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醫生的最后一天與第一天。

2024-12-31 18:37

下了手術臺，我打開手機，看看有什么消息沒有。

自己的微信消息不多，除了老婆來問問我啥時候回家之外，就是一些群里的工作消息， 點開給病人的微信號倒是呼呼啦啦十幾條消息。

“估計11點能回家吧。”我故意把時間往后延長了一些，當時我還是非常樂觀的。雖然今天有7臺手術，但已經完成了6臺，只剩一個二次手術的右上葉余肺切除的病人。

現在是7點多，我們主任這水平，怎么著3個小時也能結束吧，10點結束，查個房，半個小時回家，剛好11點，洗個澡睡覺，第二天放假路上不堵晚點去查房不耽誤，美滋滋。

呦吼，還是能回家跨年的。

等著手術開始的我吃著食堂的面條，我特意加了豬腳、回鍋肉和香干土豆絲豪華套餐，滿滿當當一大碗，本來以為吃不完，結果竟然連湯都快喝完了。

一邊吃飯我一邊刷朋友圈，朋友圈里充斥著“萌娃”的照片、過去一年的總結、新年的愿望、跨年的風景。

中年男人的朋友圈，也就跨年的時候稍微熱鬧一些了。就是這些都沒幾個點贊，日子各過各的，多少年都不聯系了，點個贊都嫌大拇指累。

手術開始了，這是一個二次手術的病人。3年前第一次做手術，一個囊腔型的結節，直徑1.5cm，按照標準的規范做了右上葉尖段切除。3年后竟然復發了，我看了看病理，竟然是鱗癌，而且有氣腔播散（STAS），難怪會復發。

胸腔鏡進胸的一剎那，我絕望了。

這都啥啊？？？啥也看不出來啥是啥？？？全胸腔粘連也就算了，整個結構都分辨不出了。

主任艱難地游離著，胸腔的結構才逐漸清晰起來，一眨眼快兩個小時過去了，手術并未真正開始。

我們預料到這個手術難，但沒想到這么難。

主任讓我們查一下這個病人的病史，竟然3年前第一次手術的時候術后就合并了膿胸，抗感染一個月才出院。這發過膿胸的胸腔，比單純術后的胸腔更致密，結構更難以辨別。

主任繼續艱難游離，到了一個地方，他戛然而止，我很不解。他指了指，說，下面是腔靜脈和奇靜脈弓。

哪跟哪啊都，我啥也看不出來。

他反而變得十分謹慎，只是這結構全都粘在一起，電刀劃不開、電鉤插不進的。果不其然，出血了，他不停地指著血。

現場的氣氛非常緊張。

最重要的肺門更是一塌糊涂，啥動脈、靜脈、支氣管，全都變成一坨肉。

腔鏡下，主任舉步維艱，這種情境連我都是第一次遇到。

2024-12-31 22:07。

我給老婆發了個微信，說估計要在醫院里跨年了。

“開胸”。

大家都松了一口氣，這是主任要放大招了。紅燈閃啊閃，奧特曼終于要發光波了。大家都知道他腔鏡開得好，殊不知，開放手術才是他的拿手好戲。在這個腔鏡為王的時代，多少胸外科年輕醫生已經失去了開放手術的能力。

我看著一屋子的進修兄弟，還有陪著我們的麻醉醫生和護士們，大家似乎看到了曙光，立刻行動了起來。

后外側切口劃開，逐層進胸，剪斷肋骨，撐開器撐開，肺就赤裸裸地暴露在你的眼前。

可惜的是，開放手術只有主刀看得最清楚，圍觀的人根本看不見。

我在臺下聽著主任罵罵咧咧，這是他最近遇到的最難的手術，比他前兩次做的雙袖都難。

肺動脈看不到，氣管看不到，靜脈更是看不到。動不動就出血，動不動就要縫合。手術就這樣艱難地進行著。

2025-01-01 00:00

叮咚，手術室里的時鐘跳到了00:00。

“新年快樂。”房間里不知道誰說了一聲，我才意識到已經到了2025年。

“主任，你這是2024年最后一臺手術，也是2025年的第一臺手術。”洗手護士開玩笑地說道。

主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耽誤大家回家了。大家都笑了笑，這是沒辦法的事，此時此刻，誰又能回去呢？

啪嗒一聲，肺終于拿出來擺在了彎盤里，主任把血止好，下了臺。

2025-01-01 01:00

即使這么晚，主任說還是要等兄弟們關好胸，然后去查房，看看其他手術的病人怎么樣。

這是他幾十年來的習慣，即使再晚，也要看下當天手術病人的情況。

我的上眼皮和下眼皮之間像裝上了磁鐵，腿也像灌了鉛，我坐在休息室里，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猛地驚醒，發現休息室都空了，一看手表才過去了二十分鐘。空空蕩蕩的手術室安安靜靜，只剩下我們的手術間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點開手機，老婆說等不了我了，先睡了，她說聽到了外面陣陣的煙花聲，原來新年已經到了呢。

主任說去查房，我來到更衣室換衣服，發現自己白大褂上的胸卡竟然不見了，找了半天也沒有，給我氣得直罵娘。 看完了病人，確認沒有問題，大家都匆匆忙忙回了家。

2025-01-01 02:00

我借了別人的胸卡打開值班室，像自由落體一般躺在了床上，2秒入睡。

2025-01-01 07:55

手機響了，我艱難地睜開眼睛，按了接聽鍵。原來是一個傷口感染的病人來換藥，我之前跟她約好的8:00。

縱然萬般不愿，我還是強撐著起了床，到換藥室給她換了藥。病人也不容易，傷口感染換了兩周多藥了，耽誤了賣龍蝦，損失了不少錢，前天剛縫起來。還好傷口比較干凈，我讓她可以回老家了。她終于笑了，連連道謝，讓我沉重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醒都醒了，我就簡單洗漱，吃了自己更衣柜里難吃的零食墊吧墊吧。

查房，給每個病人交代術后注意事項。去監護室看昨天手術的病人，還好比較平穩。通知明天準備入院的病人，修改住院證。

2025-01-01 11:00

終于全部搞完了。老婆的電話又來了，“回了回了，馬上回了”。

我走出醫院，陽光特別刺眼，扎得我睜不開眼睛。寒風吹過，我捂了捂羽絨服。冬日的暖陽灑在我的身上，可真舒服啊。

每次在醫院待了好幾天再看到天空，就有一種坐牢出獄的自由感。

這醫院的大門，一進一出，就是新的一年了。

一年又一年，明年何其多，從第一次進去，到最后一次出來，這一輩子說不定就搭進去了。

說是新的一年，其實何嘗不是日歷上一個數字的更新呢。

時間仿佛在2024.12.31 23:59 和2025.01.01 00:00之間劃了一道清晰無比的界限，多少人又期待自己在新的一年能脫胎換骨、減肥成功、賺大錢、找到好工作。

可主任在00:00時候的手術刀提醒我，時間是連續的，一切并沒有變。

一個醫生的最后一天也是他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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