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美國智庫昆西治國方略研究所(Quincy Institute for Responsible Statecraft)4月3日發表了《沙特在蘇丹內戰中選邊站隊》一文。該文認為,沙特與阿聯酋因戰略利益分歧在蘇丹內戰中對峙:沙特支持蘇丹武裝部隊(SAF),阿聯酋則扶持快速支援部隊(RSF)。兩國角力從蘇丹延伸至經濟、能源(OPEC+配額)及領土(亞薩特群島)領域,社交媒體上的公開敵對折射兩國深層矛盾,蘇丹將持續淪為地緣競爭的犧牲品。本文僅供學界參考,不代表非洲研究中心和譯者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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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齋月的最后幾天里,蘇丹實際領導人、蘇丹武裝部隊總司令阿卜杜勒·法塔赫·布爾漢(Abdel Fattah al-Burhan)將軍跪在沙特麥加大清真寺,與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并肩祈禱。布爾漢的部隊剛剛對蘇丹準軍事力量快速支援部隊(RSF)造成重創,在內戰爆發兩年后奪回首都喀土穆控制權。然而,畫面中缺席的是阿聯酋——這個海灣強國一直通過武器、雇傭兵和政治掩護支持布爾漢的對手們。
這一幕反映了沙特與阿聯酋之間日益加深的分歧的實質:這對曾經共同重塑阿拉伯世界的盟友,如今是蘇丹及地區格局的構建者,但它們的愿景恰恰是沖突的。
兩年來,蘇丹深陷混亂。2023年4月,蘇丹武裝部隊與穆罕默德·哈姆丹·達加洛(Mohamed Hamdan Dagalo,外號“赫梅蒂”)領導的快速支援部隊爆發沖突,造成巨大苦難:約15萬人死亡,雙方(尤其是快速支援部隊在達爾富爾地區)被指控犯下大規模暴行,1200萬人流離失所,超半數人口面臨嚴重糧食危機。
首都喀土穆是青尼羅河和白尼羅河交匯的地方,也曾經是文明交匯的象征,如今滿目瘡痍:建筑損毀、房屋被洗劫、百姓橫尸街頭。正是在這種大浩劫的背景下,布爾漢跨過紅海訪問沙特。
在這場沖突的初期,沙特通過蘇丹港協助撤離數千名外國人,贏得廣泛好評。隨后,沙特與美國共同擔任調解人,于2023年5月主持有蘇丹交戰雙方參與的吉達停火談判。這一斡旋符合沙特更廣泛的沖突降級戰略,如其與伊朗和解、從也門沖突的參與方轉為和平推動者。紅海對岸蘇丹的動蕩直接威脅沙特的“2030愿景”經濟改革,尤其是NEOM新城(沙特“2030愿景”旗艦項目,位于該國西北部紅海沿岸,總面積2.65萬平方公里,預算達5000億美元)、紅海旅游項目及延布港(Yanbu Terminal)擴建等關鍵計劃。此外,蘇丹的農業投資本是沙特糧食安全的重要支柱。
然而,吉達談判逐漸失效,紙上的承諾被持續的交火撕毀。美國隨后在日內瓦主導的人道主義談判因蘇丹武裝部隊缺席而失敗。2025年,特朗普“美國優先”政策回歸,美國外交影響力進一步萎縮。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削減資金導致蘇丹77%的緊急供餐廚房關閉,不僅加劇饑荒,還剝奪了美國政府對蘇丹交戰方施壓的籌碼。由于美國向內退縮,其所留下的真空所帶來的誘惑,對于沙特來說是難以抗拒的。
轉折點出現在2025年2月。當快速支援部隊及其盟友在內羅畢宣布成立并(平)行政府時,沙特、卡塔爾和科威特公開反對。沙特外交部明確表示,反對“任何威脅蘇丹統一的非法步驟”。
布爾漢近期訪沙及其時機,進一步鞏固了雙方在立場上的靠攏。在此次訪問中,兩國宣布成立“關系協調委員會”,標志著沙特從中立調解人轉向同軍方長期的交往。至關重要的是,此次會晤緊隨沙特的一個高層代表團訪問蘇丹港數天之后,沙特代表團的那次訪問直接聚焦重建工作。
沙特在積極培育自己作為地區穩定者的角色,而與此同時,阿聯酋因涉嫌支持快速支援部隊而面臨越來越大的審視。2025年3月,蘇丹向國際法院(International Court of Justice)提起訴訟,指控阿聯酋通過軍事、資金和政治手段支持快速支援部隊,違反《防止及懲治滅絕種族罪公約》(Genocide Convention),助長快速支援部隊對蘇丹西達爾富爾州馬薩利特族(Masalit)的種族清洗。盡管阿聯酋外長稱此案為“拙劣的媒體操作”,但聯合國專家小組報告認定阿聯酋向快速支援部隊提供武器(包括無人機和防空系統)的證據是“可信的”。
這一指控已經在華盛頓引發顯著的政治風波。馬里蘭州民主黨籍聯邦參議員克里斯·范霍倫(Chris Van Hollen)和加利福尼亞州民主黨籍眾議員薩娜·雅各布斯(Sara Jacobs)援引政府簡報公開證實,阿聯酋確實武裝了快速支援部隊,直接違背了其對拜登政府的承諾。眾議院外交委員會首席成員、紐約州民主黨籍參議員格里高利·米克斯(Gregory Meeks)因此暫停了對阿聯酋的軍售。
阿聯酋在蘇丹的行動看來與其地區策略是一致的:通過支持非國家行為體(通常有分離傾向),來獲取資源和戰略要地。例如,在利比亞支持哈利法·哈夫塔爾(Khalifa Haftar),在也門支持南方過渡委員會(STC),后者對于獨立的推動直接對抗沙特所主張的由“總統領導委員會”維護也門統一的努力。
索馬里提供了又一個栩栩如生的例子。在那里,阿聯酋繞過摩加迪沙當局直接武裝和資助像邦特蘭(Puntland,據稱利用其博薩索基地為快速支援部隊補給)、索馬里蘭和朱巴蘭(Jubaland)這樣的地區實體,從而在獲得沿海立足點。快速支援部隊在內羅畢宣布成立并行政府,似乎正是這一戰術的直接運用。阿聯酋同期向肯尼亞提供15億美元貸款,引發人們猜測其發揮了作用,推動肯尼亞容留快速支援部隊召開此次宣布創立并行政府的大會。
在經濟層面,沙特與阿聯酋競爭激烈。沙特通過要求企業將地區總部設在利雅得的政策,并推出與之抗衡的大型項目,挑戰迪拜的商業中心地位。在“石油輸出國家組織”(OPEC+)內部,兩國因產量配額問題持續存在緊張關系,這反映出雙方在優先事項上的分歧,以及對脫碳未來臨近程度的不同預判。就連亞薩特群島(Yasat Islands,位于波斯灣西南部,距阿聯酋阿布扎比海岸約90公里)附近的海域邊界也成為了爭議點,沙特已就阿聯酋單方面劃定這一潛在富油區的行為向聯合國提出申訴。
這種競爭現已通過社交媒體進入公共領域。最近,一些知名且擁有大量粉絲的沙特評論員在網絡上將阿聯酋同行稱為“被排斥者”,并稱他們“被阿拉伯人和穆斯林所憎恨”。在嚴格控制的媒體環境中,如此尖銳的交鋒往往反映著官方的不滿。
最終,蘇丹正在為這兩個海灣國家關系的破裂付出代價。沙特基于“2030愿景”和通過穩定重塑地區領導力的目標,押注蘇丹武裝部隊;阿聯酋則為了資源及意識形態對抗,繼續支持快速支援部隊。只要競爭持續,蘇丹的未來仍將被這場重塑地區權力格局的地緣博弈所綁架。
文章來源:Saudi Arabia chooses sides in Sudan's civil war,Responsible Statecraft,April 3, 2025,
https://responsiblestatecraft.org/sudan-2671662242/
作者簡介: 埃爾法迪爾·易卜拉欣(Elfadil Ibrahim)是蘇丹政治領域的作家與分析人士,其研究成果曾發表于《衛報》、半島電視臺、《新阿拉伯人報》、開放民主網(Open Democracy)等媒體平臺。
譯者:石志宏(揚州大學非洲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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