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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河市“店鋪門頭禁用紅黑藍三色”的新聞有了一個階段性結果。
廊坊市有關部門下發文件:當地主要負責人被免職,直接責任人被追責。
但網友們對此并不十分滿意,主要負責人姓甚名誰啊?他是直接責任人嗎?他不會換個位置又悄悄復職了吧?
但無論如何,今后再有哪個領導一拍腦袋就想給街道換個顏色,得掂量掂量了。
這一回雖然不能說把權力關進了籠子,但絕對是嚇了權力一大跳。
看政府網站《導則》上給的案例,這一次三河市領導的審美還是在線的。只不過他貫徹自己美學的方式過于暴力,這才引發普遍反感。
那么問題來了,一座城市的規劃,到底該交給誰好呢?政府還是市民?
比如我們把事情推到另一個極端,政府從此不再規劃,就讓城市在微觀層面自我發酵、變遷行嗎?
好像也不行,任由城市野蠻生長,沒準兒最后我們收獲了一個“九龍城寨”。
而且城市的規模、功能,市民的工作、出行方式,每過一段時間就會發生大尺度變化,如果不與時俱進去規劃,事情只會變得更加糟糕。
最明顯的一個案例就是如今老城區的街道遠遠跟不上居民們的停車需求。而新規劃的城區則從一開始就在設計上滿足了居民停車需求。
所以這個新聞,其實引發了這樣一個問題:自上而下的秩序和自下而上的秩序,應該以什么程度、如何進行對接和融合?
說實話,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因為這是一個動態平衡的結果。
即便在美國,城市規劃也經歷了三個階段。
在上世紀50年代以前,美國流行的是自上而下的功能主義,代表人物叫柯布西耶。
在柯布西耶看來,城市規劃就是要美觀、整齊劃一。他們把城市當作自己的一個舞臺,用于貫徹他們所謂的美學理念。
三河市的那位“主要負責人”,基本上和柯布西耶持同一種觀念。或者說,如今的中國城市規劃,走的就是柯布西耶的路線。
這樣規劃出來的城市千篇一律:科技園區、大學園區、CBD商業中心、大劇場、大公園、國際會議中心、八車道的馬路……
想想看,以上這些是不是中國大城市的標配?中小城市也是雖不能至,心向往之。
這有問題嗎?問題很大。
首先是交通,大馬路的初衷是把城市讓給小汽車,可結果卻收獲了擁堵。
這些巨大的板塊將城市切割成一個個大塊,沒有毛細血管一樣的小路疏散交通,堵車就成為了常態。
其次是街頭商業,寬闊的馬路直接割裂了馬路兩邊的互動,熱鬧的商業街不可能在這樣的馬路兩邊興起。
路兩邊的高樓大廈,更是圈走了屬于行人的街道,搞自己的綠地和停車場,人們和城市建筑疏離感更強。
于是對于住在這里的人們來說,逛街成了奢侈。他們只能驅車去綜合性商場休閑購物。
綜合性購物中心的興起正是街道失去商業活力的結果。
巨型的封閉小區同樣如此,面對這些巨大的封閉板塊,行人們只能繞行。
至于小區門口的門市,并沒有方便小區的住戶。小區太大,人們要走很久才能走出小區購物。
這也是為什么在中國,網購輕易取代了街邊小店的原因。
而在歐美日等國家,人們并不依賴網購,因為只需要下樓就可以購物。
于是人們在CBD大樓里集中工作,在巨型封閉小區里集中生活,在商業綜合體里集中購物、休閑。把街道讓給整齊劃一和美觀大氣。
對于這一點,其實城市本身已經在用它的方式提醒我們——每座城市最熱鬧的商業街區,一定坐落于未曾規劃的老城區。
最典型的案例就是上海的浦東和浦西,我們總是愿意站在熙熙攘攘的外灘,眺望浦東的天際線。而不是相反。
整齊劃一的浦東,就好像周敦頤筆下的蓮花,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而上海那些最適合city walk的街道,無不在老城區。這里是未經規劃的、自然生發的市區。
而狹窄的街道,各具特色的建筑,琳瑯滿目的招牌,釋放出城市的活力。
所以,整齊劃一、美觀大氣的代價,就是讓城市失去了熱鬧,失去了人情味。
更別說到了晚上,空無一人的街道讓人感到害怕。
中國城市的現狀也正是美國城市的當年,沿用的還是柯布西耶主張的城市功能主義那一套。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浦東新區從一開始規劃就落后了。
到了上世紀50年代,柯布西耶的城市功能主義遭遇了強有力的挑戰,代表人物就是簡·雅各布斯。
相信很多人都聽說過她的那本著作《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在這本書里,雅各布斯提出了一個被很多人遺忘的常識:
“人們之所以搬到城里來居住,就是為了能接觸更多的人。而人與人接觸的界面,就是街道上的人行道以及街道兩邊的商鋪。所以,街道對行人越是友好,兩邊的商鋪越是具有多樣性,那么這個社區就越是有活力。”
這個常識一言以蔽之,就是城市要為人服務。
但要如何實現這一目標呢?說實話雅各布斯沒有提出很好的辦法。但提出這個理念,就已經讓她成為最偉大的城市規劃專家。
就像咱們前面說的,城市規劃亂規劃肯定不行,但是不規劃恐怕也不行。任由城市野蠻生長,我們只能收獲臟亂差。
于是美國城市規劃進入了第三個階段——新城市主義。
簡單說就是綜合柯布西耶和雅各布斯的觀點,在宏觀層面上由政府來規劃,但是在微觀層面上,則尊重市民的自主選擇。
用專欄作家顧衡的話說:“宏觀尺度的規劃還是要有,而在微觀層面,比如在一個步行范圍內,促進居民的自我組織、自我管理,以及孵化和扶持盡可能多的商業業態,讓這個小生態最大限度地實現自足。”
但說到居民的自我組織,在我們這邊還要打一個折扣,畢竟土地并不是私有,所以從一開始,居民就喪失了自主規劃街道和城市的能力。
能夠自主規劃的,也不過就是臨街店面的設計裝修以及門頭的顏色選擇。
結果在三河市(以及其他地方),居民和商家的這一點點自主權也被剝奪了,這怎么能不讓人們感到反感和害怕。
所以,人們質疑三河市改門頭顏色這件事,爭論的就不是審美,而是權力的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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