作用，中國將能夠稀釋、沖淡甚至湮滅許多美國當局的“脫鉤”舉措，使來自白宮的相關努力泡湯無效。

因此，中美“脫鉤”與否并非可以說“脫”就“脫”、說不“脫”就不“脫”。這件事并不簡單，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將出現一個較長時期的博弈、演變的過程。在此過程中，中美之間有關“脫”與不“脫”之間的較量將十分復雜激烈。

最后，未來到底將是怎樣一種情形

說到底，美國到底會不會同中國“脫鉤”？對于這樣一個熱門話題，一個時期以來回答者如過江之鯽，答案無非就是兩個：一個是必將“脫鉤”，另一個是不會“脫鉤”。究竟哪種說法正確呢？

我們說，上述兩種說法都正確，也都不完全正確。實際情形是，未來美國將在許多方面、許多領域同中國“脫鉤”，而在有些方面、有些領域則極力避免同中國“脫鉤”，相反還要進一步加強聯系，以服務于美國的戰略目標。具體地說，將出現這樣幾種情形：

一是生產供應鏈完全“脫鉤”。重振美國制造業是實現MAGA的關鍵與要害，為此必須狙擊和阻斷中國在全球工業生產與制造業占比越來越大的勢頭，把供應鏈主導權牢牢掌握在美國手里。今后，在特朗普當局的主導下，美國將不遺余力地封殺中國產品，無論這種產品來自何方，也無論這種產品以何種包裝與面目出現，一概都將為美國所殺無赦。因此，在生產供應鏈問題上，美國將竭盡全力同中國“脫鉤”，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二是雙邊貿易大部“脫鉤”。在中美貿易關系上，未來美國必將揮舞制裁與關稅大棒狠狠打擊中國對美貿易，以保護美國的國內市場。但鑒于美國國內生產還有所不足與不夠，短時間內還填補不了所有空缺，所以盡管美國將對中國大打貿易戰，但中美兩國在貿易關系上還不可能完全“脫鉤”，還將維持相當程度的貿易水平。

三是金融關系不會“脫鉤”。以美元為紐帶的中美金融關系對美國至關重要，如果中國也搞“去美元化”，在金融上同美國“脫鉤”，則無異于爆發一場浩大而深刻的“金融戰爭”，而這樣的戰爭對霸權則是要死要活一般。美國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相反，要在金融上牢牢綁架中國。美國負責財政金融的官員們今后照樣將如同走馬燈一般跑到中國來，把中美金融之“鉤”加固做牢，以此來維護美元世界霸權的地位，確保美國繼續以此為手段盤剝全世界人民。

四是美國同中國的某些部分、某些勢力，不但不會“脫鉤”，而且要繼續“鉤”緊、“鉤”牢、“鉤”實、“鉤”深。“某些部分”包括臺灣、香港等；“某些勢力”則包括各色分裂勢力、政治反叛勢力、安插在中國的第五縱隊、活躍在中國的親美西方勢力等。

五是在人文社會領域部分“脫鉤”、部分不“脫鉤”。在科技交流上，將出現完全“脫鉤”的景象，美國將不遺余力地阻斷中國獲得美西方高科技知識與技能的途徑。但是，在思想文化意識形態領域，必將加緊對中國的深度滲透。在大量中國移民以及相應的資產等處置上，將具體問題具體辦理，不可一概而論。

六是在全球公共事務上不會同中國“脫鉤”，而將在彼此聯系中打壓中國。未來美國當局將繼續操弄核擴散、禁毒、氣候、區域合作等議題，借助這些全球性議題來約束和支配中國，削弱中國的發言權，以此彰顯美國的全球領導地位，同中國搶奪全球公共治理的主導權。

凡此種種，也就是說，今后中美關系將出現既“脫鉤”又“加強”的奇詭局面。目前中國國內有關美國會不會同中國“脫鉤”的討論，總體情形看，與其說是判斷，還不是說是主張，更確切地說，不過是出乎各自的主觀意愿而已。

因此，展望今后一個時期的中美關系，美國當局必將猛烈揮舞“脫鉤”大棒，他們既要嚴厲打擊遏制中國，又要加強同中國的聯系，結果將導致中美兩國在“脫鉤”問題上出現部分“脫”、部分“不脫”的局面。當然，這樣講的前提是中美之間不發生大規模的戰爭。

（作者系昆侖策研究院高級研究員；來源：昆侖策網【原創】修訂稿，作者授權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