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基因編輯技術設計嬰兒是否可能？

在一文發布后，有讀者提問：基因編輯技術可以編輯狼的基因，是否也可以編輯人類的基因？今天這篇文章，讓我們一起探討“設計嬰兒”這個話題。

設計嬰兒的核心技術最初來源于胚胎植入前遺傳學診斷（PGD）。這項技術于1989年在英國首次成功應用，其原理是通過體外受精技術培育多個胚胎，在植入母體前對胚胎的基因進行檢測，篩選出符合特定條件的胚胎。例如，針對血友病這類僅通過男性遺傳的疾病，PGD可篩選出女性胚胎以避免疾病傳遞。這種技術最初被嚴格限制在醫學用途，比如預防遺傳病，但隨著技術發展，其應用范圍逐漸引發爭議。

2012年，中國首例設計嬰兒誕生，其胚胎經過性別篩選以避免遺傳性肌肉萎縮癥，這類案例讓公眾意識到：基因篩選的邊界遠不止于疾病預防。

我國首例“設計嬰兒”

近年來，基因編輯技術的突破讓“設計”更進一步。科學家不僅能篩選胚胎，還能直接修改胚胎的DNA。2018年，中國科學家賀建奎宣布全球首例基因編輯嬰兒誕生，聲稱通過編輯CCR5基因使嬰兒獲得艾滋病抗性。這一實驗因倫理問題被全球譴責，但它標志著技術已具備修改人類基因的潛力。然而，技術突破的背后隱藏著巨大風險。基因編輯工具如CRISPR-Cas9存在“脫靶效應”，即可能誤傷非目標DNA。2020年《自然》期刊的研究指出，CRISPR編輯的小鼠胚胎中，超過50%出現了非預期的基因突變，部分突變甚至可能誘發癌癥。此外，生殖細胞編輯的后果會遺傳給后代，這種不可逆的改動一旦出錯，將影響整個人類基因池的穩定性。

技術的邊界始終在醫學與非醫學用途之間搖擺。2000年，美國誕生了首個“救世主嬰兒”亞當·納什，他的臍帶血干細胞成功治愈了患有先天性免疫缺陷的姐姐。類似案例在英國、澳大利亞等國也有出現，例如2002年英國批準的“地中海貧血癥治療嬰兒”。這類應用被稱為“治療性設計”，其倫理爭議相對較小，因為目的是挽救生命而非選擇理想特征。但問題在于，PGD技術理論上可篩選與疾病無關的基因，如身高、膚色甚至智商。美國一家基因檢測公司曾推出“胚胎智商預測”服務，聲稱能通過多基因評分系統評估胚胎的智力潛力，盡管這一服務因科學依據不足被叫停，但它暴露了技術商業化的危險傾向。

真正的技術瓶頸在于人類基因的復雜性。目前的技術僅能處理單基因缺陷（如囊性纖維化），而大多數人類特征（如智力、性格）由數百個基因共同作用，且受環境影響。例如，身高差異中僅有約80%與基因相關，但涉及的基因位點超過12000個。即便科學家能定位所有相關基因，編輯它們也可能導致不可預見的連鎖反應。更棘手的是，基因之間往往存在“此消彼長”的關聯。2023年《科學》雜志的一項研究發現，增強小鼠記憶力的基因編輯同時提高了它們的焦慮水平。這種復雜的權衡關系，讓定制“完美嬰兒”的設想在科學層面幾乎不可能實現。

倫理爭議始終是設計嬰兒話題的核心。篩選胚胎意味著拋棄“不合格”的潛在生命，這一行為被宗教團體和反墮胎組織視為對生命權的踐踏。2008年，澳大利亞一對夫婦因PGD失誤誕下攜帶癌癥基因的嬰兒并起訴醫療機構，案件最終以醫院賠償告終，但它揭示了技術風險與倫理責任的模糊地帶。更大的爭議在于社會公平——如果基因增強成為富人特權，階級固化將加劇。美國哈佛大學的一項模擬研究顯示，假設智商提升10%的基因編輯服務定價5萬美元，三代之內，高收入群體的平均智商將比低收入群體高出15分，這種差距足以重塑社會結構。此外，將嬰兒視為“產品”可能削弱人性尊嚴。英國哲學家約翰·哈里斯曾警告：“當我們用篩選胚胎的標準去定義‘值得存在的生命’，人類將陷入自我否定的深淵。”

全球對設計嬰兒的監管呈現分裂態勢。德國《胚胎保護法》將胚胎定義為獨立生命，禁止任何非治療性基因干預；英國則采取務實態度，允許治療性設計嬰兒，但需經過人工授精與胚胎管理局（HFEA）的嚴格審批。2022年，英國進一步放寬線粒體替代療法，允許誕生擁有父母和捐贈者三方基因的“三親嬰兒”。相比之下，部分國家監管滯后導致技術濫用。在東南亞某些私立醫院，性別篩選服務已形成灰色產業鏈，費用高達數萬美元。國際社會試圖建立共識，例如2021年世界衛生組織發布《人類基因組編輯治理框架》，呼吁各國禁止可遺傳的生殖細胞編輯，但技術發展速度遠超立法進程，監管與創新的角力仍在持續。

盡管爭議重重，設計嬰兒技術仍在推進。2024年，科學家成功利用CRISPR修復小鼠胚胎的先天性耳聾基因，為人類應用提供參考。未來，隨著多基因編輯技術和人工智能預測模型的結合，定制嬰兒或許不再遙不可及。然而，科學界普遍認為，技術成熟≠倫理可行。正如諾貝爾獎得主詹妮弗·杜德納所言：“我們需問的不是‘能否做到’，而是‘是否應該做’。”設計嬰兒的可能性已擺在我們面前，但如何駕馭這把雙刃劍，將考驗人類的智慧與良知。或許，真正的答案不在于技術本身，而在于我們如何定義生命的價值——是追求完美，還是擁抱多樣？是扮演造物主，還是敬畏自然法則？這場爭論，終將決定人類文明的未來方向。